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心虛地猛扒飯,生怕有人注意到我,問我:「大姐,你怎麼從來不跟我們一起玩?」


天真無邪的童言最傷人,是呀,為什麼我總像是個啞巴似的不開口呢。


 


為什麼我一開口說話,總要自卑地想我這個沒上過學的人說出來的話,是不是很可笑呢。


 


溫軒教了我一年多,誇我聰明,學得快,我才算能聽懂這個飯桌的遊戲樂趣在哪。


 


「關,關......」小弟抓耳撓腮,答不上來,求救似的看向爸爸。


 


「關懷備至。」這個成語溫軒前幾天剛教過我,我一時嘴快說了出來。


 


三妹不解我怎麼會知道這個成語:「大姐不是沒上過學嗎?」


 


全桌靜悄悄的,我咬著筷子,偷偷打量爸爸的臉色,心中暗暗期待著他會不會像誇弟弟一樣誇我。


 


這個當了大半輩子睜眼瞎的女兒,突然學會了識字,

還知道成語,嘿,真厲害。


 


爸爸的臉卻陰沉得可怕,「哐當」一聲撂了筷子:「顯著你了,這桌上哪個人不比你有文化,你多嘴什麼!」


 


我沒想到自己的一時賣弄竟然招來好大個沒臉,眼眶發酸發燙,丟了碗就跑出了家門。


 


溫軒安慰了一陣,輕聲開口:「我,我下個月就要回東北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我從胳膊裡抬起哭紅腫的雙眼,呆呆地看著他,我十八了,知道這話什麼意思,臉忍不住地發燙:「去那邊,我能讀書嗎?」


 


他笑著點頭:「一定可以!我跟你保證。」


 


我頂著腫得跟桃似的兩個眼睛,回去跟爸媽說我要去東北:「反正你們對我也不好,家裡這麼多孩子,橫豎當我S了吧。」


 


我說的不是氣話,小時候種種的不公平的待遇,加之晚飯時被爸爸當眾這麼一頓譏諷,

心裡的委屈再也壓抑不住,淚止不住地流。


 


我從小要強要勝,因為自己沒上過學不識字,便比旁人更要幾分面子,哪怕受了再大的委屈,都不在父母面前掉眼淚:「都是一個爸媽生的,為啥我要這麼辛苦,幹這麼多活。都是親兄弟姐妹,他們都能去上學,就我是個大字不識的睜眼瞎。」


 


我指著自己松動的兩顆門牙:「前年,大隊吹哨我要出門去幹活,老五讓我喂飯,老三也姐姐姐姐的讓我盛飯,我不過說了一句你們快自己吃吧,我要去上工了,就被爸你拿著鋤頭追著打,我一回頭,牙磕在鋤頭上,當時血流了一身,你還罵我活該,叫我停住我不早點停下。」


 


「十二那年推碾子,我讓老二老三幫我的忙,他倆鬧矛盾,老三說要來找爸來評理,明明是他們兩人吵架,爸你來了卻不分青紅皂白地先是把我打了一頓,中午回家又因為我飯沒做好,

又挨了一頓打。我一個人又要看顧弟弟妹妹,又要推碾子,還要做好午飯,你有沒有想過我也忙不過來?」


 


這樣的日子我真的受夠了:「我要是有一天過得好自然會回來,要是過得不好,討飯也不會討到你們家門口。」


 


我想拋下這個家跟溫軒走,他對我好也罷,騙我也罷,總歸這個家沒有人對我好,沒有人值得我留下了。


 


我媽扯著袖子求我,哭得鼻涕眼淚一把,說我剛出生奶奶不讓她給我喂奶,讓她去喂堂哥,她總是偷留一口奶,趁奶奶不注意的時候跑回家喂一喂我,就衝著小時候沒讓我餓S,我現在也不該拋下他們。


 


媽媽哭得我心煩意亂,她又說:「這些年沒讓你讀書你是不是怪我,怪我一個接一個地生孩子?咱們家這麼多活,地裡的活光靠咱們倆忙不過來,我也不能讓你爸在村裡抬不起頭來,等你弟弟們都長大了就好了,

會幫襯你的,大了就好了,真的。」


 


兒子在農村是身份臉面的象徵,沒有兒子的家庭相當於絕戶,人人都能踩一腳。


 


我心軟了。


 


我心軟於七歲那年的月亮,她照在媽媽臉上是那麼溫柔,恍惚間讓我看到了一絲愛意。


 


我心軟於,弟弟們每天都能吃一個雞蛋,可媽媽卻費盡心思地把三個雞蛋炒碎,隻為我也能分到一點渣渣。


 


炒雞蛋和煮雞蛋中間夾雜得稀薄的母愛,讓我面對媽媽時,無法堅定。


 


我跟溫軒說我去不了東北了。


 


他良久沒說話,隻是遞給我幾本書,叮囑我一定要繼續學習。


 


4


 


我信了媽媽的話,說服自己這麼多年的付出爸媽是看在眼裡的,等弟弟們大了就好了。


 


秋天的日頭曬得我頭陣陣發暈,我媽看我汗湿的衣衫,

終於想起開口喊一旁追逐打鬧的二弟三妹一起幫忙。


 


看啊,這就是我還S乞白賴留在這個家最後一點點的眷戀。


 


分給我的愛雖然不多,可卻,還是有那麼一絲,這絲稀薄的愛,像臍帶一樣SS地纏住我的手,不讓我離開。


 


二弟梗著脖子不應。我媽再多說兩句,二弟火氣上來了,抄起石頭向自己手砸去:「我手壞了你就不使喚我幹活了是不!」


 


他脾氣比驢還倔,一石頭下去,血涓涓地湧了出來,我不顧曬得頭重腳輕,衝上前一把將他背起往衛生所跑。


 


索性沒什麼大礙,手隻是皮外傷,繃帶一圈一圈纏得嚇人,其實還沒我背他來的路上摔得重。


 


我一瘸一拐地將他背在身上,忍不住念叨他幾句:「無非就是讓你幫忙幹點活,你鬧這一出幹嘛。」


 


二弟一臉心高氣傲:「我的手是用來幹農活的嗎?


 


我語塞,突然說不出話來。


 


有誰的手是天生生下來就是要幹農活的嗎?


 


哦,我的。


 


半夜上廁所,隱約能聽見隔壁屋子爸爸還在數落媽媽:「頭發長見識短的東西,你說你讓他幹活幹啥?地裡的活誰不能幹,老二手要是壞了咱們將來指望誰?」


 


我媽後怕地哭了一天,還在低聲抽噎:「我看翠華累得快暈過去了,不是想多個人搭把手幹得快。」


 


爸爸毫不在意地哼了口氣:「她比牛還壯,暈什麼暈,怎麼能讓老二幹那種活!老二那雙手是幹農活的?那是給我考大學,光耀門楣的。」


 


提起弟弟,他語氣裡無限地自豪:「讓他專心學習吧,將來考出個名堂,也不會不管他姐姐的,咱們也算對得起她了。」


 


秋風吹來,我冷得打了個寒戰,原來我的付出不過是別人前進路上最微不足道的踏板。


 


什麼母女情深,舍不得我,不過是怕我跑了,想用親情拴住我養老罷了。


 


對於他們,我不過是個牛馬一樣的勞動力,同院子裡的骡子有什麼區別。


 


我失眠了一夜,想自己這不值錢的十八年究竟算什麼,一會想還不如當初餓S我了好,一會又想當年咬牙不松口堅持要上學好了,一會腦子又浮現溫軒臨別時勸我不要放棄學習的臉。


 


學習?


 


我心裡一片冰涼,學習還有什麼用。


 


注定要給人當牛做馬的人,讀書識字隻會讓自己痛苦。


 


明知道自己處於泥濘之中卻無法自拔,眼見著自己越陷越深卻沒人能救得了。


 


何必呢。


 


原來,他們不讓我讀書竟是為了我好。


 


我想起小時候拼命割的一筐一筐豬草,背起比我還高的柴顫顫巍巍地走在那條狹窄的小路上,

磨破又長好又磨破的肩膀,拼命奔跑想要向所有人證明自己不差,哪怕沒讀過書也不比任何人低一等,可這一路下來,好像都,白費了。


 


有什麼用呢,連你的親生父母都不在意你,從來沒有肯定過你,為你著想,證明給誰看呢?誰又會在乎呢?


 


我認命了,地裡的活再多再累,我也不跟媽媽抱怨。


 


秋天開學,弟弟考上了縣裡的中學,爸爸高興地擺了好幾桌酒席。


 


我跟媽媽準備好一桌一桌的菜,看著舉杯宴飲的眾人,看著坐在桌上笑鬧的兄弟姐妹,隻有我,陪著媽媽站在一旁。


 


她看向我的眼神有欣慰,更多的是愧疚。


 


可能她自己也明白,為什麼別人都能上桌吃飯,隻有我和她要站在一旁。


 


原來這麼多年,不是不懂,而是視若無睹。


 


大家都吃完了,

我們才默默地開始吃。


 


我的話變得越來越少,甚至開始回避媽媽的目光,我怕一不小心對視到,我就要忍不住把那天聽到的話講出來。


 


媽媽,我對你來說是什麼?


 


你那天的眼淚都是騙我留下的嗎?


 


當初是你不想讓我S,還是我命大沒有S了呢?


 


這些我都拼命拌飯咽了下去,媽媽像是察覺我的異樣,安慰似的輕聲開口:「等你弟弟畢業了就好了。」


 


我愣了一下,沒有回應。


 


心裡卻默默地應道:【不會好了,媽媽你也知道,我的日子,永遠不會有好的那天了。】


 


農活幹了兩年,好不容易湊夠了弟弟的學費,爸爸卻不讓我繼續幹了,要我去縣城堂嫂家看孩子。


 


「我不去。」去縣裡條件雖然比家好,但是寄人籬下的當保姆還不如田間痛快。


 


我爸將筷子摔我臉上,罵道:「由得了你做主了,這個家我說了算。」


 


我擦了擦臉上的飯粒,難堪得別過頭去。


 


一直是這樣,對我,從來沒有過商量問詢,永遠是命令,永遠要求我服從,妥協。


 


我媽打圓場道:「要不就別讓她去了,地裡的活忙不過來。」


 


我爸「嘖」的一聲放下碗,罵她:「頭發長見識短的東西,你知道什麼!堂嫂他們家在縣裡是當官的,翠華給她家看幾年孩子,人家到時候能不顧念親情給老二找個穩定的工作。」


 


穩定的工作,我冷笑,原來把我送出去給親戚當保姆,又是為了這個目的。


 


牛馬還妄想什麼親情,不過是哪裡有利益,就被人向何處驅使。


 


5


 


我跟這個堂嫂隻見過幾面,她家是縣裡的,極少回我們村。


 


堂哥堂嫂都是有文化的人,起初到了他家我並不敢多吃多言,臨行前爸囑咐過我:「你沒文化,狗嘴吐不出象Y,別說話,淨惹人厭惡。」


 


我心裡很受傷,卻不知道說什麼,我想說我認得一些字了,溫軒留給我的書我也能看得懂大半了,可看他那輕蔑的眼神,又覺得說了又能改變什麼呢。


 


堂嫂家有一間大大的書房,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不是看電視打麻將,而是一人捧著一本書,看到有趣的地方,互相分享。


 


我被這溫馨的氛圍吸引,屢次駐足,堂嫂熱情地招呼我進來看書。


 


起初我有些扭捏,我爸的話我深深記在心裡,我沒文化呢,湊在一起也聽不懂,說不出來什麼,別惹人笑,總是擺擺手匆忙地躲回屋去。


 


白天家裡隻有我和小寶的時候,我會忍不住在書房門口徘徊。


 


「姑姑你是不是想看書?

」小寶那時才三歲就已十分善解人意,黑葡萄的大眼睛閃啊閃的:「你去吧,我不告訴別人。」


 


於是這成了我們倆之間的小秘密,白天我偷偷在書海中徜徉片刻,然後在堂嫂歸來後又若無其事地躲進廚房。


 


可堂嫂還是發現了。


 


我看那首長恨歌的次數過於頻繁了,以至於書頁上不小心留了一個拇指印。


 


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裡。


 


原來是長恨歌,裡面有我的名字,翠華,那個人說過,很好聽,很有文化。


 


我花了二十幾年才從村裡田間走到堂嫂家的書房,才知道原來這首詩出自白居易的長恨歌,而溫軒十幾歲的時候就能倒背如流,這就是人和人之間的差距吧,好似我拼命地追,拼命地追,總有一天連那個人的背影都會看不見,更何談比肩?


 


我怕得心蹦蹦跳,

試了各種辦法也擦不掉,急得要哭出來,一方面責怪自己蠢笨竟然會粗心大意成這樣,一方面又羞愧如果堂嫂知道我在偷偷看書,看我的眼神將是多麼鄙夷。


 


我好像一個小偷,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揪著手站在中間:「就是她,沒文化還妄想看書!」


 


忐忑不安中,堂嫂還是發現了,我低著頭,站在原地說不出話來,小寶十分有義氣得擋在我身前:「媽媽是我弄髒的,不是姑姑。」


 


我內心如同有一面鼓在咚咚咚地敲,泛起的漣漪震顫到靈魂都在發抖。


 


這一生,從來沒有人維護過我,保護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