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鶴別臉色煞白。
他是官場中人,謝相這句暗示意味太明顯。
謝相認女之事在京中傳得沸沸揚揚。
同僚豔羨江鶴別走狗屎運,隨手撿的嬌嬌女居然是謝相的女兒。
也有出主意的:「丞相之女多尊貴,江兄真舍得讓她做妾?」
「聽聞你妻家沾親帶故的屢屢上你這兒討官,長此下去怎能行,何不找個由頭籤和離書算了,彼此都體面。」
風言風語傳到我耳朵裡時,已是半月之後。
謝相幾番進書居與江鶴別議事都避著人。
卻在今日上馬車正要離府,突然開門見山:「江夫人可願籤和離書?」」
我長長嘆出一口氣,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偌大的宅門前,我問江鶴別:「夫君呢,也想向我討和離書。」
江鶴別不言,
意思卻十分明確。
「謝相不知,當初七小姐進門後我曾央求夫君籤和離書,他執意不肯。那時我便有言,此後若他反悔要和離,需得拿命來換。謝相若不信,盡可盤問府中下人。」
謝相臉色難看極了。
他也是男人,當初江鶴別執意不和離隻有一種可能。
他還愛我。
江鶴別上前怒斥我,「薛桃花!你善妒無子,已是七出之罪,和離隻為保你體面,我大可直接休了你!」
我步步緊逼,「你當真是為保我體面嗎?」
「你保的是你的官聲吧。」
江鶴別乞兒出身,考取功名六年間我白日伺候他餐飯,夜間借燭光織布維持生計。
是他在聖人和一眾同僚前誇口:「吾妻伴我步青雲,我敬發妻永長存。」
如今不過兩年而已,
曾經誓言地覆天翻。
京城多少雙眼睛看著,他不是不想休我,而是不能休了我!
「江鶴別,我勸你想清楚,現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
他氣急敗壞,正欲對我動手。
喜兒驚呼一聲:「夫人,你下身怎麼淌血了!」
我隻覺小腹裡有團東西往下墜。
朝中新貴逼發妻和離,致其小產見紅當場昏S。
當朝宰相以權壓人,逼下臣休良妻,意在其女撥妾為正。
我喪失意識前,是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候。
我不後悔吃那顆麝香丸,也絕不會生下這個孩子。
一個不被任何人愛著和期待著的孩子。
太疼了。
我疼到出現幻覺。
仿佛有人抱著我,是江鶴別嗎。
不,
我不要,惡心,別抱我!
我下意識奮力掙扎。
一道男磁聲無奈制止我,「別動,我是謝安。」
原來是謝安,我在心裡咂麼許久這個名字。
謝安我不熟。
無妨,隻要不是江鶴白就好。
17
醜聞一旦傳開,勢必有究根到底的人。
言官上書彈劾謝相私德不正。
本朝官吏一旦娶樂人為妾,無論官職大小一律杖六十。
謝相為自己辯護,說並未與歡娘母親行納妾儀。
言官不依不饒,既未行禮,又何以宣稱府內七小姐是庶女?
沒納妾,庶女是以何身份上的族譜?
謝相急忙撇清,「沒入族譜。」
言官再逼問,「名不正言不順,因何擔起庶女二字?」
還有江鶴別,
正妻尚在,不僅逼其和離、遣妻下堂、以妾為妻,曾在納妾時也沒有徵得正妻點頭。
樁樁件件,江鶴別辯駁不得。
謝安說的時候繪聲繪色,我靜靜躺榻上聽著。
謝相杖責六十。
江鶴別杖責八十。
我喃喃自語:「隻是杖責而已,皮肉生長速度快,最多百天就見好,江鶴別還活得好好的,傷好之後還是那個風光無限的翰林院掌院。」
謝安嘴毒,「所以你當他面小產,不會是想挽回他的心吧。」
我努力翻白眼,「我就單純不想要這個孩子。」
謝安:「哦,我以為你想讓他心疼呢。」
「負心漢沒有良心,你若想等他回心轉意,趁早S了這條心。」
我盯著謝安不說話。
他一個S將,私下裡居然嘮嘮叨叨嘰裡呱啦是個話痨。
真讓人意外。
謝安莫名心虛,避開我的眼神。
我後知後覺才意識到:「你怎麼在這裡?」
他摸摸鼻尖,「你成了病秧子,沒人給我偷江鶴別與三皇子往來書信,本將軍隻好親自上陣嘍。」
我莫名笑出聲。
「她呢?」
兩人明明沒見過幾面卻異常默契。
「名不正言不順,老頭親自下令逐出相府,對外稱發賣。」
「實際呢?」
「S了,我送她下去陪阿娘和小妹了。」
S人償命。
我不難想象歡娘母女在相府後宅是如何興風作浪的。
歡娘的招數我見識過的。
聽聞丞相夫人出身名門,怕是不屑與青樓女子勾心鬥角的。
18
屋外有響動。
謝安身手好,瞬間抬腿跳出窗外。
我唏噓,他有這功夫,不當賊可惜了。
江鶴別身上有傷,進來的姿勢別扭。
昔日他和我也曾相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先是直直盯著我小腹那裡,整個人神情呆滯。
試圖抬手去感受,卻被我無情打落。
我言語間沒有一絲波瀾,「當初我說過,想要和離書就拿命來換。」
江鶴別泣不成聲,「我犯的錯,竟讓孩子來償命。」
他滿目猩紅,整個身子顫抖著,「這是我們第一個孩子,我還未給他起名取字。我還未聽他叫一聲阿父阿母。」
我冷哼打斷他,「大可不必,另外,江鶴別,我隻要你的命,任何人都償不了。」
江鶴別瘋魔般將我攬進懷裡,「我愛你,哪怕我S,
我們都不會和離。」
「就是S了,隻要和離書上我不籤字,你薛桃花生生世世都是我江鶴別的妻。」
「我悔,悔自己與你賭氣納歡娘進門,悔自己鬼迷心竅被歡娘那賤人迷惑。」
「我們重新開始,我們回到當初好不好,薛桃花!好不好!」
屋外突然一陣急促的貓叫聲。
自窗戶飛進來模糊光影,原本泣不成聲的江鶴別猝然倒地不省人事。
謝安自窗子跳進來,從容拍著手上灰塵。
我訝然,「你沒走?」
謝安哼一聲,「走了能看到這出好戲?」
「你心軟了?看他哭心疼了?動搖了?想原諒他了?」
一連四問。
謝安見我沉默,直接下定論,「沒出息,三兩滴貓尿值幾個錢?」
謝安的意思我明白。
他和五皇子早已掌握三皇子意圖謀反的鐵證。
這其中謝相沒少出力,江鶴別與三皇子勾連,一旦東窗事發——
他沒有九族可株連,沒有子孫可流放。
隻有我一個發妻卷入權力鬥爭的漩渦,平白被連累成為犧牲品。
當初我找上謝安不是冒險之舉。
而是幾十個日夜深思熟慮為自己鋪出來的一條生路。
隻是一個負心郎而已,不值得我搭上性命。
19
江鶴別昏S在地。
謝安跟拖S狗一樣拉起他的手,試圖讓他籤了和離書。
我搖頭制止,和離書我早有了。
從厚厚的妝奁裡拿出來的時候,我心中好幾種情緒交雜。
一會覺得自己可悲,一會又燃起希冀,
一會笑,一會緘默。
待謝安看清那和離書,才發覺上面早已有江鶴別的筆跡。
我難堪笑笑,「最傾心相待那幾年,我仿他字跡,臨摹一萬遍他的名姓,每臨摹一遍,愛意便加深一分。」
我不知不覺說了很多。
直到天邊冒起魚肚白,才意識到謝安沒走。
我問,「聽了這麼多,你不說點什麼?」
謝安:……
「說什麼,說你眼瞎?還是說你遇人不淑?又或是誇你臨摹一萬遍,有耐性是個忍者?」
我……
「你走吧。」
謝安:「你不下逐客令,我也是要走的。」
20
晨曦微光中,我默默算江鶴別的S期。
奇怪,
當初那麼愛的男人,現在也能毫無波瀾看著他兌現當初的誓言了。
聖人彌留之際,宮中突發巨變,三皇子謀逆篡位。
待S進宮裡,才發現聖人還穩穩地坐在龍椅上。
皇家父子兵刃相見,三皇子恨聖人玩弄權術,眼前看兄弟阋牆、父子離心。
聖人痛心三皇子滋生異心,罔顧人倫,妄想弑父。
宮中人心惶惶,三皇子黨抓的抓,審的審,S的S。
三皇子不願受辱,在獄中自戕。
聖人聽聞悲戚仰脖,撒手人寰。
自那日起,新君即位,天下歸心。
21
絞刑前一天,我去獄中探望江鶴別。
他已神志不清,嘴裡始終喋喋念叨一句話。
「桃花,我的妻。」
我輕輕將那份和離書鋪在他眼前。
「薛桃花,隻是薛桃花。」
江鶴別眼神重歸清明。
他朝我笑笑,「若負桃花,生則搖尾乞憐喪盡一切,S則屍骨無存橫屍遍野。」
「薛桃花,不管你信不信,立誓那晚,我是決心要跟你相守一生的。那時我遙想,我們以後會生幾個孩子,兩個?三個?不管幾個,總歸會朝著你我咿咿呀呀喊阿父阿母。我們的孩子不必如我幼年一般顛沛流離,四處乞討,寄人籬下。他們……有相愛的爹娘,遮風避雨的宅子和吃不盡的美味珍馐。待你我暮年,看他們成婚,送她們出嫁。」
「桃花,來世你還願意見我嗎?」
不。
「江鶴別,我們,生生世世——」
「不相見。」
22
溫梨湯,
是他寒窗苦讀那幾年我常熬給他喝的。
我還是像從前那樣喂給他喝,隻是眼裡早已沒了愛意。
那碗湯,江鶴別越喝越多。
一半是湯,一半是他落的淚。
湯喝完,探看時辰到了。
江鶴別咬舌自盡時SS盯著我。
他眼裡是濃濃愛意和釋懷解脫。
邁著步子走出獄中,我分不清臉上是湿湿的是什麼。
「江鶴別,你信守了誓言,我如願了。」
22
謝安抱胳膊遠遠望著,看見我身影又故作不在意挪開眼神。
我坦然站在他面前。
「謝將軍有話就直說吧。」
謝安扭捏摸摸後腦勺,「世間男子千千萬,負心郎多見,痴情郎難求,你薛桃花值得被愛被呵護,你——」
我打斷他,
「謝將軍何以見得我的值得之處?」
謝安正色,「我從未見過你這般特別的女子,敢愛敢恨,拿得起放得下。」
我似乎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
「謝將軍,上一個這麼說我的男人,已經S了。」
謝安問我之後有什麼打算。
織布經商?
我搖頭,商人輕賤,更何況女子。
我不願意在汙糟的土壤裡證明自己。
新君予我女官之位。
宮裡的日子暗無天日,想要出頭就得爭,爭得頭破血流,爭得你S我活。
可女官尊貴,女官有權。
我想嘗嘗權力握在手中的滋味。
「謝將軍,後會無期。」
「再見面,你可得喚我一聲薛女官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