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們說,我的就像狗尾巴草。


 


漫山遍野隨處可見,無人理睬。


 


他們說,我最好的命。


 


不過是被孩童摘下,變成小兔子,小狗。


 


可惜,玩過一陣,又被拋諸腦後。


 


1


 


有的人生下來是公主,而我生下來卻是狗尾巴草。


 


媽媽跟二嬸同時生產,我媽生了個女孩,二嬸生了兒子。


 


二嬸奶水少,奶奶當即就讓我媽別喂我了,去幫襯著喂堂哥。


 


我小的時候,別說奶粉,就是米湯都喝不上幾口,奶奶這麼做無疑是要置我於S地。


 


反正女娃命賤,就跟路邊的野花似的,不用刻意管她們生S,命硬的自然會活下來。


 


我媽從嫁過來就沒少受奶奶的氣,她是落魄小姐,父親吃喝嫖賭抽大煙敗光了家產,親媽S後後媽進門,

便迫不及待地要把她嫁出去。


 


當初尋上我奶奶家也算低嫁,姥爺過來相看了一番,煞有介事地提出了個「三不原則」。


 


「我們姑娘嫁過來不下地幹活,不推碾子,不上灶臺。」


 


姥爺這還當女兒是在家做小姐,有人伺候呢。


 


當初爺爺奶奶滿口應承下了。


 


我爸一米八幾大高個,白白淨淨,長得是十裡八鄉有名的俊,又讀書認字,在村裡的學校當老師,對我媽這樣一個農村婦女包辦婚姻是一百個看不上。


 


我媽咬牙熬啊熬,終於懷孕了。


 


想著生了兒子在家裡腰杆就硬了,沒想到卻生了我,一個不值錢的丫頭片子,奶奶立刻變了臉色,什麼三不原則,全都打破了。


 


她不但要跟著妯娌們一起下地幹活,推碾子磨磨,還要輪流去奶奶家,給爺爺奶奶做飯,做完飯男人們上桌陪著一起吃,

媳婦們餓著肚子回家。


 


二嬸生完堂哥沒有奶,奶奶強硬地叫還沒出月子的我媽去喂奶。


 


奶奶一把從我媽懷裡把我奪過來扔在炕上,滿臉嫌惡:「丫頭片子吃那麼飽有什麼用,先緊著亮子吃!」


 


你看啊,有時候女性對女性的厭惡和迫害,更甚於男性。


 


我爸對我奶奶從來都說不出半個不字,我媽隻能先奶堂哥,有剩的,再趕緊跑回家奶炕上哭啞的我。


 


就這麼著,我居然也活下來了,可見人賤命硬。


 


就為這件事,我十八那年要去東北,我媽哭著抓我的手,讓我感念她小時候喂過我,沒讓我S,S活不讓我走。


 


可我真該走的。


 


後面無數個夜晚,輾轉反側,我望著漆黑的天花板喃喃自語:「當時走了就好了。」


 


2


 


女孩命賤,

農村的女孩尤甚,我的命又是賤上又賤。


 


我們兄妹六個,人人都上過學,會讀書識字,就我是睜眼瞎。


 


那個年代九年義務教育還沒普及,在偏遠的農村,老大是女兒就意味能頂半個大人,能幫著父母帶弟弟妹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務。


 


我從會走開始就幫媽媽在灶臺打轉,快到了該上學的年紀,媽媽的肚子鼓起來了。


 


是個弟弟,於是路還走不穩的我,就要背著弟弟去打豬草,喂雞,燒火,做飯。


 


我爸和四叔都在村裡的小學教書。


 


到了上學的年紀,堂哥堂弟堂姐堂妹都背著書包上學了,就我一個人背著弟弟,一手拿著鐮刀,一手挎著籃子去割豬草,看著他們成群結隊地路過,眼裡滿是羨慕。


 


「翠華,上學去啊。」二叔家的堂哥跟我關系好,路過門口總要招呼我一句。


 


人人都能去,為何偏偏我不能去,我覺得這很不公平。


 


平日裡幹活我幹得最快最多的,連堂哥也比不過我,他看著我背起比我還高的柴,連連豎大拇指:「翠華,你砍了這麼多柴?真厲害。」


 


我昂首挺胸走在回村的路上,聽路過的人念叨上一句:「他們家老大真有力氣。」


 


哪怕肩膀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哪怕媽媽從沒誇過我一次,我也要挺直胸膛走回家去,我要讓大家都看著,我力氣不比男孩子差,男孩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甚至更好。


 


唯獨讀書,他們都去上學了,我卻隻能在家割草喂豬做飯,我要是去讀書,肯定也不會輸給任何人。


 


我看了眼背上熟睡的弟弟,悄悄放下鐮刀和筐子,偷偷跟在他們身後。


 


語文課,是我四叔的課。


 


我抱著熟睡的弟弟躲在課桌底下聽得認真。


 


「阿......伯......茨......得......惡......否......歌......」


 


我縮在課桌底下,跟著其他人一起開口,我不敢發出聲音,怕被發現我就要被趕出去。


 


可縱然這麼小心翼翼了,還是被人發現了。


 


「報告老師。」斜後方的小胖子義正詞嚴地向四叔揭發我:「翠華躲在桌子底下偷聽!」


 


四叔「啪」的一聲將書摔在講臺上,怒不可遏地一腳踹翻桌子,桌子底下蜷縮著抱著弟弟的我,縮在一起像兩隻鹌鹑似的抬頭看他。


 


「四叔」我話還沒說完,臉上就挨了狠狠兩教鞭。


 


左臉火辣辣地疼,又熱又漲,腫得老高。


 


四叔連打帶踹將我趕了出去,理由是孩子哭鬧影響了他上課。


 


我背著號啕大哭的弟弟走在回家的路上,

委屈地直掉眼淚,明明我們一直很安靜,明明我都躲在桌子底下了,我沒影響任何人,我連聲音都不敢發出來,弟弟要是哭了我會馬上把他帶出去,可就是這樣,這一方小小的課堂仍容不下我。


 


剛到家門口,我看見我媽手裡的鐮刀和半筐豬草,膽戰心驚地喊了聲:「媽。」


 


我有些害怕,今天去上課挨了打,臉腫得這麼高,我媽問起來我該怎麼解釋。


 


我媽看到我高高腫起的臉隻愣了一下,並沒有關心是誰把我打成這樣,劈頭蓋臉地又是兩記耳光:「你把筐和鐮刀扔外面自己跑哪野去了!」


 


「媽,我沒有,我去學校了。」我背著弟弟跑不快,耳光噼裡啪啦地落在我頭上,我哭著求饒:「我下次不敢了。」


 


我媽聽這話反而打我更慘:「你還想上學,我讓你看弟弟委屈你了是不,你覺得委屈了是不!S丫頭!


 


半夜醒來,我媽坐在床頭看著我腫得老高的臉嘆氣。


 


屋子太黑了,我借著朦朧的月色能看到她眼裡的一絲愧疚。


 


「等弟弟大一點,媽跟你爸商量一下就送你去讀書吧。」


 


我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從炕上爬起來舉手保證道:「我保證不耽誤幹活,媽,我以後早早起,我割完豬草,喂完雞再去上學。」


 


可惜弟弟終於長大了能去上學了,我又添了兩個妹妹,等盼啊盼,妹妹們也去上學了,媽媽又懷了個弟弟。


 


媽媽生啊生啊,在下地幹活,下炕做飯,推碾子磨磨的空隙總共生了我們兄妹六個,三個兒子,三個女兒,唯獨我,大字不識,從沒去過學校,人人都喊我大瞎子。


 


我不甘心,後來我又偷偷去了一次,我抱著最小的弟弟躲在牆外面,一牆之隔是朗朗的讀書聲,我耳朵貼在牆壁上悄悄跟著老師念:「鵝鵝鵝,

曲項向天歌......」


 


詩沒念兩句,迎頭被人潑了一身的水。


 


我抬頭,老師不知道啥時走到了窗邊,看到偷學的我,橫眉立目地驅趕:「去去去,滾回家去。」


 


轉頭還要跟我爸告狀。


 


我總抱著孩子去學校這事讓我爸覺得沒面子,回家劈頭蓋臉又是一頓痛打,打得我一個星期都下不來炕。


 


我哭著哀求保證:「我再不去,爸別打了,我以後再不去學校了。」


 


他終於解氣了,停手了,不再打我。


 


上學這件事,以我的屈服告終。


 


可我應該去的。


 


就算他那時把我打S,我也應該要去的。


 


我應該讀書識字的。


 


不然也不會很多年後,那人問我:「哎,你的名字怎麼寫?」的時候我就不會尷尬地說不出來話。


 


旁人嘻嘻笑同他說:「她嗎?她沒上過學,不識字呢。」


 


我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小聲議論:「現在這個年代還有睜眼瞎啊?」


 


我想反駁,可我的自尊心不允許,不認字就是我的原罪,我活該低人一等。


 


於是我頭低得更低,幾乎要鑽進土裡。


 


那人不知從哪裡聽了我的名字,第二天特意跑過來跟我搭話:「嘿,你的名字很好聽,翠華搖搖行復止,是這兩個字呢,真有文化。」


 


翠華......這輩子從來沒人把我跟有文化聯系在一起。


 


他們說我有力氣,說我能幹,嘲笑我不識字,叫我睜眼瞎,可從來沒有一個人說我有文化。


 


我怎麼會有文化呢,我連字都不認得一個,有文化的,是給我起名字的人吧。


 


爸爸想必是知道吧,可卻從未跟我說過,

叫我看弟弟的時候喊過:「翠華,去看看弟弟怎麼哭了。」


 


叫我喂豬的時候吼過:「翠華,今天豬喂了嗎?」


 


讀過書的兄弟姐妹知道吧,也從未跟我講過這兩個字原來是這麼美好。


 


翠華......搖搖行......復止,我默默地重復了兩遍這句詩,聽起來真的很美好呢。


 


3


 


同我說這句詩的人叫溫軒,他曾用木棍在地上寫過他的名字給我。


 


「你看,這是我的名字。」


 


我看那根木棍像是有魔力似的一筆一畫地在地上就變出了兩個字,真的好神奇。


 


他在旁邊又寫了兩個字,指給我看:「這是你的名字,翠華。」


 


我想起他念過的詩:「翠華搖,搖行復,止?」


 


他笑,一笑起來就顯得格外的親切:「斷句錯了,

是翠華搖搖行復止。」


 


我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我沒上過學呢。」


 


溫軒正色道:「那以後我教你讀書認字好不好,我們從頭開始。」


 


「真的嗎?」我有些不敢置信,我都十六歲了,他願意教我這個睜眼瞎。


 


想到平日飯桌上,兄弟姐妹妙語連珠地說一些成語接龍,古詩接龍,爸爸總是笑著誇一句:「我們老二真機靈。」


 


要麼就是:「嗯,老五這個對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