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才帶了他幾個月,他便如此全心全意地信任我,在我害怕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站出來保護我,而我用血肉供養了二十年的家人呢?


堂嫂安慰了我和小寶一番,晚上找我促膝長談:「翠華,你想讀書嗎?」


 


我飛快地抬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堂嫂卻笑了,有些如釋重負:「本來我和你哥還在猶豫怎麼跟你開口,你自己想讀書,真的是太好了。」


 


我傻在原地,心裡詫異她居然沒有看不起我,責罵我,又聽她道:「現在這個社會女孩子不讀書識字的話,是沒辦法經濟獨立找到好的工作的。」


 


「經濟獨立」這詞我很陌生。


 


堂嫂繪聲繪色地給我解釋,就是自己靠自己賺錢,她又說,如果我能繼續學習,哪怕有個初中畢業的文憑,將來也能在縣上找份體面的工作,不用再回村裡了。


 


不用再回去這讓我很動心,

不是貪戀城市的繁華,隻是那個家,無窮無盡的農活,冷漠無情的親人,實在讓我心灰意冷沒什麼可留戀的。


 


我要讀書,我要取得初中文憑,我要在縣裡找份工作,憑我自己,實現經濟獨立。


 


就像堂嫂這樣。


 


我也想有間大大的書房。


 


我也想晚上的時候和心愛的人躺在長椅上,兩人靜靜地看書,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含笑捅捅對方:「哎,這段寫得特別有意思,我給你念念。」


 


6


 


堂嫂是老師,住的這片是學校的家屬樓,很快我便發現身邊可以請教的資源太多了。


 


樓下是數學老師,離婚帶著兩個孩子,她忙,孩子也沒人管,倆男孩野猴似的在院子裡玩,玩累了就找個地方睡覺,睡醒了就趴在椅子上寫作業,等媽媽回家。


 


有天大中午的又看他倆在院子裡無聊地坐著,

我看不下去,便招呼他倆來家裡吃飯。


 


倆人不知道餓了多久,小狼似的狼吞虎咽地吃了兩碗飯,走之前又懂事地幫我把碗刷了。


 


一來二去叫他們吃過幾次飯後,他媽媽帶著水果和糕點上門了,十分真誠地感謝我平日對這倆孩子的照顧,說到最後哽咽地哭了出來。


 


我知道一個女人帶著倆孩子生活有多難,便主動提出以後每天幫這倆孩子去家裡做頓午飯。


 


我手腳麻利,喂完小寶,時間完全綽綽有餘給倆兄弟去做飯。


 


他媽眼睛一亮,剛想答應,卻猶猶豫豫地垂下頭。


 


我心知她可能擔心給不起我錢,一個人的工資養一家三口本就緊巴,哪裡有闲錢再僱別人。


 


我連忙解釋道:「不要錢,文老師,隻要您闲暇的時候教教我數學就行。」


 


她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滿口應下來:「這個我在行啊,沒問題!」


 


堂嫂跟我說,施恩不圖回報對對方來說是件負擔極大的事,讓對方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償還才是最好的行善。


 


堂嫂教我語文,文老師教我數學,日子一天天變得充實起來,我仿佛一塊幹枯的海綿,驟然被扔進知識的大海裡,隻覺得自己要學的東西好多好多,恨不得將前面二十幾年的虧欠全都一掃而光。


 


一樓住著堂嫂學校的校長,文老師悄悄給我出主意:「你沒正經上過學,雖然跟我們學了一陣子,學校肯不肯給你發畢業證你還是得求求校長。」


 


想到如果有了初中畢業證,我就能在縣上找一份工作,我開始琢磨怎麼開口去跟人家提我這個「無理的要求」。


 


思來想去,我周末跟堂嫂請了一天假回家。


 


從縣裡到我們村五十多裡,我舍不得花錢坐車,

早上天不亮就開始走,走到中午,終於看到了家。


 


我沒敢跟我媽說初中畢業證的事,我知道她有攢雞蛋的習慣,便說堂嫂快過生日了,想要一筐雞蛋做賀禮。


 


我媽起初不同意,我又軟磨硬泡:「現在咱們不搞好關系,等大弟弟明年畢業怎麼張口求人家。」


 


我媽覺得我言之有理,小心翼翼地從上了鎖的櫃子給我拿了一籃雞蛋,上面蓋了紅布,千叮嚀萬囑咐我這是攢了倆月的量,一定不能打一個。


 


我說謊了,那籃雞蛋我沒有送給堂嫂,轉身敲開了校長家的門。


 


我沒送過禮,提著一籃子紅布雞蛋站在他家門口不知所措。


 


校長或許看出了我的窘迫,或許是這麼多年有求於他的人太多了,他把我讓進了屋,隻是輕聲問我什麼事。


 


我嗓子陣陣發緊,說出的話都是抖的,我不知道從何說起,

便顛三倒四地講小時候生下來被奶奶放棄,長大了看弟弟妹妹沒法讀書的事。


 


一口氣講了好久好久,久到好像要把我這短短的一生都跟這個陌生人說完。


 


講到最後嘴都起皮了,我舔了舔唇,依舊不敢抬頭看他。


 


我很少跟別人提要求,因為我知道,提了也不會答應,何必自取其辱地開口呢?


 


可這次,我想試試。


 


我想說......


 


我想說......


 


能不能看在我從小過這麼多年苦日子的情況。


 


能不能看在小小的我就要開始幫助父母負擔家計的情況下。


 


能不能可憐我像個牲口一樣被父母驅使勞作的情況下。


 


幫幫我。


 


求你......幫幫我。


 


也許是我的故事感動了他,也許是我帶的一籃雞蛋看起來誠意十足,

校長思考了許久,最終答應我如果能順利通過初中結業考試,就會破例給我發畢業證書。


 


7


 


世上的事總不是稱心如意的,好像命運也不多偏愛我這個苦命的人。


 


初中考試,語文六十分剛及格,數學隻有三十幾分,連邊都摸不到,文老師安慰我說進步已經很大了,我一個從來沒上過學的人,能考到三十幾分已經算非常優秀了。


 


可那又怎麼樣呢,縱然校長滿臉的遺憾,卻隻能告訴我規矩就是規矩,最多破例允許我明年再考一次試試。


 


小寶到了上幼兒園的年紀,堂嫂家也不需要我了,我媽終於知道了那籃子雞蛋的秘密,揪著我的耳朵狠狠給了我兩記耳光,喊我敗家。


 


絲毫不關心會不會傷到我的自尊。


 


我一米七幾,二十多歲的大姑娘,被她一個一米五的小老太太在眾目睽睽下打得抬不起頭來,

也不敢哭。


 


哭,就代表我覺得難受,覺得受傷,覺得痛。


 


我必須摒棄我的一切感覺,沒有感覺就好了,別人怎麼對我,我都不開心,不傷心,這樣就不會受傷了吧。


 


我像個牲口一樣被爸媽驅趕著從城裡又回到了田間,走的那天堂嫂追出來送我,給我帶了一兜子的書,悄悄叮囑:「翠華,別放棄學習,我會幫你的。」


 


我以為堂嫂隻是客氣,沒想到過了倆月她真來了,一起來的還有堂嫂她媽。


 


我爸拿出最高規格招待貴客,本以為兩人是來解決我弟弟畢業後的問題的,誰知堂嫂卻把話題引向了我。


 


「給翠華找工作?」我爸一臉不敢置信,看看堂嫂,又看了看地上手足無措的我:「搞錯了吧,要介紹也要介紹我們老二啊,老二馬上初中畢業了,有文化......」


 


堂嫂她媽笑著打斷我爸的話:「不是什麼需要高文化的工作,

就是縣裡毛巾廠招女工,累得很。」


 


我爸「哦」了一聲,有些猶豫,急切地發問:「那我們老二......」


 


堂嫂笑著答道:「初中畢業還有高中,高中畢業還有大學,要是老二能考上大學,那以後可是前途無量。」


 


她知道我家裡的情況,擔心我爸媽不放我走,趕緊補充道:「縣裡毛巾廠一個月工資有十幾塊呢,翠華要是去那上班不比家裡賺得多?」


 


一句話打消了我爸媽的顧慮,讓他們決定派遣我去毛巾廠上班。


 


我爸留了個心眼,走的那天非要親自送我去。


 


到了毛巾廠,先領我去了財務室,仔仔細細地詢問了一遍我一個月到底能賺多少錢,都有什麼福利待遇後,出來命令我:「你一個月往家交 13 塊錢。」


 


「13 塊錢!」我忍不住反駁:「可我一個月才賺 15,

我還要吃飯......」


 


我爸完全不聽我解釋,固執地擺擺手:「兩塊夠了,反正在家你也不愛吃菜,隻吃饅頭。」


 


我嗓子堵住,說不出來話。


 


老頭臨走前又威脅我:「你不給我我就來你們廠子鬧,讓大家都知道你是個不孝順的東西,看誰還敢要你。」


 


我們那時候跟現在不一樣,人們思想還比較封建,一個孝字壓下來,能把人壓S,堵了你所有的活路,父母天生就有決定孩子生S的權利。


 


一個月兩塊,我隻能買最便宜的饅頭,早上一個,中午兩個,晚上一個。


 


可即便這麼節省,還是不夠,月底那幾天實在沒錢了,我就拼命地喝水。


 


一天四個饅頭,吃得我頭暈眼花。


 


堂嫂不知道從哪收到了消息,下了課竟來毛巾廠等我。


 


「翠華!

」她遞給我一個袋子,裡面是各種小菜:「我自己腌的,不知道好不好吃,每樣給你拿了一些。」


 


她一定是知道了我吃不上菜,每天都隻能吃饅頭,才想法子給我送點吃的。


 


看我要哭,又努努嘴:「我可不是白給你的,我有事求你。」


 


堂嫂說她跟堂哥工作太忙了,問我周末休息的時候能不能幫忙帶一天小寶,就按市面上的工資算,一周給我一塊錢。


 


「還有,方老師說你要是有空去找她補課,她想把你的成績再提提,給你做了好多卷子,讓你有空的時候練練。」


 


我眼眶發酸,手裡的袋子沉甸甸的,我幾乎要拿不住


 


堂嫂跟我說過


 


施恩不圖回報對對方來說是件負擔極大的事


 


讓對方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償還才是最好的行善。


 


此刻的我,

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也體會到了堂嫂的一片善心。


 


8


 


毛巾廠三班倒,上夜班的話會多一點錢,好多同事不願意上夜班,我就會自告奮勇地跟他們換,這樣每個月到手我能多一些錢。


 


這些錢我沒有給我爸,我偷偷攢了下來,我夢想著過年的時候也能拿出錢來給堂嫂家,文老師家,校長家買一些小東西。


 


對我好的人,我一直記得。


 


每周我去堂嫂家幫忙帶一天小寶,其實根本不需要我幫什麼忙,上午堂嫂會抓緊時間給我講一講語文和歷史,下午剛吃過飯就被文老師抓去學數學。


 


我的分數從三十幾,四十幾,一路到五十幾。


 


文老師摘了眼鏡,揉揉發紅的眼睛,看我的眼神很激動:「翠華,你進步很大,今年再考試說不定就能通過了。」


 


我看著手上磨出的繭子,

桌上堆得老高的卷子,突然一陣委屈湧上心頭,趴在桌上嗚嗚地哭了出來。


 


好像一個人,已經累到極點,還在拼命說服自己再堅持堅持,就快到終點了,突然有一天你跟她說不用再跑了,你已經到終點了。


 


六月,皇天不負苦心人,在我還在毛巾廠汗流浃背地踩縫纫機的時候,堂嫂和文老師興高採烈地衝了進來:「翠華,翠華!你過了!」


 


我腦袋嗡的一聲,耳邊不斷圍繞著「過了」「過了」兩個字,腳輕飄飄地像踩在雲上,一切美好的是那麼不真實。


 


那天晚上,在我的執意請求下,我請堂嫂和文老師一起出去吃了頓飯。


 


端起酒杯,本想好好感謝一下一路以來兩人對我的照顧,到頭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