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走廊的水晶燈刺得眼睛生疼,銳痛在每一個細胞炸開。


我閉上眼,松開了王蕾衣角。


 


「嘭!嘭!嘭!」


 


身體在臺階上翻滾,疼痛讓靈魂縮成一團。


 


耳朵裡擠進周俊越失措的呼喊:「宋月,宋月……」


 


這樣摔下去,會當場S亡嗎?


 


還好遺囑我已經立好,他休想拿到我一分遺產。


 


也不知翻滾了幾下,下墜的勢頭突然一緩。


 


我整個人被抱住。


 


6


 


睜開眼,對上蔣崢滿是紅血絲的眸。


 


他生氣極了:「宋月,你腦子是不是有病?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我衝他笑:「欸,別這麼兇,我本來就有病啊!」


 


蔣崢的喉結反復滾動,有一瞬,他似乎要哭了。


 


卻又強行忍住:「我帶你去醫院。


 


周俊越這時上前,解釋道:「小蕾她一向體弱,去年又摔斷過腿。」


 


「你剛才如果不松手,我一定能把你一起拽住,也不至於被摔。」


 


我是驕傲的公主啊。


 


我要的,是獨一無二的偏寵。


 


而不是,從其他女人指縫裡漏出的那點關愛。


 


我扶著蔣崢站直身體,靜靜看向周俊越:「如果我剛才摔S了,你會後悔嗎?」


 


「你會不會跟我爸一樣,到我媽S後才幡然醒悟自己愛的是誰?」


 


王蕾站在高高的臺階上,說出誅心之語:「阿越一直很感激你,他們都說要不是你和你家的支持,他也沒有現在的成就。」


 


周俊越自尊心很強。


 


他一直在竭力擺脫宋家印記,證明自己。


 


不知又喚醒了他什麼記憶,他勾了勾唇:「別以為我沒看到,

你本來是想拉著小蕾一起滾下去。」


 


「你這樣惡毒的女人,就算摔S,也是自找的,我不會為你掉一滴眼淚。」


 


蔣崢拳頭捏緊:「周俊越,你還是不是人,你知不知道……」


 


我打斷他的話,笑了:「很好。」


 


「記住你現在的話,到時候別在我墳前哭,弄髒我的來世路。」


 


我發燒,皮膚大面積挫傷再加腿骨骨折。


 


蔣崢拿著驗血出來的數據,手都在抖。


 


或許是心裡太空,我整個人很麻木。


 


這麼重的病,竟也不覺得難受。


 


蔣崢卷起我衣袖,幫我處理出血不止的傷口,看到了手臂上大片大片的瘀青。


 


眼睛紅得厲害,哽咽道:「宋月,等退燒了,咱們就化療好嗎?」


 


「你的病不能再拖了。


 


「化療頭發會掉光,很醜。」


 


「等治好病,你可以重新變美,保住命才最要緊。」


 


我聳肩,輕聲作答:「可是蔣崢,活著,真的好沒意思啊。」


 


我甚至,有點迫不及待地想S。


 


7


 


我住的是雙人病房。


 


隔壁床英子是個大學生,睡覺也戴著帽子。


 


傍晚時,她男友和爸媽提了一個特制的蛋糕來了。


 


在病房裡給她唱生日歌,男友送了她一條四葉草的項鏈。


 


英子手微微發抖:「這項鏈很貴吧,你哪來的錢,退了吧?」


 


「不貴,我打工賺的。」男孩笑得憨憨地,「我很快就能工作了,到時候你想買什麼我都給你買。」


 


我想起自己的二十歲生日。


 


那時,媽媽已經過世。


 


爸爸恍然醒悟自己對她的愛。


 


他懊惱,沮喪,悔恨。


 


清醒的狀態下,他對我很好,有求必應。


 


可是喝多了時,他會猩紅著眼質問我:「你要是乖巧懂事,你媽就不會自S。」


 


「你也是兇手!」


 


「我們都是兇手!」


 


他好像愛我,卻也恨我。


 


是周俊越,陪著我上學,放學,發呆。


 


看著我抽煙、喝酒、打架。


 


在我被爸爸指責時,將我拉上樓。


 


那個月光湛湛的夜,他問我:「宋月,你這輩子,都要做一攤爛泥嗎?」


 


「如果你決定如此,那我……要放開你了。」


 


後來,我甩下狐朋狗友開始好好學習。


 


解題的快樂,壓制著內心源源不斷湧出的黑暗。


 


高考結束,我跟他考到了一個城市,兩個學校緊緊相鄰。


 


錄取通知書下來那天,我跟蔣崢他們一起去唱歌。


 


在昏暗的包房,蔣崢拿著戒指跟我告白。


 


我笑著踢了他一腳:「你少耍我,我有喜歡的人。」


 


「誰啊?」


 


我勾住角落裡周俊越的脖子:「嘿,做我男朋友怎麼樣?」


 


我表面大大咧咧,其實手心緊張得出了一層汗。


 


他沉默了有五六秒。


 


點了點頭:「好!」


 


我哈哈大笑,酒意上了頭,我摟住他的脖子親了一口。


 


他的唇,很軟。


 


包廂裡音樂那麼吵,卻壓不住我瘋狂的心跳。


 


我們在圖書館的桌下牽手,我們在英語角的繁花裡接吻,我們在午夜的街道並肩而行……


 


那是媽媽S後,

我最幸福的時光。


 


但一切,在二十歲生日那天被打破了。


 


周俊越帶著嬌小的女孩來參加了我的生日會,介紹說:「這是我小時候鄰家妹妹,王蕾。」


 


「現在是跟我一個專業的學妹。」


 


8


 


他把勤工儉學答應給我買生日禮物的錢,用來給王蕾交了學費。


 


給我買了個四十八塊錢的水晶球做禮物。


 


劣質的底座,戳破了我的掌心。


 


鮮血蹭在球面上,觸目驚心。


 


我發了好大火,周俊越卻說:「生日年年都有,念書是大事。」


 


「宋月,你從小錦衣玉食,根本不會懂我們的處境。」


 


從十五歲到二十歲,我們人生四分之一的時間是一起度過的。


 


可現在他用「你,我們」,短短三字,就輕輕松松地,

劃開了界限。


 


他們用我聽不懂的方言,說著童年趣事。


 


他們在同一家店打工,勤工儉學。


 


他天天戴著王蕾送的帽子,卻將我送的鞋束之高閣。


 


兩周年紀念日那天,我們約了看電影。


 


周俊越帶著王蕾一起來了。


 


「小蕾到現在都沒看過 3D 電影,咱們一起吧。」


 


他去買票,溫順乖巧的王蕾露出真面目:「宋月,阿越跟你在一起隻是為了報恩,我跟他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馬。」


 


我氣極了,甩了她一巴掌。


 


周俊越回頭恰好看到了這一幕。


 


在熙熙攘攘的等候區,他聲色俱厲:「宋月,別以為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你現在就跟小蕾道歉。」


 


他豎起全身的利刺,將王蕾護在身後。


 


餘下我,

被眾人指指點點。


 


我盯著他:「分手吧!」


 


周俊越不敢置信:「你說什麼?」


 


我愛耍小性子,可愛他的心是真真的,從未拿分手做籌碼。


 


又或許是我知道,他不會挽留我。


 


所以,不敢說出口。


 


「我說分手。」我看向王蕾握在他臂彎的那隻手,隻覺刺痛無比,忍不住惡言相向,「我這個有錢的大小姐玩膩了,不奉陪了。」


 


那一瞬,他臉色緋紅,咬牙切齒:「你別後悔!」


 


「絕不!」


 


他果然沒有挽留。


 


我們就這樣,分道揚鑣。


 


聽說,他又拿了國獎。


 


聽說,他天天跟王蕾一起在食堂吃飯。


 


聽說,他們在櫻花樹下拍合照。


 


卻沒聽說,他們成為男女朋友。


 


我以為今生再也無緣。


 


但大四那年,我爸查出了急性白血病。


 


他仿佛一夜之間就枯萎了。


 


他把我跟周俊越叫到病床邊,拉著我的手:「爸爸如果走了,這世上你就是孤零零的一個。臨S前,能不能看你成家?」


 


「好。」


 


我一個電話打給蔣崢,讓他陪我演一場戲。


 


他如今是醫學院的高材生,與我家也是世交,我爸應該可以放心。


 


蔣崢到了醫院,帶上了戶口本和房產證。


 


我爸卻並不開心,隻頻頻去看周俊越。


 


周俊越盯著我跟蔣崢十指相扣的手,一字一句:「王叔叔,我想娶宋月,可以嗎?」


 


9


 


你看。


 


連求婚都不是問我。


 


但婚禮還是倉促舉行了。


 


朋友們都勸我慎重,我不敢告訴她們,其實我很開心能嫁給他。


 


她們肯定會罵我犯賤。


 


可少女時代,是他一直用力拉著我,我才沒有墮入泥濘。


 


新婚之夜,王蕾對周俊越深情告白被拒,在酒吧喝多,與人起了爭執,進了局子。


 


他接了電話匆匆出門,徹夜未歸。


 


我決意不再坐以待斃,帶王蕾進入了我的圈子。


 


她很快認識了個富二代,並且閃婚有了孩子。


 


然而孩子半歲時,她發現光鮮亮麗的婆家原來是棵腐朽的樹,內裡早被蛀空,欠了一屁股債。


 


夫妻倆起了爭執,她老公打了她一巴掌。


 


那天,王蕾哭著找到我跟周俊越。


 


她抱著孩子,淚眼汪汪地問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李程有問題?你故意的,

就等著這一天是嗎?」


 


周俊越盯著我:「宋月,這一切真的是你早有預謀嗎?」


 


如果信我,根本就不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我氣極反笑:「我能按著她頭逼她結婚嗎,要不是她圖人錢,能被騙嗎?」


 


周俊越的目光那麼涼:「宋月,是不是在你眼裡,我跟你結婚,也是圖你的錢?是不是我們這些窮人,就活該被你們富家小姐瞧不起?」


 


他的自尊心,太蓬勃了。


 


傷了自己,還傷了我。


 


王蕾離了婚,頻繁地開始介入我跟周俊越的生活。


 


一再挑釁我。


 


再盛大的愛,也經不起一次次失望的消磨。


 


我與周俊越,終於隻剩下相看兩生厭。


 


可我憑什麼如他們的願?


 


隻要我不挪坑,她永遠都隻是見不得光的小三。


 


可是現在,我累了。


 


三個人的婚姻,實在是太擁擠了。


 


如果我S了,王蕾陪著他一起辦我的S亡手續,在我的火化同意書上籤字。


 


那一定……


 


特別惡心。


 


兩天後我退了點燒,想聯系周俊越去登記。


 


剛拿出手機,病房門被推開。


 


周俊越語氣急切:「宋月,嘉嘉出了車禍,現在需要用血,血庫裡的熊貓血庫存不夠,你趕緊跟我走。」


 


10


 


原來,他這麼輕易就能找到我。


 


可我住院這幾天,他卻從未來看過我。


 


我冷漠作答:「我不能給他輸血。」


 


周俊越聲音拔高,眸底冰寒:「宋月,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你別這麼惡毒。」


 


「我們之間的恩怨,

不要牽扯到無辜的孩子。」


 


上次我摔下樓,周俊越對我惡語相向。


 


反而是兩歲多的嘉嘉晃晃悠悠下樓,摸著我的手,仰起臉問我:「阿姨,你痛痛嗎?」


 


「要不要我給你吹吹?」


 


我拿出手機想發微信。


 


我們這些熊貓血,本地都有群。


 


如果有特殊情況,可以在群裡發布需求信息,大家會彼此幫助,就近來捐助。


 


王蕾也衝進了病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她奪過我的手機扔到一邊,楚楚可憐哀求:「宋月,你先別玩手機,求求你救救我孩子。」


 


「400ml,隻要 400ml 就夠了。」


 


周俊越附和。


 


「宋月,400ml 對於你來說,不致命的。」


 


他上前拽住我的手往外拖:「走,

跟我去急診,嘉嘉還在等著呢。」


 


我以為,自己的心已經被掏空。


 


不會再有任何感覺了。


 


可這一瞬,五髒六腑卻如被無數的鋼針刺入。


 


劇痛在身體遊走,頭頂每一根神經都被狠狠拉扯,爆炸一般的疼!


 


「痛,你放開我。」


 


「不能放!阿越,今天一定要讓她獻血,不然嘉嘉的命就保不住了。」


 


周俊越握我的手更緊了。


 


骨頭,快裂開了吧。


 


王蕾很急,伸手在我後背重重地往外推。


 


我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鼻腔裡一陣濡湿。


 


我伸手一抹,手背是刺目的紅。


 


此時蔣崢拿著檢查報告過來了。


 


看清眼前狀況,他拳頭捏緊,朝著周俊越的臉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