第4章
仙君還情的第一步,就是將照顧我的差事不再交給仙僕,而是自己上手。
竺厭假扮的仙僕聽到這事仿佛天塌了一般,拳頭握緊又舒展,認命放棄這個沾仙氣的機會。
卻還是在一旁撓心撓肺乃至撓牆。
還情的第二步,自然是為了寬慰我這個孕中多思的孕婦「我一介凡人配不上仙君」的想法,給了我一部上品仙法。
並且親自指導。
不得不說,兼夜仙君這玩意兒雖然不做人,但是在修行上還是頗有見地的。
他給我挑的仙法沒法拯救我這個沒多少修仙資質的天陰之體,但好歹能讓我初步踏入修行之路。
我表面上毫無波瀾,甚至哭喪著臉怨他將我當成了貪圖仙法的「拜金女」,夜裡拱著肚子躲在被單裡一個字一個字往腦袋裡鑿。
「你不修魔了?
」
竺厭問我時我無所謂道:「修仙半路墮魔潛力更大,這不是捷徑麼?」
「......有理。」
竺厭發覺的確如此後點了點頭,高瞻遠矚道:「趁著仙胎在腹,多修行多進益,日後修魔也有好處。」
我開始有些理解為什麼竺厭比他妹妹年長,卻隻是二太子而非魔王了。
這廝看起來是個白切黑,其實是個黑切白。
倘若不是仙胎排斥魔氣,我才不學什麼仙法,尤其是從兼夜仙君這裡得來的,我覺得分外惡心。
可......
我要為自己報仇。
婉轉承歡是因為我想活,百般討好是為了我想逃,我的種種下作行徑並不能證明我心甘情願做爐鼎。
我得為自己報仇。
他叫我沒了尊嚴,我也要毀了他最珍貴的東西。
「二太子,倘若仙人父親欲S其母,你願意出手麼?」
竺厭警覺:「你要——」
我頷首:「不應該麼?」
二太子微微一笑:「或非天經地義,卻也任你自由。」
說著他態度誇張:「本君聽聞碧蠍魔王之毒,可使仙者昏入迷夢,持碧蠍骨者入夢可S。诶呀,好生有趣的傳聞。」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魔镯,眉眼彎彎:「多謝二太子。」
二太子萬分訝異看我:「我不過說一則傳聞罷了,謝什麼?」
他將惡因惡果丟得遠遠的,絲毫不承認為我的復仇添了怎樣一筆。
然而我卻記下了這份情。
10
在臨盆的前兩天,忽然來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客人——
女主,
水懸。
她顯然是避開師傅私自來見我的,剛打了照面,我在吃葡萄悠哉悠哉,她破開禁制吐出鮮血。
見我泰然自若看過來,水懸有些意外:「殷姑娘?」
瞧,她沒有叫我某某某某氏什麼什麼夫人,或者師娘,而是殷姑娘诶。
我一下就喜歡上這位女主了。
困於目前境遇,我隻能維持著怨婦人設,沒胃口般放下葡萄恹恹開口:「......水懸師姐。」
水懸擦去嘴角的鮮血,向前一步:「師尊,是師尊將你收做了、修行——」
她沒有說出「爐鼎」二字,我更加喜歡她了。
我道:「原來你不知道麼?」
水懸該知道的。
她該知道我這樣的體質,在如今近千年,未有人飛升的修仙界是人人爭搶的香饽饽,
不是兼夜仙君,也會有什麼兼日仙君,兼月仙君來將我帶走,摔在泥血當中。
她隻是不知道這個人是她敬愛不已的師尊罷了。
她隻是無能為力,救不了我這個理所應當雌伏人下的爐鼎罷了。
我或許該怪她沒有救我,可她憑什麼救我?
看著水懸陷入愧疚幾乎道心不穩,我念著她的一點好處才道:「既然從前不知道,便當做不知道下去好了,何苦來此一遭?」
水懸堅定而緩慢地搖頭:「幾年前未能將你留下,是我一生悔恨。」
「殷姑娘——」
難為她記得我的姓氏,怕是這些年日日煎熬。
「倘若你不願,水懸以道心起誓,必定讓你逃離苦海!」
她極其鄭重地起誓,我定定地看著她眼眸許久,瞧出她的認真,
半晌才笑笑:「當年是我一意孤行自嘗苦果,與水懸師姐何幹?」
倘若不是我一心修行,水懸所做的那些動作完全可以讓我被當做沒有靈根的普通人平凡歸去。
可水懸卻不認同:「我輩行者皆與天爭!一意孤行實乃應該!」
......
......
「殷姑娘?」水懸見我久久不語有些著急,「我這便帶你走,否則師尊歸來便來不及了!」
我躲開她伸出的手,冷冷地說:「不必了,我如今所求的隻有在此才能得到。水懸師姐請回吧。」
水懸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可——」
「請回吧,我不會同你師傅說起你來過要將我帶走。」
水懸跺了跺腳,認定我是個愛慕虛榮甘願出賣身體換來榮華富貴的女子,怒其不爭地匆匆離去。
竺厭現出身形站在我身後一同看她的背影:「正道天驕,心結已消,日後不可估量。」
我微微一笑:「啊?有什麼高見?」
「她定然備受天道寵愛。」
語氣帶著豔羨。
作為被消除的心結,我懶懶道:「既然如此二太子也要加油勤勉,多做善事多種善因,早晚也有被天道寵愛呵護的一日。」
竺厭不應,轉而說起:「你若修魔,如此心軟恐怕不妥。」
這話倒是有些稀奇。
我反問:「心軟?我如何心軟?」
他冷靜指出:「你自以為狠辣惡毒,卻處處體諒他人,魔界不留你卻沒有生出怨恨憤懑,水懸不救反而不惜自汙為其解開心結令其日後修行一片坦途。」
「可惜如此好心性。」竺厭說罷如此感慨。
並不意外他能看出這些,
我笑笑沒有欲蓋彌彰,隻說:「不可惜。」
隨手拿起剛剛放下的葡萄,纖細的指甲掐出皮肉分離甜膩的汁水在我指間流淌:「人有執念,皆可入魔。」
水懸也好,魔界也罷,我又不是發了瘋的野狗會隨意攀咬撕扯。
我是想變強,變得更強最強,將所有曾經欺辱過我的人全都踩在腳下,碾進泥裡,卻不想變成個瘋子。
別的不說,就說眼前的二太子和那位魔王,哪一個是純粹為了惡念陷入瘋魔的?
這種掉價的事我才不屑於去做。
我隻是跌在泥坑被狗咬了幾口,總會有爬起來打S惡狗的一天。
竺厭聽罷沉默片刻,才道:「你若悟性不差,日後魔界或許可另添一位強者,劃地而君。」
這話說得深得我心,叫我頓時高興起來:「借二太子吉言!」
等我把仙君的仇報了,
我立馬收拾好包袱去魔界快樂修魔~
至於如何報仇......我摸了摸手腕上冰涼的魔镯,將其掩蓋在華美衣袖下。
其實我的計劃本不該這麼粗陋,然而越精細的謀略越多關節容易生出變故,所謂大巧不工,多少血腥政變其實都是一棍子下去的事。
有賴於這個世界落後迂腐的貞潔觀念,仙君縱然有些疑慮不解,卻不會懷疑我對他的感情。
他得到了我的「清白身子」又讓我懷上了兒子,無論是愛或是怨是生還是S,我心裡佔據最多的肯定是他。
然而他真的太輕看我了。
輕看蝼蟻,有時候也是會付出慘烈的代價的。
11
在兼夜仙君的眼中,那便是由於他锲而不舍地關愛呵護下終於重新撬開了我受了情傷的內心——
不撬不行,
我背後有魔界,直接上手挖兒子仙骨,恐怕叫魔界知道他得了天生仙骨,要趁著融合之時下黑手。
然而他沒想到我早就將他視若性命的仙骨明明白白說給了魔界。
仙骨並不適配魔界眾人體質,仙人氣運則能為其利用。
我緩和了神色撫摸自己即將卸貨的腹部,兼夜仙君的眼中也鋪上淺淺一層暖色。
「等音音將孩兒生下,我們便昭告天地,永結姻緣契。」
他帶著上位者未經苦頭的天真,以為用一個妻子之位就能換來我的S心塌地,換來一個母親的無腦風險。
我並不羨慕這份天真。
但我羨慕能夠讓他擁有這種天真的天賦與實力。
當我將蠍骨魔镯拆成骨刺後讓那碧綠鬼火般的血液滴進杯中,蕩漾出紋紋冷香。
而飲下茶水昏睡入夢的兼夜仙君倒在了我的面前。
竺厭提議不如我們合力將他「好心」帶去外界救治而後「不慎」留在他仇家面前。
我想了想,卻不甘心讓這個人S在別處。
「我不S他。」
「他毀我尊嚴,我毀他道心。」
他將飛升看得重於泰山,眼裡除了大道在容不下旁的,執念深如淵海,作賤一個凡人的尊嚴算什麼要緊的?
一個凡人罷了。
一個凡人罷了。
我勾唇一笑:「我要進去瞧瞧,他的夢。」
他的煌煌飛升夢。
12
一進入兼夜仙君的夢境,我便瞧見了漫天飄雪,橫無際涯。
拋開我對他的仇恨來說,目前的兼夜仙君除了拿爐鼎來促進修行外可以算得上完人,甚至哪怕是夢境,也極簡樸愴然。
擺脫了現實當中腫脹的孕體,
我在雪中輕盈地前行。
「音音?」
我悚然一驚,見了鬼似的轉身面對兼夜仙君。
他的夢裡居然能夠看到我,這是叫我斷然未曾想到的,怎麼會看見我呢?
他本不應該看見我的。
碧蠍魔王血中之毒,能令仙君入夢,夢中盡皆心上執念。
我十分有自知之明,從來都沒有天真到認為自己是女主,一番虛與委蛇就能讓反派愛上自己情根深種。
下一瞬我發現自己變成了初遇兼夜仙君時的模樣,荊釵布裙,滿掌鮮血,在粗麻布制成的苦綠色衣擺上獻出簇簇曇花。
兼夜仙君的目光同樣落在了我的掌心,他隨手撫過,淡淡白光閃爍,瞬間就有清涼的觸覺蓋過了失血的冷意。
我看著他動作,想起的卻是當初他將我提溜回洞府,一個祛塵術接一個浣流術,
把我洗刷幹淨後便直接拿來修煉。
多麼諷刺啊。
上一刻我剛看見了自己的修仙之路,下一刻便成了低人一等的爐鼎。
倘若我不是殷雪骨,而是殷雪或這個時代裡其他柔順女子,剎那跌入無盡深淵後再也沒有爬出來的可能。
兼夜仙君消去了那看著刺目的傷痕後眉頭舒展開,陷入夢境之中的他比平日多了一絲柔軟。
眼睜睜看著他將手遞到我眼前並喚我「音音」,為了不驚動他讓他脫離夢境,我沉默著將手遞了過去。
溫順如像神靈獻祭的白羊。
兼夜仙君顯然更喜歡這樣的我,他連握手的動作都輕了些:「疼麼?音音。」
「仙君體恤施法,我便不疼了。」
他微微頷首,面容一如從前冷淡勝雪。
隻說:「跟我走。」
走?
去哪?
夢境是無序混亂而蒙昧的,兼夜仙君牽著我的手向前走,烈日融入河海,群星墜落如煙,雲霧蔓延而開時,我和夢中的仙君失散。
又過片刻眼前漸漸明朗,一個瞧著才六七歲的兒童在雪中緊閉雙眸,霜雪欺身不動,宛如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