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臉上是全妝,帶著隱約笑意,身上是最襯我身段的湖藍錦紗。


一紙和離書輕飄飄落在男人跟前。


 


「江鶴別,我們和離。」


 


我說得漫不經心,仿佛今夜納妾的人不是自己夫君,而是旁的什麼野男人。


 


江鶴別先是怔愣,而後惱羞成怒,「和離是兒戲?你憑什麼與我和離?薛家會讓你與我和離?」


 


「我告訴你薛桃花,你這輩子都是我江家婦,和離,你休想!」


 


我還沒見過江鶴別這副猙獰模樣。


 


一聲輕嘆在心裡響起,我與他共枕無數個日日夜夜,今夜遮羞布猛地撕開,昔日恩愛郎於我而言還不如陌生人相熟。


 


江鶴別究竟還有多少面是我不知道的。


 


不過不重要了。


 


我叫住江鶴別,「我隻許你一次機會。」


 


「錯過這次和離,

日後你若反悔」。


 


我冷若冰霜,「屆時,我要你的命,來換這張和離書。」


 


12


 


江鶴別是不肯籤和離書的。


 


喜兒說,江鶴別被我逼走之後,轉身去了歡娘院裡。


 


醜時一刻那院裡接連叫了兩次水。


 


伺候的丫鬟們提起時羞紅了臉,隻道主君魏武揮鞭、小夫人勾魂奪魄。


 


一夜翻雲覆雨,昔日的小丫鬟翻身坐實了主子身份。


 


阿父阿母得知我和離之事,從城外趕了三天三夜才到江宅。


 


同來的還有我那不成器的小弟。


 


小弟不叫江鶴別二姐夫,反而一口一個兄長。


 


阿母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你這又是何苦,總不能真讓他守你一輩子。他如今身居高位,你這盤菜他總歸會膩的,等你人老珠黃他再納,你更接受不了。


 


我平靜開口,「我人老珠黃那天,他難道不會老樹枯柴?」


 


阿母又嘆氣,「你自幼性子就犟,男人都喜歡年輕貌美的女子,這個道理怪娘沒早點教你。」


 


我拂去阿母的手,「男人喜歡的,女人也喜歡。他喜歡年輕貌美的,我也喜歡風華正茂的翩翩少年郎。」


 


隻是不等我說完,阿父猛地衝上來將我扇倒在地。


 


「我薛家竟養出你這等不知廉恥的女兒!你乖乖做好鶴別的妻,和離的事休要再提!」


 


我倒地掩面竟痴痴笑出聲。


 


一屋人,隻有江鶴別跑來扶我,「阿父且別動怒,桃花她素來很好,隻是這次我納妾太急,她一時不慎走進S胡同而已。」


 


「桃花永遠是我江鶴別的妻,無人可替代。」


 


他說這話時,歡娘的臉色說不出的難看。


 


阿父這才滿意,「嫁給這樣好的郎君還不知足,她莫不以為自己是什麼千金貴體,可以由著性子撒潑胡鬧!」


 


我推開江鶴別的懷抱緩緩站起來問,「在阿父心中,江鶴別是你什麼人?」


 


阿父掌心猛地拍向桌角,「一個女婿半個兒,他在我心中是親兒。」


 


我又上前一步追問,「那女兒呢?」


 


阿父隨意瞥了我一眼,「嫁出去的女兒罷了,難不成和離後還想回家等我好吃好喝供著你?」


 


我偏頭看向小弟,他不甚所謂吊兒郎當,「看我做什麼,江鶴別可是我親兄長,你要與他和離,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我再度笑了。


 


就連歡娘看我的眼神,也覺得我今日大約是瘋了。


 


「好啊,我不合離了。」


 


我對著江鶴別,嘴角含笑說出這句話。


 


沒人發現我眼裡一閃而逝的陰狠。


 


13


 


喜兒這幾日不在。


 


我獨自去長亭喂魚時碰巧撞見歡娘。


 


歡娘先是規矩行禮,起身後柔柔靠在丫鬟身側,「這禮還是當初主君,哦不,夫君親教我的。」


 


她鶯啼一笑,「我若是不行禮,夜裡夫君怕是要狠狠懲罰我。」


 


我沒分一個正眼給她。


 


歡娘又自顧自說道,「夫君說你像板著臉的老夫子,像他的娘,唯獨不像他的妻,挺沒趣的。


 


「女人,知情識趣些,夫君便賣力些,若我是男人,對著夫人這張S板的臉,想必也下不去嘴。」


 


她那張嘴愈發厲害,全不似從前當丫鬟時那副純良天真的模樣。


 


我想起成婚那夜,江鶴別特別愛逗我笑。


 


他說:「娘子有趣得緊,

對旁人冷若冰霜,唯獨我見過娘子情難自抑、如痴如醉,歡愉無比的獨特模樣。」


 


「薛桃花,你今晚該S的好看,真想把命都給你。」


 


那一夜,我在江鶴別的誘哄下做了許多荒唐事。


 


如今想起,我喉間平白泛出一股惡心來。


 


歡娘見我許久不言,愈發猖狂,正打算不依不饒。


 


我冷眼一抹光落在她身上,「煙花柳巷裡的勾人功夫確實厲害,光是打娘胎裡帶來的這點伎倆,已經足夠你應付江鶴別,我說的對嗎,相府庶七小姐?」


 


她頓時大顯失色,「是誰告訴你的,從一開始你就查過我了,是不是!」


 


歡娘不是尋常人,她很快便鎮定下來,「你知道了又如何,夫君早前便知我失了前頭記憶,堂堂相府小姐給他做妾,說不定他高興還來不及。


 


「傳出去,

總比你這塊木頭正妻來的光彩些。」


 


男人都想要拿得出手的女人,江鶴別也不例外。


 


臨走時,歡娘從白皙脖頸間掏出玉連環吊墜。


 


我隻覺得哀莫大於心S,手不由自主覆上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玉連環上隱約有血絲,是當初我偷光磨環時不慎劃破食指所致。


 


餘光裡江鶴別朝這邊走來,歡娘柔柔撲進他懷裡。


 


江鶴別隨意眼神從玉連環掃過,「她衣食單薄,又無親人在側,拿去當鋪能換點傍身錢。」


 


我隻覺得可笑,拿我的東西借花獻佛,得先問問我同不同意。


 


我一把拽掉歡娘脖頸上玉連環,隨意撇開,親眼看著地上白玉碎片。


 


江鶴別沉聲,「你究竟要鬧到什麼程度?」


 


我轉身就走,「你不願和離,不就是想看我這麼鬧嗎?


 


江鶴別像看瘋子一樣看我。


 


沒事,他總有心疲力盡心力交瘁那天。


 


我有耐心等。


 


14


 


日暮,我換上喜兒的衣服出宅門。


 


城北破敗的酒肆裡,男子身量昂藏英偉,正背手立在昏暗的角落裡觀蜘蛛織網。


 


丞相府嫡公子謝安,聖人親封的嫖姚校尉。


 


為人狠厲,人稱「S將」。


 


我站在暮光裡。


 


二人一明一暗無聲對峙著。


 


謝安先開口:「我那佛口蛇心的S人庶妹當真在江掌院宅裡,還做了妾?」


 


「嗯。」


 


我話不多。


 


一聲嗯引得謝安抬眸打量我。


 


「江夫人找我來,莫不是丈夫納妾所以拈酸吃醋?」


 


「不是」,我再度開口,

「世間負心之人都該S。」


 


緩緩從那片昏影裡走出來。


 


我終於看清他的樣貌。


 


劍眉星眸,眉間一道深深的疤痕,許是戰場上留下的。


 


明明是武人,卻面如冠玉,貴氣無比。


 


「那你自己S了他豈不更省事?」


 


我輕輕搖頭,「我不會介入他的因果。」


 


當初是江鶴別自願起誓的。


 


歡娘也是他主張帶進宅裡的。


 


人,總該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我手中絕不會沾染負心人的一滴血。


 


嫌髒。


 


謝安表情諱莫如深。


 


多年前謝相荒唐,竟將一青樓女子帶進府。


 


此女子正是歡娘的生身母親。


 


累世官宦決不允許納青樓女入府,那女子在相府生下女兒後,

仍舊無名分。


 


倒是謝相卻甚是喜愛歡娘,其在相府受寵愛程度遠遠超過嫡女。


 


後謝相夫人又誕下一嫡次女,幼女可愛憐人,謝相漸漸開始冷落歡娘,一顆心放在自己小女兒身上。


 


後相府接連發生幾次大事。


 


先是嫡次女驟然夭折。


 


相府主母一朝失女悲痛欲絕,沒幾天病故了。


 


後是大批家奴被打發變賣。


 


再之後,相府庶七小姐聽聞小妹夭折噩耗,上山祈福時落入賊人之手,屍骨無存。


 


已是S人的相府庶七小姐假裝失憶,偏偶遇新上任的翰林院掌院。


 


一切巧合的不像巧合。


 


謝安這個S將,怎會輕易放過害S親妹妹的兇手。


 


歡娘想在他手下活命,隻有一條路——


 


成為三品官員家眷。


 


官員家眷受律法保護,有戶籍文書,生S都在明面上。


 


江鶴別如今聖眷正濃,納妾之事百官皆知。


 


謝安再權勢滔天,也不能在聖人眼皮子下S人。


 


我微微啟唇,「既是該S之人,何不讓他們自己作S?髒了自己的手實在不劃算。」


 


聖人纏綿病榻,許是執拗與天對抗,遲遲不立太子。


 


朝中分三皇子黨、五皇子黨兩派。


 


我早告誡過江鶴別,萬不可參與黨爭。


 


可那日去他書居,歡娘手裡捧著的那一沓書信裡,三皇子的親筆署名的書信赫然在列。


 


謝安挑眉。


 


我終於道出此行目的:「我家夫君,似乎很得三皇子殿下青睞呢。」


 


謝安終於笑了。


 


他步步緊逼,「你怎知本將軍就不得三殿下青睞?


 


我不畏,正然對答,「比起將軍,家父謝相應該與三殿下更相熟吧。」


 


謝安臉色變了。


 


幾乎是一瞬間,我被他掐到窒息。


 


三皇子為人隨和散漫,引得不少朝臣與他交好,支持者無數。


 


五皇子乃中宮嫡出,赫斯之威凜不可犯,朝臣見其無一不發怵。


 


聖人更是屢次被他氣得犯心疾。


 


謝相更是在議政時被其當眾下面子。


 


但其實,這樣的冷面皇子也有令人動容的一面。


 


多年前,戰場兇險,五皇子傾身馭馬為謝安擋過一箭。


 


且不說救命之恩,光是君願舍命救臣這一舉動,夠謝安為五皇子刀山火海八百回。


 


我奮力掙扎。


 


謝安終於放開我,眼裡S意褪去。


 


他輕輕擦手,

語調漫不經心,「江夫人今日的話雖該S,但辦法卻很得本將軍心意。」


 


他隻需回府告知謝相,七妹妹尚且還活著,並嫁給了新任翰林院掌院。


 


謝相江鶴別二人同為三皇子之盟,親上加親自是歡喜。


 


況且翰林院掌院官職特殊,謝相早就有意拉攏江鶴別了。


 


謝安很好奇,「江夫人怎就篤定,日後坐上那九五之尊之位的人,就一定是五殿下?」


 


我眼神認真,「不是賭,我從來不賭。」


 


「百姓總言廟堂之高,但唯有萬民託舉,廟堂才高。」


 


「真心為民者,萬民能感受到。」


 


「這世間奸黨再多,能多過萬萬黎民百姓?」


 


「奸黨再多,抵得過忠臣的碧血丹心奮不顧身?」


 


「況我信聖人,信他縱使無力回天,但一定會為他的萬萬子民擇立一位明君。


 


這番話說完,謝安沉默良久。


 


我走時被他叫住,「有孕了?」


 


我撫上小腹,艱難扯出一抹笑,「沒有,你看錯了。」


 


15


 


謝相來的很快。


 


當日歡娘央著江鶴別去郊外騎馬。


 


剛套好馬車,謝相登門。


 


江鶴別誠惶誠恐,沒看見歡娘在一旁瑟縮發抖。


 


謝安隻慢了謝相幾步而已,他徑直朝歡娘走過去,嘴角噙著笑。


 


「許久不見七妹妹,怎地見著為兄如此害怕?」


 


江鶴別忙上前解釋,「謝將軍莫急,下官撿回歡娘時,她墜於馬道旁,從前種種都記不清了。」


 


謝安輕呵一聲,「為兄已請了宮中御醫,看,今兒帶著呢。」


 


相府隨行人當中,果然有一醫者。


 


謝相老淚縱橫:「你阿姐與我生疏,

小妹又早早夭折,為父隻有你這一個女兒了,天可憐見還活著,老夫好好的女兒,怎地就受了這麼多苦啊!」


 


雖這樣說,卻句句不提將歡娘帶回府中休養。


 


謝相意思明了,嫁出去的女兒,無端回娘家難免惹人非議。


 


「江掌院,今日後每日下朝我都來看小女,直到她好轉為止。」


 


江鶴別連連應是。


 


我冷不丁與謝安對視。


 


有歡娘這個由頭,哪怕謝相一天往江鶴別這裡跑三趟,也不會招來朋黨爭議。


 


我不知自己為何要躲開謝安的眼神。


 


聽到不回相府,歡娘面上盡是劫後逃生的慶幸。


 


不料下一秒,謝安神情闲散,「為兄也會日日來看望七妹妹的。」


 


他走時又莫名看了我一眼。


 


謝相眼神上下打量我一番,

「這便是江夫人?」


 


明知故問。


 


我微微頷首。


 


謝相意味深長,「江掌院娶妻確實早了些,否則本相的愛女是絕不會給人做妾的。」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