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是反派兼夜仙君年少時第一次頓悟的場景。
我看著眼前小小兒郎,面無表情。
根據原著,兼夜仙君自出世起便不哭不笑,周歲時得遇淵華門掌門收為關門弟子,開口說的第一個字便是:「劍」。
六歲頓悟突破練氣,十八歲成就金丹,等到女主水懸拜入兼夜仙君門下時,他恰好三百歲,分神期大圓滿。
等到女主展露出更加奪目的天賦時,他仍困在瓶頸不得寸進。
盡管所有人都道千年無人飛升,兼夜仙君卻仍舊不滿足於眼前的修為。
他之所以是反派,就是在殘害骨肉奪得仙骨修為突飛猛進之後又覬覦上了女主的潑天氣運。
可恨。
可憐。
我緩緩向入定中的幼年仙君走去,在掌心觸碰到他之前,那小小兒童忽然睜眼,
淺淡幽深的眼眸與我四目相對。
「你是何人。」
我將衣袖放下,勾起一個笑容:「你又是誰?」
還未得到「兼爺」封號的幼年仙君說了他的姓名,我並沒有聽清,我說:「你可以叫我音音。」
「音音——」
話音落下,年幼的仙君忽然成了如今的模樣,他不知夢境的先前與之後,隻是一邊喊著音音一邊拉著我的手。
這一次的情形沒有在現實當中出現過,兼夜仙君道:「待我飛升,必攜你一同前往上界。」
我眼中難免劃過一絲訝異。
接著便聽到他聲音忽然變得嚴肅:「音音,你的胎兒呢。」
仙君心心念念的胎兒於是出現在我的懷中,襁褓裡玉雪可愛的面容與靈光浮動的仙骨讓兼夜仙君放松了下來。
他竟然沒有劈手去奪,
反而認真看著我:「音音,為了我可以將他給我麼。」
......
我聽見自己聲音幹澀:「你,你要做什麼。」
兼夜仙君輕輕擁著我的軀殼,說我們日後還會有別的孩子,他會給我最好的靈藥,叫我長長久久地活下去,在壽命將盡之前突破天塹飛升帶著我同去上界共享長生。
他說了許多許多,臂彎裡有陌生卻溫暖的觸覺,我內心卻難免五味雜陳。
或許是我從前討好得太過到位,這位一心飛升的仙君,內心居然真的給我留了幾分餘地。
荒海孤舟一般的餘地。
我說:「倘若我不同意呢?」
他定定地瞧著我,眼中是殘忍的溫和與堅定,分明是要勸到我同意才動手。
當真、當真待我不同。
我想他S。
可我不曾愛過他麼?
當然愛過。
畸形地,扭曲地,逼迫著自己瘋狂地愛他。
怎麼可以不愛他呢?當苦難無法避免時,隻能將侮辱痛苦歪曲成了愛,唯有愛能讓人甘之如飴,咽下骯髒血汙苟且活下去。
在斯德哥爾摩效應下,我無法不愛他。
對此,我深惡痛絕。
血液在體內冰冷地逆流著,我看著眼前這個將我理智與情感拉扯割裂的男人,緩緩勾起嘴唇:「仙君愛音音麼?」
他毫無遲疑地點頭。
我說:
「那——」
「可真是最好不過了呢。」
早已掰成骨刺的魔镯刺破血肉丹田的那一瞬,我看著兼夜仙君不可置信的痛楚神色,無聲笑得滿臉是淚。
我不是什麼我妻音音,我不是追妻火葬場小說裡的女主,
我不是會被病態愛戀裹挾的無腦小白兔。
我是殷雪骨。
愛是假的,恨是真的。
我可以沒有修行天賦,可以沒有親人知己,可以沒有一切身外之物。
但我不可以失去自己,沒有尊嚴。
你當真有些許愛我,那真是太好了。
飛升無望,愛人反目,我可以回本了。
隨著丹田破碎的痛楚,兼夜仙君的夢境漸漸坍塌,光昧直接我看不清他的臉,或喜或悲。
——音音——
當萬事萬物都在無聲的消散之中,他仍舊以音音之名喚我。
我說:「我不是音音。」
轉身決然離開夢境。
竺厭守在我的身前許久,見我睜眼直接化作一陣風離開淵華門。
呼嘯風聲裡,他問我:「你沒有S他?」
我說:「沒有。」
「但是,足以讓他生不如S了。」
13
或許是兒子的霉運又發作了,在我反手背刺了他爹之後,我飛到一半就覺得要發動了。
竺厭原本在魔界做好了完全的準備,可這飛到一半卻沒法立刻安穩生產,在我痛得幾乎昏厥之時他冷靜地半路掉頭去了人間找穩婆。
被找來穩婆面對著魔界二太子的角整個人直發抖,我倒吸一口冷氣,直說你出去。
竺厭期期艾艾,要我一定讓兒子認他做幹爹才退出去。
一陣一陣的疼痛傳來,像是挖掘機在我的肚子裡嗡嗡搗碎血肉膿塊,叫我恨不得破開肚皮,用鋼刀將體內刮得幹幹淨淨!
「夫人,夫人留著些力氣,痛還在後頭呢!
」
我咬牙不再發出一點聲音,腥甜的血液滑進了喉嚨,一直到精疲力竭昏S過去之前,終於將這個冤孽生了出去。
穩婆將尚未睜眼的小仙人抱到我眼前,我偏過頭不去看。
與此同時,萬裡霞光絢爛呈祥,仙鶴靈鳥齊鳴共舞,彩氣漫天,眾仙冥冥有感。
這一刻我仿佛與原本的殷雪共情,眼睜睜看著毫無反抗之力的自己淪為眾人眼中的至寶,殷雪等來了兼夜仙君,而我......
魔镯的碧熒光芒忽然化作一個微型的結界,碧綠晶瑩的光芒將我和小仙人一並籠罩在內。
往我這裡飛來的仙鶴靈鳥失去了指引,不甘地徘徊良久方才散去。
等待許久的二太子從屋外一把子衝進來欣喜若狂地接過孩子,順便給了穩婆兩把靈石便把她推了出去消除了記憶。
我瞥了一眼沒管,
實在是累得不行要昏睡過去。
「......這孩子出生便有靈鳥仙鶴,依我看不如就叫殷——」
我猛地一驚先寫鯉魚打挺跳起來:「不起名!」
隔著被褥捂住流血的創口,我痛苦極了:「更不要、和我姓。」
無論如何,起名這個因果我是絕對不會沾的!
竺厭不解且苦口婆心勸我:「你是他身生母親,上蒼讓他降生在你腹中,本便是對你的獎勵,你需要惜福。」
我微笑:「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
「?」竺厭一臉莫名,「倘若我雌雄同體,這福氣我搶也要搶來。」
說這話的時候竺厭隔絕了襁褓聲音還不夠,又做賊似的壓低了語氣,唯恐驚醒了懷中嬰兒。
我一時間沒了脾氣,隻是擺擺手:「罷了罷了,
人家是仙人下凡,和我沒多少關系。」
「取名——就不必了。」
二太子也不再勸我,歡天喜地地說:「不取大名也無妨,那就叫他......」
「五郎!」
......
如今魔界,我是魔王義妹,按照排行勉強算是老四。
託我腹生出來的兒子代稱五郎,似乎倒也說得過去?
隻是五郎大小也算是個名字,二太子和我遠日無怨近日無仇,我實在安不下心拉他下水,隻能婉拒:「不如先叫崽崽,待六歲明事理後,由他自取姓名。」
又道:「且不知崽崽是否有從前為仙記憶呢。」
竺厭聞言頷首:「此言有理。」
看著二太子確定了仙人身份,我不由打了個預防針:「也不知這氣運是需要歷經磨難見真心,
還是算在來世才給呢?」
竺厭頭也不抬:「橫豎我是他幹爹,天道總不能虧待我。」
我咽下未盡之言,吐了口濁氣,終於支撐不住昏了過去。
14
再次醒來時不知魔界給我用了什麼靈藥,隻覺得神清氣爽,渾身舒暢。
正在揉肩放松的時候忽然覺得有些奇怪,轉身對上了無聲瞧著我的崽崽。
......
畢竟上輩子是個仙人,出生不過兩天就已經長得玉雪可愛,倘若他不是我兒子,我定然也是極為喜歡的。
可是想起他倒霉催的體質,我就忍不住心裡發怵。
沉默片刻,我找來了竺厭。
而後指著看向東邊發呆的崽崽同竺厭投桃報李:「他盯著東方許久了,作為母親,我有感極東火域將有光珠靈芝成型。」
這光珠靈芝其實是女主數不清的金手指當中並沒多大作用的一個,
可盡管如此也是個金手指,已足矣讓二太子心動了。
竺厭不疑有他,同我道:「我近日修煉隱隱有阻塞之感,著光珠靈芝恰好於我大有裨益。」
二太子:诶嘿這仙人氣運真好用,一下子就有光珠靈芝了。
我:......有沒有可能修行阻塞才是崽崽帶來的運氣。
悄咪咪閉嘴。
光珠有琥珀之意,上古亦指日為光珠。
光珠靈芝顧名思義即為狀若琥珀堅硬,午夜生光暈似小日,服之可以增進對火系法術的親和。
二太子抱著崽崽就去找魔王妹妹請假去了。
動作嫻熟,私底下大概練過許久。
過了片刻,二太子又樂顛顛地回來,開始大包小包收拾奶瓶奶粉——在發現崽崽很有可能是帶著記憶下界之後,他忍痛放棄勸說我親自哺育。
我自覺將兒子丟給竺厭萬事大吉,邊隻顧著修煉修煉再修煉,陰冷的魔氣在我的四肢百骸之中遊走,將先前煉化的靈氣一點點消磨吞噬。
比溺水更深的窒息感將我裹挾纏繞。
這滋味著實不好受。
但一想到日後再也不必受人欺辱,竟也覺得不那麼難熬,啃噬一般的痛苦也像是一點點將池塘裡經年沉澱的淤泥刮走。
有種近乎詭異的暢快感。
等到運行完幾個周天,將通體的靈氣盡數轉化為洶湧魔氣後,我滿意睜眼。
不遠處喂完奶,抱著崽崽拍奶嗝拍半天啥也沒拍出的竺厭看著我,由衷感慨:「你當真天生該來魔界。」
一日築基。
誰能想到一個凡人,隻是草草練了月餘仙法,便能在轉而修魔之後一句跨過練氣巔峰,直接築基!
我都沒有料到我有如此天賦。
對此,竺厭總結:「你向道之心極其堅韌,又悟性不俗,加之天陰之體。」
他正色:「未來無可限量。」
我從容接下竺厭這番贊譽,但是沒有辦法從容接過對方遞過來的儲物戒。
對上我疑惑的目光,竺厭理所當然:「崽崽尚小,離不得母親。」
15
丟掉倒霉兒子的計劃失敗,還偷雞不成蝕把米地被竺厭帶著踏上了去極東火域的路。
在又一次停在城池當中休整的時候,我忍不住問竺厭為何不直接飛去極東火域。
他堂堂一介魔君,騰雲駕霧不好麼?
而竺厭給出的理由也很充分:「人間繁華,如今崽崽多瞧瞧多看看,日後才不會覺得魔界無趣吵著要出去。」
我了然,這是提前預防叛逆期呢。
而未來的叛逆崽崽此刻被竺厭抱在懷裡睡得安然,
後者出手闊綽,包下來一整桌靈食。
我剛用筷子夾起一片筍還沒來得及放入口中,便不期然聽見了個敗人胃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