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一把抱住他:「不要,蔣崢!」
「你到現在還護著他!」
「不!」我緊緊拽住他,「我是護著你,在醫院跟病人家屬動手,你的前程不要了嗎?」
周俊越眉頭蹙得緊緊的:「宋月,等你抽完血,有的是時間卿卿我我。」
蔣崢一邊緊急處理我的鼻子,一邊冷笑。
「你讓得了急性髓系白血病的老婆,去給你姘頭的兒子獻 400ml 的血?」
「周俊越,你就不怕遭報應嗎?」
周俊越愣了下,看向我:「白血病?宋月,你現在連韓劇裡的老套戲碼都用上了?」
蔣崢氣炸了,把手裡的報告往他臉上一摔。
「剛出來的血檢報告,自己看!」
「急性髓系白血病,如果不積極治療,半年後,她必S無疑!」
同病房的英子不知何時被驚醒,
她摘下帽子,露出光禿禿的頭頂。
輕聲道:「這是血液科病房,這一層住的,都是得白血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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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俊越撿起地上的報告,一張張地看。
王蕾急急晃著他胳膊:「阿越,白血病是不是就不能給嘉嘉輸血?」
「那嘉嘉怎麼辦呀?」
周俊越看著報告,對她的話置若罔聞。
血色,一點點浸透他的雙眸。
我爸那時白血病,他研究過這些數據,所以,大概他能看出點名堂吧。
王蕾轉而盯著我:「宋月,你有錢,你認識的人那麼多,你一定有法子是不是?」
「我有啊!」我勾了下唇,「你如果跪下來道歉並求我,我可以幫你發一條消息。」
王蕾渾身繃緊:「嘉嘉還是個孩子,你怎麼能見S不救……」
我不耐煩打斷她:「他又不是我兒子,
你們不是一直覺得我惡毒?那我豈能白擔這個名聲。」
「求人,就得有求人的姿態。」
王蕾重重吞咽口水,可憐兮兮看向周俊越:「阿越……」
男人從檢查報告裡回過神,沉聲道:「求人辦事,是該有誠意。」
王蕾不敢置信,臉色狠狠一白。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彎下膝蓋,咬牙切齒開口:「對不起,是我錯了。宋月,我求你!」
病房在這一刻格外寂靜。
隻有王蕾粗重屈辱的呼吸聲,反復回蕩。
我在群裡發布了消息。
很快就有兩個人回,說她們隔得不遠,半小時內就能過來。
「王蕾,如果現在躺在病床上的是你,我一定見S不救,大聲鼓掌!」
王蕾眼淚汪汪,
茶言茶語:「我知道你討厭我,隻是我沒想到,你會對孩子這麼狠心。」
她伸手去拽周俊越:「阿越,我們走吧,嘉嘉還在等著呢。」
男人甩開她,捏緊報告走到我病床邊。
他眼睛裡布滿紅血絲,聲音發顫:「宋月,你是在耍我是不是?」
「這些報告都是假的,對吧?」
「你一天天地都在給我添堵,你怎麼可能得白血病?」
我躺在床上,漠然地看他。
這樣的眼神,終於讓他眸底變得血紅一片。
王蕾急得不行:「阿越,我估計她也是在裝病,我們先回急診……」
周俊越轉頭,指著門口:「滾,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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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蕾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SS咬著嘴唇,
眼淚滑落:「阿越,你兇我……」
以往她眼淚一掉,萬事都會變成我的錯。
可如今,周俊越的眼睛落在我身上,質問蔣崢:「都這麼久了,為什麼她的鼻血還在流?」
蔣崢給我換了個棉球,冷哼:「血小板降低,凝血功能障礙,所以容易流血不止。」
「要不是你們把她推倒,也不會這樣。」
周俊越猛地轉頭,直勾勾盯著王蕾。
王蕾滿臉委屈:「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急著救孩子。」
「嘉嘉還在等我,我先走了。阿越,你等會一定要過來,孩子醒來要是沒看到你,一定很難過。」
英子一直默默看戲。
此時好奇開口:「嘉嘉,是這位哥哥的兒子嗎?」
王蕾臉色微變。
我睨了英子一眼:喲,
現在的大學生不得了啊!
一針見血。
英子調皮地衝我眨眨眼。
王蕾走了,病房裡的空氣都幹淨了不少。
護士推著小車進來,要給我吊點滴。
周俊越伸手來捂住我眼睛:「別怕。」
我打開他的手:「不用擋,我現在不怕了。」
以前我很害怕打針。
因為小時候生了病,媽媽不會溫柔撫慰,而是皺著眉:「怎麼那麼嬌弱?」
冰冷的針管戳進體內,我害怕地哭泣,也隻換來她的厭惡。
「這又不痛,有什麼好哭的?」
所以後來,生了病我都強忍著。
直到周俊越發現我的秘密,陪著生病的我去醫務室,並且在醫生扎針時,捂住我的眼睛。
那時,他的手很暖。
周俊越喉結滾動,
訕訕道:「我記得你以前很怕這個,現在怎麼不怕了?」
讓我想想。
應該是結婚後不久,爸爸過世那會。
我與他感情說不上多深,可爸爸畢竟是爸爸。
那時我也才二十三歲。
驟然間,就變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
連續好多天都會夢到小時候他跟媽媽吵架。
夜夜被驚醒。
加之春季流感高發,我病倒了,咳得天翻地覆。
拖了一周,扛不住了去醫院一查,已經發展成了肺炎。
必須得吊水。
我給出差的周俊越打電話,他掛了。
給我發了個微信:「這個會很重要,你以後沒有大事,別隨便打電話。」
我瞪大眼睛,看著細長的針尖扎入血管之中。
一遍遍告訴自己:宋月,
你已經是孤兒了。
你沒有爸爸媽媽,你老公也不愛你。
怕打針這種矯情的設定,不適合你。
你得克服。
連續吊了五天的水,我真的不再怕了。
你看。
女人不矯情夠獨立,不過因為未被深愛罷了。
如今說來,我語氣平淡冷靜。
可周俊越卻渾身抖得厲害,他低著頭捂住臉,露出頭頂的兩個旋兒。
「對不起,我當時……當時急於想證明自己。」
其實婚後,我們也有過一小段甜蜜的時光。
我爸拖著帶病的身體,帶著周俊越認識他各方面的朋友。
他獲得了很多機會,也得到了無數贊許。
可總有人嘴賤,提到他會說:「是那個王總的女婿是吧?
」
「人家聰明,找了個好老婆好嶽父!」
「有這樣的平臺,隻要不是傻子,都能躺贏吧。」
無論我如何寬慰,這些話總是會刺激到他旺盛的自尊心。
所以,他想告訴所有人:哪怕沒有我宋月,他也照樣可以,站在頂峰。
他為了證明自己,
拋下了我。
雪白的床單上,濡湿了小小一片。
周俊越抬頭,眼底還有淚痕。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慘白的臉,瞬間通紅一片。
「宋月,過去都是我的錯。你好好化療,留著命,我會向你贖罪,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好嗎?」
「好啊!」
我答應得太過迅速,他甚至有些錯愕。
我朝他笑了笑:「那,我們先去登記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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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住。
喉結反復滾動,一開口嗓子都啞了:「宋月,你現在人不舒服,先好好休息,不說這些。」
明明一開始是他想離婚的。
知道我快S了,又後悔了嗎?
我靜靜看他,開口就往他肺管子上戳:「你不答應,是想我S後,繼承我的巨額遺產嗎?」
他拳頭猛地捏緊。
轉身快步出了病房。
就是如此。
隻要一提到錢,就會刺激他的自尊心,他就要暴走。
過了幾分鍾,他又回來了。
手裡拿著筆和紙。
語氣如此卑微:「你寫,寫以後的財產,一分都不給我,愛給誰給誰!」
「離婚的事,不要再提。」
「我們會一起渡過難關的,你一定會好好的。」
蔣崢被其他病人叫走,
英子戴著耳機裝睡,病房裡異常地安靜。
我輕輕嘆息:「不用了。遺書我早就立好了,知道你也不稀罕,所以,我的財產一分都沒留給你。」
周俊越手裡的 A4 紙被團做一團。
他語氣揚高,蘊藏著不願承認事實的絕望。
「別說遺書,別說遺書,你不會S的,宋月。」
「積極治療,你不會S的。」
「你不會S!」
白熾燈照出他蒼白如紙的臉和眼底的張皇無措。
我輕笑著問他:「周俊越,我之前問你,如果我S了,你會不會後悔?你說我是自找的,你不會為我掉一滴眼淚。」
「活蹦亂跳的時候,你往我心裡戳刀子,等我快S了,又幡然醒悟?」
「你不覺得,自己很可笑嗎?」
這一瞬,周俊越若不是扶著床沿,
似乎都站不住身子。
他像是身體的力氣被抽幹了。
漫長的沉默後,他澀聲道:「宋月,對不起。」
「不用道歉,盡快離婚就是。」我靜靜看著他,「除非,你想眼睜睜看著我三個月後去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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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在崩潰的邊緣。
「為什麼非要離婚?」
我疲倦無比地閉上了眼睛。
「因為,我不愛你了啊!」
「不想你在我的治療同意書上籤字,不想你來火化我,不想你來安葬我,不想你以後光明正大以老公的身份,去我墳前擾我清淨。」
周俊越好像摔倒了。
桌子上的東西都跟著掉在地上。
病房裡傳來「噼裡啪啦」的聲音。
我好累。
也不想再睜開眼睛看。
再度醒來,對上王蕾陰鬱的眼神。
英子靠坐在床頭,目光湛湛盯著她。
見我醒來,她撓撓頭:「我趕她,她也不走。」
「謝謝,沒事。」
我撐著床坐起來,聽得王蕾說:「你仗著自己得病,想永遠困住他是嗎?」
床頭的水是溫的。
沒有我厭惡的自來水味道。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回:「看來你兒子度過危險期了。」
「父母是孩子的榜樣,王蕾,你做個人吧。」
王蕾聲調拔高,悽厲異常:「宋月,我的孩子還輪不到你來教。你除了有錢,還有哪裡配得上阿越!」
「你閉嘴,她哪裡都配得上!」
伴隨著擲地有聲的語調,病房門被推開。
周俊越手裡拿著熱水壺,
走到我床邊。
窗簾沒有拉,十點多的太陽在他的發絲上跳躍。
明明昨晚他還是一頭黑發。
不過短短一夜,他鬢邊密密的都是刺目的白絲。
原來,這世間真的有一夜白頭。
王蕾顯然也注意到了,愕然道:「你的頭發……」
周俊越看著我,勉力笑了笑:「宋月,是我配不上你。」
「我是個懦夫,我一無所有。我甚至不敢承認我愛你。」他的語氣越來越低落,「你那麼好,你像是驕傲的玫瑰,你什麼都不缺,我拿什麼愛你。」
原來如此。
之前我一直不理解,為何高中時我們能彼此扶持,到了大學,反而分道揚鑣。
原來他拯救了泥濘中的我,卻無法欣賞我開出的美麗花朵。
我的確。
曾是曠野裡招搖的紅色野玫瑰。
因為愛他。
我一根根拔下自己的刺,展露出溫順的模樣。
「可是周俊越,你把我的花瓣一片片撕下,還和其他女人一起,把它們踩入塵埃裡。」
周俊越垂下了頭。
「對不起……你總是很多朋友,你輕輕松松就能獲得大家的喜歡。」
「我,我一直,一直想努力去匹配你!」
「卻發現,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因為我見過他最落魄的樣子。
見過他破洞的襪子,起毛邊的白襯衫,見過他被我媽噴得狗血淋頭。
見過他紅著臉,問我爸要試卷費。
……
所以,他在我面前,總覺得低人一等。
我覺得可笑:「可你也見過我所有的不堪,我從未嫌棄過你的貧窮,介意你的出身,可你,竟然對我的富有和優秀耿耿於懷。」
「周俊越,我真是瞎了眼,當初才看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