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因為臨近婚期,我不想將這些汙名,帶進允王府去。


 


狀紙遞上去的第二日,「寧府夫人蛇蠍心腸,不惜用孩子誣陷鍾家小姐」傳聞,便在坊間傳開了。


甚至還有「寧府夫人果然是鍾家背主勾引未來姑爺的那個女婢」「寧夫人肚子裡的孩子,並非寧家子」這種亦真亦假的傳聞。


 


傳聞一出,罵聲一片。


 


甚至還有許多平日裡並不相熟的貴女命婦,特意來我府中「示好安慰」,但都被我拒在門外。


 


因婚期將至,我同天工院告了假,將自己關在府中,半點沒去理會外頭沸沸揚揚的傳聞。


 


倒是周闲,不知道從哪裡聽說,大婚那日的卻扇要自己繡的寓意才好,非要鬧著他來繡。


 


他仿佛將鍾府當作自己的允王府,一日不落地來,捻著繡花針,讓我給他指點。


 


一幅花好月圓圖,

拆了練、練了拆,直到大婚前一日,才肯罷休。


 


迎親那日,十裡紅妝,陣仗比我想象中更隆重。


 


周闲本就長得好看,一身喜服紅色如霞,更襯得他眉眼如畫。


 


他親自迎我,將我送上馬車。


 


藏在寬大衣袖下的手牽著我時,不僅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熱,甚至還能看見他微紅的耳廓。


 


我沒忍住,隔著卻扇偷偷看了幾眼。


 


他似有所覺,回過頭來。


 


對上我的視線,又勾起唇角,飛快地小聲道了句:「想看便看,不用藏著。」


 


然後才放下車簾,大步走到隊伍前頭,翻身上馬。


 


直到馬車開始搖晃著前行,我的心中才升起一陣羞赧,臉上隱隱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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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家距允王府並不算太遠。


 


按掐算好的時辰,

到允王府正好是成親拜堂的吉時。


 


王爺成親,本應有侍衛禁軍全程安守。


 


然而,離開鍾家才不到半刻鍾。


 


馬車突然一陣搖晃,驟然停了。


 


不知是誰驚呼一聲:「不好!馬車發狂了!」


 


還未來得及反應,我身下的馬車便一陣顛簸,衝了出去。


 


我是被馬車顛暈的。


 


醒來的時候,人躺在一處破廟裡。


 


眼前陌生的環境,令我的心狠狠一墜。


 


抬頭瞧見從一身玄色衣裳,從外進來的寧缺,更是連呼吸都緊了。


 


迎親路上,馬車失控。


 


我沒有被允王與鍾家的人救走,反而和寧缺待在這個破廟裡,不用猜,都知道是他的手筆。


 


我心跳得飛快。


 


來不及細想他這麼做的目的,便見他忽然走近一步,

低垂了眉眼,啞聲問:


 


「鍾韻,那日在漳州救我的明明是你,贈我手帕、送我香囊的人也分明都是你,你為什麼不說?」


 


他突如其來的質問,令我有些意外。


 


意外過後,便是撲面而來的荒唐感。


 


我有些想笑,也實在沒忍住,嗤笑出聲:


 


「寧大人可真是健忘,是你說,像我這樣養尊處優,連S雞都敢的女子,哪裡來的力氣救你?也是你問我,是不是連救命之恩這樣的功勞,都要冒領?」


 


「青蓮一個婢女,月錢不過半兩銀子,但那面繡帕所用的香雲紗,一尺便要三十兩銀,隻要稍作打聽,便能知道她根本買不起。」


 


「寧缺,是你眼瞎,也是你裝聾作啞,如今怎麼反過來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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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被我一番話問到,寧缺許久沒說一句話。


 


他緊盯著我,目光落在我臉上,似乎在尋找什麼,又似乎在確認。


 


眸中的痛色一閃而逝,許久,才緊捏拳頭:


 


「鍾韻……成親之前,我便隱隱發現自己被騙,我也想過找你求證,可是,好像時機總是不對。」


 


「那日在醫館,我看見你為難青蓮了,你心中是還有我的,對不對?」


 


他說著,忽然頓了頓,望著我的目光閃爍著,往前一步,仿佛試探:


 


「我休妻了,我沒有碰過她,她肚子裡的孩子也不是我的。」


 


「如果我說,我後悔了,願意不顧一切同你一起,咱們逃出金陵,天大地大,去哪兒都可以,你……可願意?」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滿是期盼。


 


仿佛隻等我一點頭,

他便要當真帶我逃一般。


 


但是逃婚,怎麼可能?


 


「寧大人,我記得我分明說得很清楚,我們早已無任何關系,不知道你哪裡來的錯覺,認為我會為了你逃婚?」


 


「你說你想同我在一起?捫心自問,你想要的人是我嗎?不是,你要的是送你錦帕、贈你香囊,還有你的救命恩人罷了,唯獨不是我鍾韻。」


 


說話間,我整理了理微亂的喜袍。


 


大紅的喜袍入眼,我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周闲的身影。


 


他此時應當在尋我吧?


 


這般想,我的胸口處一陣柔軟。


 


再抬眼望向寧缺,眼神不由凜然:


 


「誠然,青蓮有錯,可縱容她犯錯的人是你,我更恨的人也是你。」


 


「而你,也不是後悔,更不是心儀我,你隻是不甘心,想滿足自己的一己之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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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為了徹底斬斷與寧缺的孽緣,我話說得直白。


 


但不知是我嘲諷之意太濃,還是被哪句話戳到了痛處。


 


話音才剛落,寧缺的臉色卻突然一沉,眼神頓時也變得兇狠:


 


「不甘心?一己之私?鍾韻,別以為你多了解我!」


 


他這麼說著,忽然上前一步,朝我伸出手來。


 


根本來不及反應,下一瞬,便被他一隻手SS掐住喉嚨。


 


此時的寧缺,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的痛苦模樣?


 


他的神情陰鸷得可怕,目光從我的臉一寸寸往下,聲音也如索命的惡鬼一般:


 


「鍾韻,你不想同我一起,可由不得你!」


 


「不如來猜猜,若等周闲尋來,瞧見你衣衫不整同我待在一處,他可還願意娶你?」


 


說話間,

他手上越發用力,另一隻手也朝我伸來。


 


我被他掐住喉嚨,呼吸不暢,也動彈不得。


 


眼看就要伸進我的衣襟,我的心狠狠一墜,心想:


 


「完了。」


 


念頭剛出,房門「怦」的一聲,猛地被人踢開。


 


一支箭矢破空而來,直中寧缺的背脊。


 


下一瞬,周闲挽弓,宛如天降:


 


「寧缺!你去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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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間的力道驟然一松,突然湧入胸腔的空氣,嗆得我不住咳嗽。


 


恍惚間,我看見周闲一腳踩在掙扎著,欲從地上起來的寧缺肩上,然後拔出匕首,對準他的腰間又是一刺。


 


此時的他面目猙獰,眼神也兇狠嗜血。


 


一身大紅衣裳,不像喜袍,更像浴血戰衣。


 


這一刺,不至於要了寧缺的命,

但也成功讓他疼暈了過去。


 


直到腳下沒了動靜,周闲才將我橫抱起。


 


門外,是拿著火把的允王府下人。


 


不等人吩咐,管家便帶頭將火把扔進破廟裡。


 


年久失修的破廟,全是幹柴破布,一點就燃。


 


不過片刻工夫,破廟便燒成一片火海。


 


「他若S了,今日之事便罷。他若沒S,這筆賬,我定會好好同他清算清算!」


 


周闲口中的他,是寧缺。


 


他的聲音陰翳森然。


 


火光下,更襯得他像地獄而來的玉面羅剎。


 


明明駭人至極,可我卻絲毫沒覺得怕,反而異常安心。


 


「殿下……」


 


我輕聲喚他,本想同他解釋方才破廟中發生的事。


 


可他卻沒回答,

直到走到馬前,將我抱上馬,他才翻身上來,將頭靠在我的肩上:


 


「別說話,我現在一點都不想聽你談論旁的男人。」


 


24


 


周闲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有些悶。


 


不知是不是因為後怕,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下緩步而行的馬,給了我錯覺。


 


此刻,我竟感覺他連身體都有些微微發顫。


 


他開口,聲音艱澀:


 


「我以為,今日……再也見不到你了,我怕你受傷,怕你出意外,更怕你安全無虞,不願回來……」


 


「我知道我同寧缺不一樣,他是聲名赫赫的將軍,可我拋開『王爺』的身份,隻是個遊手好闲的紈绔,什麼都不是,可就算這樣,我還是卑劣地想要在你心裡佔據一席之地……」


 


「鍾韻,

你不知道,聽聞你退婚消息時,我有多高興,明明當初是我乘虛而入,可現在一有動靜,卻要反過來懷疑你……」


 


「對不起,我不是要怪你,我隻是太怕……太怕了而已……」


 


他自言自語,似乎想到什麼便說什麼,一通話全無章法。


 


說到後面,我的肩膀已經濡湿一片。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周闲。


 


自議婚以來,我見過他瀟灑恣意的模樣,見過他孩子氣的模樣,我見過他滿眼柔情,甚至方才,還見識過他的兇狠陰翳。


 


我以為,他的性子如我瞧見的那般,灑脫隨性。


 


不想,像他這般高高在上的王爺,竟然藏著那麼多小心翼翼。


 


此刻,我的心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有些酸澀,也有些疼,胸口處像是被棉花塞滿了一般。


 


肩上的溫熱,更令我感覺沉甸甸的。


 


周闲曾說,互相心儀的兩個人,應當坦誠相待,給足對方安全感。


 


大約,是我未能給過安全感吧,這般想著,我忍不住輕嘆一聲:


 


「周闲。」


 


我喚他。


 


這是我第一次喚他的名字。


 


他聞言,身子微微僵了一瞬,終於抬起頭來。


 


我回頭望他。


 


不出所料,他的眼眶果然微微泛著紅,眼角還未來得及擦去的水光,又令我的心頭一顫。


 


我的喉頭微頓,想了想,伸出手去,頭一次主動牽他的手,然後望黑暗無垠的前路:


 


「寧缺成親那日,你提醒我關好門窗,雖然我不知道你的用意,但我猜,你當時就門外,也猜,

你那時大約是想給我後悔的機會。」


 


「可是,我從未後悔。」


 


原以為,這些話於我來說很難出口,可掌心被回握住的瞬間,卻又仿若受到鼓勵一般:


 


「我不後悔同寧缺退親,也不後悔同你成親,甚至感覺我很幸運,幸運向我提親的人是你,幸運陪在我身邊的人是你。」


 


身後,周闲的聲音輕顫,帶著試探:


 


「當真?」


 


「千真萬確。」


 


說話間,我回身望向他。


 


月光恰好穿透雲層,灑落在他不可置信又欣喜若狂的臉上,讓我的心跳驟然亂了半拍。


 


等回過神時,話已經出口:


 


「周闲,這些話我雖然是第一次對你說,但我心中,早已經說過許多次。」


 


「正如在你眼裡,我怎樣都好一般,此刻我眼前這個真實的你也很好,

我……應當是心儀你的……」


 


話音還未落下,唇角猝不及防一熱。


 


周闲微微退後些許。


 


月光下,他的眸子燦若星辰,因哭過而變紅的眼尾,似乎變成了情欲。


 


溫熱的呼吸灑在我臉上,也令我的呼吸驟然亂套。


 


「閉眼。」


 


他的聲音微啞。


 


還未來得及反應,他已經再次低頭吻來。


 


閉眼嗎?我有些舍不得。


 


本想提醒他,不如先回府,畢竟還未拜堂。


 


但這念頭僅起了片刻,便不由自主闔上雙眸。


 


罷了,誰讓這一刻,人正好,月也正圓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