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我大哥的聲音,他走路都是跛的,我二哥也是。


 


我被我娘抱著上了馬車,我大哥、二哥動一下身上都痛。


 


我吸了吸鼻子:「你們不在家裡養傷,出來幹嘛?」


 


我二哥翻了個白眼:「出來透透氣,不行嗎?!」


 


我對我娘說:「他們是要錢,拿回去給一個叫小惠的人治病。」


 


「惠娘?」我大哥臉色一變,「那不是趙家口的兩個兄弟嗎?」


 


我娘道:「你認識?」


 


我大哥撓撓頭:「我們在賭場的時候,碰到過這兩兄弟,他們隻有一點兒錢,輸了,好像就是想靠賭錢籌到藥費——」


 


說到這裡,我大哥和二哥臉色一變,羞愧地低下了頭。


 


我娘冷笑一聲:「所以,是你們在賭場引起了人家的注意,昭昭才被人盯上?

!」


 


12.


 


我大哥和二哥跟著狐朋狗友去賭場,人家見他們出手闊綽,又知道了我們家的情況,為了錢,就開始在我每天放學的路上盯著綁架我。


 


我娘說,要不是我兩個哥哥被打了在家養傷,可能被綁架的就是他們。


 


畢竟在賭場綁架他們很容易。


 


家裡的氛圍很凝重,我娘去報了官。


 


我很害怕。


 


叔叔說:「既然知道對方底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把他們抓了,以後也省點兒心。」


 


家裡多了很多護院。


 


學堂後院的門也被封了。


 


我們整天隻能從大門進出,身邊也跟著四五個僕人。


 


13.


 


我大哥、二哥好了點兒以後,每天都和我一起上下學。


 


我叔叔也接送我們。


 


趙家兄弟早就被抓了。


 


他們家也沒有別人,就隔壁住著一個叫小惠的孤女。 


 


我娘說:「還是很危險,現在天災人禍太多了,狗急跳牆的人防不勝防。」


 


距離我被綁架差不多半個月時,我等哥哥的時候,看到一個臉色蒼白的女人站在書院的門外,提著一個籃子,時不時地張望一下裡面。


 


我趴門縫那裡瞧她。


 


可能是某個學生的姐姐?


 


就是很瘦弱,眼眶也血紅血紅的,看起來很久沒有休息好了。


 


她看到了我,我趕忙跑進了書院裡面。


 


等我哥哥被書院最嚴厲、最剛正不阿的崔先生罵了一通之後,我們終於可以回家了。


 


我們一出門,那女子還在,好像還很激動。


 


家丁把我們圍住,我二哥抱著我,

我大哥和接我們的叔叔擋前面。


 


那女子被家丁推了一下,跌在了地上,她手裡的籃子落在地上,裡面有幾個雞蛋掉出來,打碎了。


 


蛋液流了一地。


 


「幹什麼的?!」家丁很兇地怒喝。


 


14.


 


那女子很卑微地跪在地上:「少爺、小姐,我是趙家兄弟隔壁的惠娘,他們做了錯事,犯了罪,是他們的錯,隻求你們不要趕盡S絕,他們本來是好人,都是被我拖累了,是我身子骨不好,一直咳嗽,他們想要給我治病,大夫說至少要十兩銀子才能治好——」


 


我大哥怒道:「你們沒錢,綁架我家小妹?真是沒了天理!」


 


二哥也罵:「這種喪良心的事,你們也幹,被抓被砍,都是活該!」


 


惠娘哭得很可憐:「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趙家就他們倆在了,

進了監獄,不S也脫層皮,現在官府的人說,要砍頭,我隻求少爺、小姐寬宏大量,能饒了他們一命啊!我願意當牛做馬報答你們!」


 


我娘是做生意的,經常會打點官府,這次我被綁架,是她親自去報的官,趙家兄弟不可能得到好果子吃。


 


惠娘想爬過來,求我哥,我哥一把將她踢開。


 


她狼狽地又摔在地上。


 


15.


 


惠娘哭著說:「他們沒有惡意的,即使你們不拿錢出來,他們也絕對不會傷害小姐。」


 


她又說:「小姐、小姐,你想想,那天是不是二郎說漏了嘴,叫了我的名字,你們才知道是他們的。他們如果真的很壞,應該拿了錢,就把你滅口,可是他們沒有啊!」


 


惠娘繼續聲淚俱下:「前年洪水、去年幹旱,我們莊稼人真的苦啊,我身體又不好,我們三個從小一起相依為命地長大,

他們是瘋了,才想著來綁架你的。十兩銀子,他們隻問你們要了十兩銀子,對你們來說,這是微不足道的錢,但是對我們來說,這卻是救命的錢啊!」


 


「他們本來的計劃,是等我把病治好,就賣了家裡的祖屋和地去做工,賺錢還你們的——」


 


我叔叔打斷她:「你們缺錢,大可以去找宋家的當鋪借錢。」


 


這兩年大家日子過得都不太行,我們家的當鋪管理得比較寬松,隻要別人拿了點兒東西來,說是當,其實就是借。


 


我們宋家一直住在蜀都,也做全國的生意,但蜀都大家都是街坊,平時擺龍門陣、玩牌什麼的也很熟。


 


我娘一般就讓當鋪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也是為什麼蜀都造反的人很少的原因。


 


「借不了的,當鋪有最高限額,最多不超過一兩銀子。我們也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16.


 


沉默。


 


她把籃子的藍色布打開。


 


裡面就幾個雞蛋,也不知道省了多久,還有兩個是好的。


 


她拿出來,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沾著的蛋液:「小姐,家裡已經沒有什麼好東西了,這雞蛋是賣了老母雞,他們省下來給我補身子的。我給你,求求你,你還那麼小,他們嚇到了你,綁架你,是他們的不對,但是他們真的不是壞人,你放了他們一命吧。」


 


她開始瘋狂地磕頭,腦袋磕地上,很快地額頭就有了血跡。


 


我眼淚汪汪地問我大哥:「大哥,要不別S他們了——」


 


「官府是我們家開的嗎?你說不S就不S?!」我二哥罵我,「婦人之仁!等他們出來,還不瘋狂地報復我們!」


 


「不會的!我保證——」惠娘還想繼續說,

但她已經暈了過去。


 


我們面面相覷,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叔叔對一個家丁說:「把她抱回去。」


 


又讓另一個家丁去請大夫。


 


17.


 


惠娘確實生了病,不僅要吃藥,而且要好好地休養。


 


大夫說,這是富貴病,得花銀子養著:「哎喲,現在的人,吃飯都困難,養肯定是養不起嘍!」


 


我們給惠娘灌了碗參湯,她好一會兒才醒。


 


我娘也回來了,叔叔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


 


我娘臉色不變,隻招手讓我過去,問:「你覺得呢?」


 


我看了眼惠娘,說:「她也挺可憐的。」


 


我二哥不屑地「切」了聲。


 


惠娘跪在地上,又說了一堆他們怎麼好,怎麼是為了她,大家怎麼走投無路的……


 


管家把惠娘送走了。


 


叔叔陪著我娘出了門,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娘身邊,手時不時地抬起來,想扶娘,又怕打擾他。


 


我大哥不屑地說:「做男人做成這個樣子,真是丟人!」


 


18.


 


我二哥說:「呵,估計還想著生個孩子出來跟我們爭家產呢!」


 


「叔叔說了,他和娘不生孩子!」我大聲地說。


 


大哥:「信他有個鬼!肯定是娘不想生了!她生了你和宋青玥這兩個笨蛋出來,一定是傷心了!」


 


「我不是笨蛋!」我怒了。


 


二哥:「你才是笨蛋!你全家都是笨蛋!」


 


霜兒叫我:「小姐,該吃飯了……」


 


大哥:「呸!」


 


二哥:「呸!」


 


我:「呸!」


 


19.


 


趙家的兩兄弟被關了。


 


惠娘又提著一條魚來我們家。


 


我哥不耐煩了:「你沒完沒了啊!」


 


我二哥拿著把假的劍,瞄準她 biubiubiu!


 


惠娘絞著手指:「我——我是感謝你們的——」


 


「誰知道你的魚有沒有下毒啊!」


 


叔叔看不下去了:「這位姑娘,你先回去吧。不用給我們,你自己留著吃。」


 


我二哥還想罵,大哥眼睛轉了個圈,拉住了二哥,讓他閉嘴,還衝二哥努努嘴。


 


我好奇地看著他們。


 


最後叔叔和惠娘推辭一番,惠娘還是提著魚要回去。


 


這時,大哥說:「诶,我說你……」


 


惠娘回頭,局促地看著他。


 


惠娘年紀也就比大哥大幾歲吧。

但是大哥的氣勢就是比她足。


 


大哥說:「你不是有病啊,現在趙家兄弟又被關了,你以後咋生活?」


 


二哥嘀咕:「管她怎麼生活呢!」


 


大哥笑得和煦:「我們家還缺個、缺個……」


 


他眼睛轉了一圈,說:「缺個掃地的,啊,對,你來掃地,給你開工錢!」


 


我們家掃地的僕人剛好在掃,聞言,隻是面無表情地說:「大少爺,不缺掃地的。」


 


我大哥狠狠地瞪他一眼:「我說缺就缺!」


 


「哦。」


 


20.


 


惠娘誠惶誠恐地應下了這門差事,隻說自己先回去收拾行李,今天天黑前一定趕回來,生怕我大哥反悔的樣子。


 


叔叔回自己的屋了。


 


我跟在我兩個哥哥後面。


 


二哥問:「幹嘛把她弄進來,

不怕她下毒啊!」


 


大哥:「山人自有妙計!」


 


「你說啊!」二哥急道。


 


大哥賣了會關子,才低聲地說:「你想想,這惠娘那病恹恹、勾人的小模樣,安柏溪又是個壯年男子,兩人天天在一個屋檐下,娘又經常不在家——」


 


二哥疑惑地撓撓頭:「惠娘那跟幹柴似的小身板,哪裡勾人了?」


 


大哥一口氣沒提上來,隻從牙縫裡吐出一個字:「滾!」


 


21.


 


惠娘在我們家住下來了。


 


我娘依舊很忙。


 


很快地又到了要去寺廟上香的日子。


 


我們乘馬車去,路上,叔叔全程都小心地扶著我娘。


 


他們真的不像夫妻,叔叔就像娘身邊的僕人。


 


我大哥、二哥全程翻白眼。


 


他們最近學乖了,整日也不亂跑了,隻回家看什麼都不順眼,連柱子下的盆栽都要罵兩句。


 


上完了香,和尚們開始念經,我跪得腿都痛了,才能去吃齋飯。


 


我大哥笑嘻嘻地對叔叔說:「哎呀,叔叔長得這麼俊,剃光頭肯定也很好看!」


 


他又問我娘:「娘,您覺得呢?」


 


我娘笑著點點頭:「你叔叔怎麼樣都好看。」


 


叔叔笑得有點兒腼腆:「那我試試看。」


 


我二哥非要搶我的小風車,我氣得打他,根本沒懂他們在說什麼意思。


 


22.


 


吃了齋飯,我娘和大師談經論道,我跟在哥哥們屁股後面,去後山摘野果子。


 


等我們回到馬車邊,看見一個光頭扶著我娘上馬車。


 


「叔叔?」我叫了一聲。


 


果然是他。


 


「你咋把頭剃了?你要出家?」


 


「不是,你娘和你哥哥也說我光頭好看,我就剃了。」


 


他摸了摸自己锃亮的頭:「你別說,還有點兒冷。」


 


我大哥翻了個白眼:「真是毫無尊嚴。」


 


這件事,我挺震驚的。因為我大哥肯定的,誰都能聽出來大哥在侮辱人,就叔叔還真的當真了。我覺得叔叔是想討好大哥,或者討好娘。


 


但他這麼做了以後,我哥哥反而更加瞧不起他。


 


我也不是很懂我娘,明明我娘看起來挺喜歡叔叔的。


 


但她的喜歡又總是高高在上,她的規矩總是套在叔叔的身上,不許在她動筷子之前吃飯,不許在她說話的時候插嘴,不許走在她的前面……


 


我看別的夫妻,大多是妻以夫為天,即使性情頗為彪悍的娘子,

也不會這般要求,有時候我真怕叔叔受不了。


 


大家都在等著看他們這對女尊男卑的老妻少夫分道揚鑣,但日子一晃而過,轉眼叔叔就在我們家待了兩年了。


 


23.


 


娘三十五歲了,她臉上已經能看到細細的皺紋,人也有些臃腫華貴。


 


叔叔還是光頭,他二十五歲,兩年養尊處優的日子,他愛好收集古董,喜歡各種字畫,娘也舍得為他花錢,再貴的東西,隻要叔叔看中了,娘就會給他買回來。


 


有時候我聽了那些價格,心裡都會嘆一聲,作孽啊。


 


叔叔被養得愈發矜貴,舉手投足間皆是貴氣。


 


他人長得好看,又年輕,和我娘站在一起,明眼人一看就覺得他傍了富婆。


 


大哥和二哥愈發地不滿意叔叔。


 


因為他真的花好多好多錢。


 


我外公有一次說我娘,

給叔叔花錢太多了。


 


我娘當場臉色就不好看,不過她不會罵外公,而是直接對我們三個子女說,將來她一半的錢財都要給叔叔,剩下的才給我們三個分。


 


大哥和二哥,一個十七歲,一個十五歲,都開始不去學堂,而是跟著娘忙上忙下。


 


24.


 


這一年裡,各地災情加重,貪官汙吏又魚肉百姓,民不聊生。


 


南方的起義軍迅速地佔領了江南,和朝廷正式地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