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了救寧缺,我在雪地裡背著他走了三日,凍壞一雙腿。


 


他醒來後,卻將我的侍女摟在懷裡,深情承諾:


 


「你救了我,我會娶你的。」


 


我強忍淚水:


 


「明明救你的人是我。」


 


他卻不曾看我一眼:


 


「你連S雞的力氣都沒有,怎麼可能背動我?」


 


他執意退婚另娶。


 


可我成親那日,他卻又設計劫走我的撵車,啞聲質問:


 


「鍾韻,當初明明是你救我,你為何不告訴我?」


 


1


 


「鍾韻,退婚吧,青蓮救了我,我要娶她為妻。」


 


這是寧缺醒來後,看見我時說的第一句話。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我那貼身侍女青蓮身上,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寫意。


 


而青蓮,

就這麼垂著頭,幾乎躲進他懷裡,從始至終一言不發。


 


這一幕當真諷刺。


 


三個月前,寧缺帶軍前往漳州平叛。


 


聽聞他被困漳州那日,我連夜從家裡逃了出來。


 


我跑S五匹快馬,跪在S人堆裡翻找了一日一夜,才找到尚存一口氣的他。


 


為了救他,寒冬臘月,我背著他走了整整三日。


 


拼盡力氣,終於在暈倒之前,將他背回漳州城中。


 


可沒想到,等我醒來,見到的卻是這樣一幅場景。


 


大夫說,我暈了兩日,若再晚一日進城,我的腿便保不住了。


 


我不明白,為何僅僅兩日,那個在我背上有過片刻意識,承諾說定會娶我的人,醒來便改了主意。


 


我深吸一口氣,試圖穩住情緒,可開口,聲音還是不穩:


 


「寧缺,

你如何篤定救你的人是青蓮?把你從S人堆裡背回來的人,明明是……」


 


我的話還沒說完,寧缺的臉色已經沉了。他眉頭緊皺,望向我的視線,滿是嘲諷:


 


「你養尊處優,連S雞的力氣都沒有,哪裡來的力氣將我背回城?」


 


「怎麼?如今你連救命之恩也要冒領嗎?」


 


他說完,又似想到了什麼似的,眸光微閃:


 


「不瞞你說,我與青蓮早就情投意合、私訂終身,我曾發誓這輩子非她不娶。」


 


「你若還想留一絲顏面,便主動退親吧……」


 


他後面再說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滿腦子隻有「情投意合,私訂終身」幾個字。


 


他們是什麼時候互生情愫的?


 


是寧缺第一次來我府上,

與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還是那些我無法出門,讓青蓮一次次替我送去錦帕、香囊、丹藥時?


 


我想不明白,也很想質問。


 


但許久,我才聽見自己澀然的聲音:


 


「他說的,可是真的?」


 


我怔怔地望向顫如嬌花的青蓮。


 


她不敢看我,隻突然跪下,將頭埋得低低地,哽咽:


 


「姑娘……寧郎他心不在你,求您放手,成全我們吧……」


 


成全?


 


成全他們,又有誰來成全我?


 


2


 


我與寧缺的婚約,是寧伯父還在世時,同我父親定下的。


 


我喜歡寧缺,金陵城中人人皆知。


 


但他厭惡我,金陵城中也無人不曉。


 


去年夏苗圍獵,

他射S一隻鴻雁,說隻要我孤身一人去撿,年底便可與我完婚,娶我為妻。


 


我當真去了。


 


在林中被野豬襲擊,九S一生,好不容易才找到並帶回那隻雁。


 


可他卻當著滿朝文武百官與命婦女眷的面,將那隻雁扔進河裡。


 


他反悔了。


 


他說:「鍾蘊,知道嗎?整個金陵城中,我最厭惡的就是你。」


 


厭惡我?怎麼可能呢?


 


他明明將我熬了幾個夜晚才繡好的錦鯉戲荷手帕貼身藏著。


 


腰間也掛著,那個我跑了無數個藥房才湊齊秘藥的安神錦囊。


 


我以為,他也是心儀我的。


 


所以,那麼多年以來,就算拖延婚期,但也從未提過退親。


 


所以,每次遠遠看見我時,他的眼神才如此溫柔。


 


原來,

從一開始,我就錯了嗎?


 


他將錦帕和錦囊隨身帶著,是因為他以為那些東西,是青蓮送的?


 


他拖延婚期,卻不提退婚,是因為退婚以後,他便再也見不到青蓮了?


 


每次,他遠遠望來的眼神溫柔。


 


但離近了,卻又對我滿臉厭惡。


 


也隻是因為,他看的人不是我嗎?


 


真是可笑。


 


難怪,我連夜離家的時候,青蓮非要跟著。


 


難怪,那年我問她:「我想送寧缺一幅錦帕,你說,我繡什麼?」


 


她說:「錦鯉戲荷吧,寓意好。」


 


錦鯉戲的是荷,也可以是蓮。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想頂替我?


 


看著眼前將青蓮摟進懷裡輕哄的寧缺,我的心中忽然爆發一陣滔天的怒氣。


 


原本想要解釋、怒吼,

甚至惡毒得想先不管不顧,一人捅他們一劍。


 


可對上寧缺那冷漠嫌惡的視線,我如被人當頭潑了一盆涼水,心驟然一沉。


 


我幾欲開口,終於還是泄了氣:


 


「好,我成全你們。」


 


「寧缺,你記住,這一次是我不要你。」


 


3


 


從金陵逃出來的時候,是兩個人。


 


回去的時候,卻隻有我一個。


 


剛回府,還沒來得及解釋青蓮去了哪裡,便被父親捉去了祠堂,施以杖刑。


 


而寧缺退親的文書,隨後就送來了府裡。


 


女子私逃離家月餘,歸家後被夫家退親。


 


即便寧缺為了青蓮的身契,願意對外聲稱是我主動退婚。


 


但我的名聲,還是沒有挽回多少。


 


父親氣急攻心,當夜便病倒。


 


第二日醒來,便讓人來傳話,要我自請離家,去城外的靜心庵清修,以保全名聲和家族顏面。


 


這個結果,我早有預料。


 


女子奔逃,歸家時無論清白與否,名聲皆有受損。


 


若我與寧缺能順利完婚,奔逃一事,自然能當作錦上添花的一段美談。


 


可若退了親,那我便是「不守婦道」。


 


不僅將來不會再有人娶我,還會因此連累全府上下的名聲。


 


我賭著萬分之一寧缺會娶我的可能,自然,也想過這萬分之一外的結果。


 


庵堂清修而已,總比沉塘要好上許多。


 


我心中正這般想,府中的管事卻忽然慌忙跑來,驚呼:


 


「姑娘,允王殿下帶著三書禮來了,說是、是聽聞你與寧將軍退婚,上門來提親的。」


 


4


 


允王周闲,

我隻在宮宴和圍獵時,遠遠見過兩次。


 


聽說,他母妃曾是大梁最有才情的女子,也曾是聖上最寵愛的妃子。


 


受寵到,即便他母妃仙逝多年,即便他不學無術,紈绔不堪,這麼多年,也從未被陛下苛責半分。


 


他登門提親,誰也沒有想到。


 


我父親是寒門出身,為官二十載,如今不過是個五品的御史中丞。


 


以鍾家的門戶,我嫁給寧缺都算是高攀,更何況是允王周闲?


 


原本,我給周闲做妾都是不夠的。


 


但如今,在我名聲受損的節骨眼上,他三書六禮,一樣不少,聘的卻不是側妃或妾室,而是允王正妃之位。


 


在我青燈古佛相伴一生堵住悠悠眾口和我嫁給允王,使鍾家攀上皇室,身份地位更上一層中兩擇其一。


 


父親自然選擇後者。


 


這場親事,

定得毫無意外,意外的隻有我。


 


自從納徵定期之禮後,一連數月,周闲便時常來我府上。


 


他將宮中御醫帶來給我看腿傷,也借口與父親有要事商量,給我送來東街角那家,要排隊許久才能買到的香酥餅。


 


他同我講,寧缺如今傷勢大好,婚期定在二月初七。


 


甚至寧缺與青蓮成親那日,他還邀我去明舟樓。


 


在二樓靠窗的雅間裡,望著遠遠行來的迎親儀仗,同我闲聊:


 


「寧缺因漳州一戰,被父皇罰俸、連削了幾級。」


 


「他雖然對外聲稱,娶的是在漳州救她的良家女子,但這兩日坊間還是有人傳,說那女子曾是鍾府的女婢,傳他在與你定親時,便與你侍女眉來眼去。」


 


「傳聞若當真,你那侍女便是背主僭越,你爹不願得罪寧缺,讓你忍氣吞聲吃這個啞巴虧,

我卻沒那顧慮。」


 


他說這些的時候,忽然起身,揭了我的帷帽。


 


沒了薄紗遮擋,我再一次近距離看清他的容貌。


 


同傳聞中的一樣,這個遊手好闲的允王,生得很好看。


 


好看到每一次相見,都會讓人感覺驚豔。


 


此時,他唇角隱隱含笑,甚至毫不避諱自己的所作所為。


 


「前幾日,我在宮門外遇見這位寧大人,他瞧見你送我的錦囊,非要攔著我問,是從哪兒得來的?」


 


「金陵萬繡房的第一繡娘李娘子,除了自己的親徒,手藝絕不外傳,我自然告訴他了,還將他揍了一頓。」


 


他說著,邀功似的問:


 


「如何?可覺得解氣?」


 


5


 


解氣?如何解氣?


 


一想到寧缺與青蓮二人是因我生情,拿我做借口私會。


 


我就恨不得不顧一切,將所有內情公之於眾。


 


可就昭告天下又能如何?


 


寧缺就算被罰俸削權,也還是三品大員。


 


正如那年夏苗圍獵,將我拼S撿回的鴻雁扔了,被他當眾嘲笑我的那般。


 


人們不會去指點祖上有從龍之功的寧缺,隻會嘲笑我「恨嫁」「不知羞恥」。


 


沒有人會在意,我這個寒門出身的鍾家女,是否委屈,解氣。


 


甚至就連我爹,也隻會用「名聲」來作為批判、禁錮我行事的標準。


 


除了眼前的周闲。


 


盡管這些年,我聽過許多這位王爺的荒唐行事,但此時,我還是有些不解:


 


「殿下何必做這些?」


 


「不為什麼,我樂意。」


 


他的「樂意」二字有些孩子氣。說完,又輕笑著將窗戶推得更開了些。


 


此時,迎親儀仗已經近了。


 


能看見寧缺一身大紅喜袍,騎著馬行在隊伍最前面。


 


曾經,我也無數次幻想過,他會像這樣,一身華袍喜袍,娶我過門。


 


也求父親幾次三番旁敲側擊,問他:「再過幾日,韻兒就二十了。旁的姑娘,及笄便出嫁,你們呢?打算何時完婚?」


 


那時,他總會推脫:


 


「如今邊城禍亂不斷,我說不定哪天就要上戰場,等過幾年再說吧。」


 


「我找人算過,近幾年不宜成婚。」


 


甚至私下找到我,無情嘲諷:


 


「鍾韻,你以為讓你父親逼婚,我就會娶你?」


 


「別做夢了,寧家的主母之位,我一定要留給我心愛的女子!」


 


看著樓下那隊刺目的儀仗,我的呼吸微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