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我隻覺得比以前更惡心。


「沈淮予,你是個懦夫。


 


「我替宋怡感到不值,更替自己感到不值。


 


「如果你再來找我,我會把一切都曝光出去。」


 


我胃裡一陣翻湧,猛地推開車門,臨走前又衝著沈淮予的右臉扇了一巴掌,我忽視路銘疑問的目光,開上自己的車衝了過去。


 


透過後視鏡,我看到三輛車並行,緊緊跟在我後面。


 


沈淮予的保時捷,路銘的賓利,狗仔的大眾。


 


9


 


驟然得知這些,心裡平靜其實是不可能的。


 


沈淮予說的話,是我曾經多少個深夜輾轉反側想聽到的。


 


當時躺在浴缸裡的我,多麼期盼他說一句,我心裡有你。


 


可在此刻聽到,一切都成了泡影。


 


我又開始覺得可笑。


 


我割過的腕,宋怡的S,我五年來受的苦,都一樣可笑。


 


我在海邊停車時,身後隻剩一輛車。


 


路銘的賓利。


 


一夜過去,天光微亮,海潮拍打著海岸,路銘陪我坐在沙灘上,一直靜靜地待著。


 


「你不好奇發生了什麼?」


 


路銘不語,表情卻開始不對勁。


 


不等我反應過來,迎面撒下一捧水。


 


清晨的海水冰得我一激靈,徹底打消了我向裡面走去的想法。


 


路銘臉上掛著壞笑,又從海裡捧起水對我衝了過來。


 


「我們不是在找靈感嗎?


 


「給新電影找靈感!」


 


我毫不示弱地捧起水對著路銘衝了過去。


 


身上冰冷,我心底卻暖洋洋的。


 


我知道,路銘是怕我去感受海水的溫度,

所以衝我扔水球。


 


盡管再怕,他還是固執地陪在我身邊。


 


就像當初陪在去世的媽媽身邊。


 


我和路銘在海邊追逐打鬧,卻不知道外面已經翻了天。


 


今天劇組開機,我們換好衣服後回到劇組。


 


昨晚我們三人被狗仔拍下的照片確實被狗仔發出來了。


 


隻是內容的主角不是我,而是沈淮予。


 


【沈淮予詆毀恩師,稱穆辰拿不起攝像機。】


 


穆導一個月內接連兩次因為沈淮予被編排。


 


我和路銘剛到劇組就被他叫住,他臉黑得像鍋底。


 


「幹什麼去了,第一天就遲到!還不快去準備。」


 


穆導拍起戲來本就嚴格,被沈淮予氣過更是鐵面無私。


 


進組的第一場戲是劇中衝突最激烈的一場。


 


一個鏡頭拍了十七次,

穆導嘆了口氣。


 


「路銘,你的情緒不對,愛人在屋子裡發泄,你怎麼能一臉柔和,充滿愛意?


 


我沒拍過你們定情的戲吧?還是我記錯了。」


 


我和路銘聞言都有些不自在,導演是沒拍,但是我們剛剛在海邊演了一遍。


 


10


 


導演氣得停拍,路銘跟著我來到休息室。


 


「對不起,是我沒控制好情緒。」


 


路銘還想說些什麼,我對著他搖了搖頭。


 


「現在應該重新醞釀情緒,我們不能靠這麼近。


 


「你是體驗派,隻能這麼入戲。


 


「路銘我問你,如果你不知道我生病了,隻知道我每天都無無理取鬧,不想讓你出門,阻止你靠近任何人,把你綁在家裡。


 


「你會有什麼情緒,會想對我說什麼?」


 


路銘低下頭。


 


「我會恨。」


 


我點頭,算是入戲了。


 


路銘抬起頭,但他眼裡不是我預想中的憤怒和不耐,反而泛著水光。


 


「恨我為什麼沒有早點察覺到你的情緒,恨我做得不夠好,恨我讓曾經明媚鮮活的人枯萎。


 


「我還會心疼……心疼你一個人承受了太多。


 


「我會想對你說——不是你的錯,是世界超出了你的預期」


 


過往的一幕幕在我眼前浮現,沈淮予總是怪我做得不夠好,怪我的承受能力不夠強,怪我情緒太脆弱,怪我太無常。


 


可路銘卻說,怪世界超出了我的預期。


 


我S寂如水的心竟然被路銘簡單的兩句話觸動。


 


路銘有些不知所措,他抬起手卻又停在離我臉側半尺的地方。


 


「對不起,是我說錯了,你別哭。」


 


我抬起手摸上臉頰,才發現不知何時我已經淚流滿面。


 


逼仄的休息室裡,隻有我和路銘兩個人。


 


路銘還在道歉。


 


「對不起,你別生氣,是我悟性不好。」


 


路銘還想說些什麼,我堵上他的唇。


 


他所有的動作一下子頓住,全身僵硬得像塊石頭。


 


片刻後,他反應過來,溫柔地託住我的後腦勺,反客為主。


 


一番糾纏後睜開眼,路銘整張臉都紅了,他說話斷斷續續地。


 


「我……我還沒有跟你表白。」


 


我笑出聲。


 


「那你現在說。」


 


路銘清了清嗓子。


 


「我看過你所有的電影。


 


「但我隻把你當成優秀的演員,

直到……」


 


路銘正要說下去,一個身影闖進休息室。


 


「媽媽!」


 


11


 


沈言知撲到我的腳下,助理跟在他身後。


 


「抱歉,小和非要進來,我攔不住。」


 


路銘聽到聲音立刻回到原位。


 


助理沒看出什麼,沈言知的目光卻在我和路銘之間打轉。


 


他跑上前,向我伸手,想要我抱起他。


 


我冷眼看著他。


 


沈言知癟嘴,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媽媽,你不要我了嗎?」


 


裝乖裝可憐是沈言知的拿手好戲,以前他每次做錯後都會這樣,我總會原諒他。


 


我會哄好自己,小孩子不懂事,童言童語不用放在心上。


 


所以這次沈言知又想這樣把之前的事糊弄過去。


 


「媽媽,唐婧那個壞女人,我手上這些,全是她弄的。」


 


沈言知神色倔強。


 


「我不過就是跟她說爸爸永遠不會娶她,她就借著遊戲把我推倒,撞在石頭上,所有人都在笑話我。


 


「你別鬧脾氣不回家了好不好?我不想要她,我想要你。」


 


沈言知甚至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隻覺得是我情緒崩潰了,又發脾氣了,又不願意回家了。


 


路銘笑了一聲。


 


「小鬼,被別人栽贓的感覺好受嗎?


 


「唐婧不慣著你,可是很多人誇她真性情,熊孩子終結者呢。」


 


沈言知更加不服。


 


「你是誰?我和媽媽說話,你插什麼嘴?」


 


我看向門外的影子。


 


門簾微微晃動。


 


我曾經描摹過千百遍,

現在隻覺得惡心的影子照在門簾上。


 


沈淮予也在外面。


 


「沈言知,我不會再回去了。


 


「不會回去的意思,就是我和沈淮予離婚了。之後我不是你媽媽,和你,和沈淮予不再有任何關系。


 


「至於他是誰。」


 


我看到外面的影子動了動,身形焦躁。


 


「他是路銘,是我的搭檔,也是我男朋友。」


 


沈言知哭鬧。


 


「不要!不要離婚,我不要唐婧當我媽媽。


 


「你以前對我那麼好,不會不管我的對不對?」


 


他撞向路銘。


 


「都怪你,你拐走我媽媽!」


 


我拎住沈言知的脖子,他的手腳在空中不斷揮舞。


 


「沈淮予,把你兒子帶走。」


 


沈淮予進來接住沈言知,隻過了一夜,

他卻比之前憔悴百倍。


 


他臉上有沈言知鬧過的抓痕。


 


「以前我隻怪你承受能力差,現在才發現小和養起來比養你費力多了。


 


「小和就算了,偏偏那個唐婧……


 


「夕夕,你回來好不好,你還記得嗎,有一次你把我所有的文件都刪了,我說不怪你。


 


「你當時跳到我身上,說謝謝我原諒你,你以後也會無理由地原諒我一次。


 


「我現在可以用這次機會嗎?」


 


沈淮予說這些的時候,眼神希冀。


 


我內心卻毫無波瀾,沈淮予說的場景我記得。


 


那是我第一次闖禍不被教訓。


 


「沈淮予,你說的那次機會,早在我闌尾炎手術醒來那天就用掉了。」


 


沈淮予想到那天,面如S灰。


 


他知道自己再也沒有機會了。


 


「怪我糊塗,是我錯了……」


 


穆導這時候闖進來。


 


「還這在幹什麼?馬上開拍了。」


 


穆導狠狠撞上沈淮予。


 


「沈大導演來這做什麼?像以前一樣來偷師,但我可連相機都拿不起來了。


 


「來人,這兩個人趕出去,順便讓外面蹲點的記者看看,沈淮予是怎麼騷擾我們的。」


 


重新開始拍攝,我凌晨才收工,和路銘相攜著走出來,卻發現沈淮予還沒有走。


 


沈言知睡在車裡,聽到我的動靜也冒出頭。


 


沈淮予見我腳步不停,在背後大喊。


 


「沈夕,我恨我從前道德感太強。」


 


我心裡一陣慌亂,不是因為沈淮予,而是因為路銘的眼神。


 


他幽怨地看著我,像被拋棄的小狗。


 


「晚上補償我。」


 


我失笑點頭。


 


路銘的眼神又變了,像吃到罐頭的小狗。


 


12


 


三個月轉眼就過去,重新拍戲對我來說比藥管用得多。


 


那些我在現實中難以排解的情緒,無法宣泄的情感,能在角色裡得到釋放。


 


角色治愈了我,我的痛苦又變成了角色的血肉。


 


S青那天,路銘說要帶我去看心理醫生。


 


他剛拍完最後的離別戲,趴在我的肩上,貼在我的耳朵旁,緊緊抱住我,眼裡還有淚。


 


「沈夕,我不要你變成她的樣子。」


 


這一幕被路透拍下,在網上爆火。


 


路銘得意地把手機遞給我看評論。


 


【這是什麼破碎小狗,快抬上來,我要看!】


 


【看了這個片段再看沈淮予的新片真是給我惡心到了。


 


【老登拍老登電影,什麼年代了還在搞救風塵這一套。】


 


【本來以為民國戲能拍出家國情懷,最後還是一個男人救了三個妓子,帶著混混小弟成了軍閥。】


 


S青採訪上,記者問我對沈淮予的新電影怎麼看。


 


「聽說唐婧被沈導折磨得精神失常。


 


「請問你和沈淮予還有聯系嗎?唐婧被折磨和你有關系嗎?」


 


來者不善,一看就想挖出大料。


 


「你怎麼看沈淮予宣布因為照顧家庭退圈,沈淮予醉酒飆車被抓和你有關嗎?你是真的拋夫棄子了嗎?」


 


我接過話筒,人潮湧動,路銘遠遠站在人群外,等著我去看醫生。


 


「我隻回答和電影有關的問題,不回答和人渣有關的問題。


 


「拍不出好作品的導演回家帶熊孩子不是很正常嗎?

難道男導演拍得再爛也要霸佔著位置和資源,隻有女演員要息影回歸家庭?」


 


我知道這一番話說出去一定會引來很多罵評。


 


但無所謂,我受夠了壓抑的日子,以前沒有說出來的話趁還活著全部說出來。


 


路銘見這群人對我窮追不舍,開上他的賓利衝過來。


 


記者們一哄而散,S青後他染紅的頭發在空中飛揚。


 


「上車!」


 


我跳上副駕,關上門那一刻,車子風馳電掣般衝了出去。


 


導演在身後罵罵咧咧,怪我們把他一個人留在現場。


 


我和路銘相視一笑。


 


在來往的風聲中我問路銘。


 


「上熱搜怎麼辦?」


 


路銘答得大聲,張揚著想要順著風把聲音送到所有人耳邊。


 


「幫我上熱搜要名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