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倘若上界是花團錦簇的仙境,或許他對於殷雪骨的那一點執念,四十分的愛戀,會在時光的衝刷下輕輕洗淨。


 


可……


 


求S不能隻能麻木地活下去之時,兼夜仙君開始久久地恍然,做夢一般,想起那個輕笑時如水絮起漣漪,含恨怒視時又如烈火燒雲的女子。


 


他……


 


曾經真的想要這個女子成為自己的妻子。


無論是音音,還是殷雪骨。


 


等到塵埃落定,他們還會有一個可愛的孩子,一個不需要多好天賦或者多好根骨的孩子。


 


他活了三百餘年,自周歲起便沉溺在修行飛升的無涯海岸之中。


 


元陰之身,是漂浮的巨木,是苦海的捷徑。


 


兼夜原本以為自己不記得與她的初遇——可後來午夜夢回,

他常常夢見那個滿掌鮮血的少女。


 


他會將她的手掌輕柔地擦洗幹淨,將她帶回洞府,問她、對,一開始就要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殷雪骨,我叫殷雪骨,骨是骨氣的骨。」


 


她應當會這樣回答吧?


 


之後她他便可以代替師傅將她收為小師妹,留在自己的峰上,尋遍一切能讓天陰之體修行的術法。


 


看她驕傲地打敗一個又一個覬覦寶物的惡龍,而後拉著自己的手,問:「我做得好不好呀?」


 


或者是從自己第一次用她來修行時做夢。


 


她那樣得瘦弱,山野間長大的女孩,是辛勞飢餓所養大的。


 


她分明那樣害怕,雙眼盛滿了不肯落地的晶瑩淚珠,縮在床腳不可置信地向自己看來。


 


在確認無法逃脫之後,她的淚珠滾落,生疏地學著嬌媚的做派,

顫抖著聲音說:「求仙君,憐惜。」


 


自己不會再像當初那樣覺得聒噪多事,一定將她散落的衣裳盡數撿起。


 


她的角上有採桑時落下的傷痕,一絲一縷,殷紅刺目。


 


自己會用盡一切,叫她不再害怕自己。


 


又或者是從新婚的那一夜開始做夢。


 


自己會比從前那樣更加耐心,更加真心,縱然她不原諒也沒有什麼的,她是他的妻子。


 


在夢中,那個女子總會化去寒冰重新變作嬌軟的鮮花。


 


仍舊是有刺的,將自己扎地渾身是血,好獻真心。


 


兼夜開始日復一日地思念她。


 


他清醒地沉淪,任由自己一步一步滑入無邊甜蜜苦澀的煉獄之中,逐漸開始明白為什麼當初殷雪骨會說:


 


——當初也不過是因為在痛苦之中除了愛你愛到放棄底線之外沒有別的止痛方法。


 


有時他自己也覺得可笑,覺得這一切都是因果輪回,報應不爽。


 


倘若叫殷雪骨知道如今自己淪落進她從前的驚喜,大約會皺著眉罵一聲晦氣。


 


然而竟也覺得甘之如飴。


 


自己大約瘋了。


 


上界無法求S,被瓜分靈氣之後,他孱弱地比蝼蟻還不如。


 


殷雪骨漸漸地成了他的藥。


 


活著,或許還有終有再見面的一日。


 


抱著這樣的想法,他勉強活著,於是愛意日復一日地加深。


 


直到殷雪骨這三個字成了罂粟。


 


成了戒不得的毒。


 


他的藥,他的毒。


 


他沒想到此生真的還能再見一面!可——「好像是一條狗。」


 


兼夜看著送到面前成全自己最後一絲尊嚴自盡的寶劍,

想,自己所愛的女子,當真是天上地下,最好的女子。


 


隻是……


 


她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叫什麼呢。


 


寶劍染血,落地無聲。


 


番外 二太子竺厭


 


我喜歡上殷雪骨了。


 


具體是什麼時候動了這種心思,我一時也說不上來,總之等我發現了的時候,已經喜歡得要命了。


 


對此我百思不得其解。


 


一見面的時候,我沒喜歡上呀?


 


她嫁人的時候,我也沒喜歡上呀?


 


她生了崽崽的時候,我也沒喜歡上呀?


 


她去和我朱雀宮的時候,我也沒喜歡上呀?


 


怎麼就稀裡糊塗喜歡上了呢?


 


但這並不影響我的好心情,正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而且我竺厭兢兢業業做了這幾百年的好人好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覺得老天有眼,肯定能讓我追妻成功!


 


於是當崽崽問她:「那竺厭叔叔呢?」的時候我又是慌張又是期待,果然!她說我是好人诶!


 


可是為什麼,好人沒有好報啊?


 


這不應該啊?


 


還是南娃敲我的頭,和我說女人不是天道,才不和你一筆一筆算今天買了胭脂水粉加三分,明日又帶著她吃喝玩樂加五分。


 


我沒有算過這種賬,隻能向南娃虛心請教。


 


南娃似乎很高興看我吃癟:「不過,厭兒還是要勤勉,倘若你能俘獲雪兒芳心——日後你們的孩子便來繼承我的王位。」


 


「你又要S了?」我說。


 


南娃敲了敲我的腦袋:「這話真難聽——我又要出生了,每次輪回,前塵盡散,別打聽我在哪知不知道?


 


我點點頭,她能夠出生在魔界做我的妹妹實在是機緣巧合,如今換一副軀殼去做別人的女兒也是輪回。


 


我本來也沒有打聽她「轉世」的想法。


 


隻是殷雪骨似乎有些不舍。


 


她原本躲著我多了,許久聽聞南娃要卸任魔王之位才趕回魔界,待聽到隻是換個軀體繼續活之後她翻了個白眼,轉頭看見我又要跑。


 


這次我叫她站住,惡狠狠地:「你還躲我!」


 


「......強扭的瓜不甜。」殷雪骨如是說。


 


我有些委屈:「我又沒要扭,我就,我就拍一拍看熟了沒有,還不行麼?」


 


殷雪骨扶額:「我不嫁人,我也不生子。」


 


我高興起來:「我們魔界不講究這個的!而且我知道有種魔獸可以借腹生子——」


 


甚至我想說,

不如你來玩弄玩弄我的感情,說不定玩弄一番之後我便想開了呢?


 


然而即便她被我弄得煩了,卻是個嘴硬心軟的性子,S活不肯隨意答應糊弄我。


 


於是我恍然才明白,我為什麼喜歡她。


 


便期期艾艾地問:「那我每年問你一遍可以麼?」


 


「?倒也不必。」


 


「那,每兩年問你一遍可以麼?」


 


「?真的不必。」


 


「每三年問一遍?」


 


......


 


被暴揍一頓撵走之後我痛定思痛,當日就跑去青丘取經,聽著一群小狐狸獻上各樣的計策之後都覺得不妥。


 


聽著聽著忽然聽到一句:「你們都不對!那殷夫人定然是覺得自己已是殘花敗柳配不上二太子,二太子隻需要同她說我不嫌棄你就好了!」


 


我眯著眼準確抓住混在小狐狸群中間的苗十七娘。


 


她天資平平,努力修行的這幾年遠遠沒有達到元嬰境界。


 


此刻被我捉在手心掙脫不得,心虛地問:「幹什麼?給你出主意你要恩將仇報啊?」


 


我冷笑。


 


我又不是個傻子,我要是跑過去和她說什麼不嫌棄,下輩子我都沒機會了!


 


臭狐狸其心可誅!


 


最後還是青丘的一隻男狐狸同我說,殷雪骨這樣的女子與尋常不同,需要溫水煮青蛙。


 


我說,煮多久。


 


狐狸精說不出來。


 


我說,煮不熟怎麼辦。


 


狐狸精仍舊說不出來。


 


呵,一群沒用的東西。


 


我明明一生行善積德,為什麼老天叫我情路這樣坎坷!我不服!


 


番外  殷雪骨


 


殷雪骨修行了四百餘年終於成就元嬰,

由於是個有後臺的公主,便在人均化神的魔君之中走了後門也被尊稱一聲魔君。


 


魔君的名號還是二太子授予的。


 


他暫代魔王一職終日不離魔界,隻眼巴巴地希望對方能夠多留在魔界一些。


 


殷雪骨見他忙得沒有多少功夫在自己身上花心思,也便安然住下了。


 


她這些年閉關修行時多,在外行走得少。


 


沒有了崽崽霉運的拖累之後,各種奇遇珍寶漸漸也無心插柳地得了不少,她感慨自己原來真的有女主命之餘,回想當初崽崽的霉運到底有多嚴重。


 


一念起,萬海皆平。


 


她給自己放了好長一個假期,開始逐個尋找崽崽的轉世——


 


不知道找了多久,她才在一個落後的小山村找到了正在挽袖替孩童撈掉進水裡竹球的教書先生。


 


教書先生手無縛雞之力,

費了好大勁一番力氣將竹球撈起之後衣擺已然湿透,他笑著叫那些頑皮孩童快快回家吃飯,明早還要來學堂。


 


等到他擰幹衣裳往回走時,卻忽然看到一個容姿綽約不似凡人的女子。


 


那女子姿容並不算絕美,然而卻有松竹之氣。


 


教書先生疑心自己看錯揉了揉眼,再看去斯人仍在,內心湧上一些熟悉的歡欣與莫名其妙的委屈之感。


 


他上前問:「夫人是?」


 


殷雪骨看他,看透了他幾世輪回。


 


早S,輪回,慘S,輪回,被牽連致S,輪回,被惡人害S,輪回……


 


她修行的四百年裡,他卻已經轉世十多次。


 


眼前的教書先生仍在等夫人同自己訓誡什麼,後者半晌微微一笑走上前去,在教書先生茫然的目光下問:「我乃仙門修士,

見你根骨驚奇,願收你為徒。」


 


仙人?


 


他正覺得好笑,卻看見這位夫人隨手一指,他活了十餘年沒看見開花過的青楓林忽然千萬冒出了雪白如沙礫的花。


 


稀碎綿密。


 


殷雪骨在等他的回答。


 


誰知對方卻有些不好意思似得:「抱歉了,仙人。」


 


「這裡隻有我一個教書先生,我得留下,叫他們都能走出去。」


 


——「言譽!」


 


婦人的怒喝忽然在遠處響起,殷雪骨看著言譽不住地抱歉而後三兩步往自己此生的母親那裡奔去,二十歲因為沒按時回家吃飯而揪耳朵仍舊笑容滿面。


 


殷雪骨一個人站了良久,忽然覺得有些涼意。


 


不多時,這份寒冷便被驅散了。


 


她折下一片青楓,用至寶和仙門換來庇佑的仙法在這些年已然練得滾瓜爛熟,

隨著指尖魔力驅動流淌,以百裡青楓為紙,寫下庇佑整個山村的符箓。


 


做完這一切後她默默欣賞了一下自己的傑作,滿意地點頭。


 


「……祝你世世,安然存福。」


 


仿佛有人答:多謝殷夫人。


 


殷夫人乘興而來,並未敗興而歸,歡欣地回了魔界,繼續做她的尊貴魔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