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拖著剛小產過的身子,誦經四十九天,為他新生的皇子祈福。
大殿陰寒,僧袍單薄,我手上生滿了凍瘡。
有人要助我逃走,別再受這折磨。
我合掌低眉道了聲:「無妨。」
畢竟,我求佛祖不為祈願,是為寬恕——
今日之後,我的手要開始沾血了。
入夜,報恩寺燃起一把大火,帶發修行的蘭貴妃殒命。
聽說宮宴之上,帝王金樽傾覆,徹底失了態。
1
成和八年。
被幽禁在報恩寺的第二個月,宮裡來了聖旨。
柔妃誕下本朝第一個皇子,讓我在佛前晝夜誦經四十九日,為皇子祈福。
月蘅紅了眼,
當場就要與傳旨的宮人拼命:
「憑什麼讓我們主子做這些?!不怕折——」
我按住她,讓她生生把一個「壽」字吞了回去。
妄言便是詛咒,我不想她為了我逞一時快,平白丟了性命。
我將剛收到的信藏進袖口裡,拍了拍月蘅的手安撫,攏著粗麻僧袍去了佛堂。
門在我身後闔上,月蘅也借口被攔在了門外。
這倒是不意外。
畢竟讓這兩個人來傳旨,擺明了就是要折騰我。
果不其然。
我跪在佛前的蒲團上,木魚還沒敲幾下,就被人一腳踢翻了。
「哎喲,還真是不小心呢,勞煩娘娘撿一下吧。」
尖銳的聲音滿是挑釁。
月芝站在我面前,大宮女的裝束比之前體面幾分。
外頭攔門的是月茹,眼神裡也多是幸災樂禍。
她們以前都在我的棲雲殿當值,因為吃裡爬外,又不檢點,就被打了板子趕出去,現下去了柔妃的惜華宮。
是邱憐音想讓我難堪。
可惜,想多了。
我心裡毫無波瀾,探身將木魚擺正,伸出的手卻被狠狠踩住!
壓在冰冷的石面上,瘡口崩裂,我禁不住顫了顫,倒吸一口涼氣。
月芝見狀,更為得意,用力碾了幾下,聲音陰狠:
「疼麼?娘娘金尊玉貴的,何時吃過這種苦?可您不知道,當初打我的板子比這更疼千倍萬倍!」
冷汗沿著額角滑落。
我的臉色應當白得像鬼。
我深吸一口氣,沉聲說:「放開。」
月芝冷笑:「還當自己是蘭貴妃呢?
」
我抬眼看向她:「難道不是?」
狂妄的神情忽然一滯,從狗仗人勢的狂喜中冷靜下來。
她應該是想起,我雖然被戚商玄幽禁在這裡,可到底沒被褫奪貴妃之位。
可她很快又尖酸道:
「如今您已經失了聖寵,留個虛名有什麼用?實話告訴您吧,連我們娘娘都沒想著讓您來跪經,可陛下薄情啊……」
薄情?
我慢慢地勾了唇角:
「那你說,陛下薄情,是我更怕,還是如今正得盛寵的柔妃娘娘更怕?」
月芝的笑意瞬間僵住。
我抽回手將木魚扶正,烏黑發紫的手指握住木槌,輕輕敲擊。
戚商玄的薄情,可不是薄如紙。
而是利如刀。
她咬著牙:「無論如何,
您謀害皇嗣的罪名是脫不了的!再嘴硬也沒用!」
「是。」我輕輕應了一聲,倒是讓月芝愣怔,「沒什麼嘴硬的,等這經誦完,我認就是了。」
我垂著眼睑,手覆在小腹之上。
2
謀害皇嗣,是邱憐音想讓我認下的罪名。
也是戚商玄恨極的罪名。
昔日太後娘娘懷孕遭害,他差一點就查無此人。
此事宮中人盡皆知。
為此,邱憐音不惜給自己下藥,費盡周折嫁禍在我頭上。
似乎誰也不信一個母親會毒害自己的孩子。
哪怕是辯,我也百口莫辯。
更何況,我還不想辯。
她看起來也確實得償所願了——
我如今在報恩寺。
而她,
即將在四十九日後的宮宴上,被晉位柔淑妃。
那孩子是戚商玄的長子,雖說先天不足,卻歸根到底還活著。
我也正因為這孩子的不足,需得在冰冷刺骨的佛堂裡跪著,晝夜誦經祈福。
可她應該不知道。
這一通折騰後,還有個她尚且不知道的「意外之喜」——
我在兩個月之前有了孕,剛到報恩寺不久就見了紅。
費盡周折,最後也沒留下。
看來是沒有緣分,強留不住。
3
在這宮裡頭,皇上的意思就是天意。
戚商玄把我幽禁在凋敝的報恩寺,再不理會,態度分明。
陛下已然不在意我,我被認為丟了最大的倚仗,就成了所有人可以輕賤的對象。
邱憐音的授意,
再加上月芝和月茹的舊怨,可做的事情就多了。
比如,入夜時,在我背心潑一盞井水,讓我醒神,不要懈怠。
又比如,縫衣的長針豎在蒲團周圍,稍有不慎,僧袍上就洇出了血。
宮裡來的人,慣會這些陰私手段。
不僅如此,連月蘅絞盡腦汁為我做的補湯,也都進了她們二人的肚子。
看著我蒼白的面色,她哭紅了眼。
哭著哭著就又要去拼命。
我無可奈何:
「你手腕受過傷,拼力氣可拼不過她們。就算是報仇,也得先有個稱手的武器吧。」
於是,第十八天的時候,她從禪院裡翻出一把生鏽卷刃的柴刀。
自此,我讓她天不亮就去後山磨刀。
想著這刀磨好了,時間也就差不多了。
4
第四十天,
在後山閉門禪修月餘的師太出關了。
恰好撞見我浸湿的衣襟結了一層冰,月芝和月茹立在一旁,笑得譏諷。
「佛門淨地,若是不想為皇子造冤孽,就適可而止。」
聲音不急不緩,古井無波,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兩人愣怔,不知師太來歷,隻先悻悻退去。
將人打發走後,我手上的念珠不停,輕聲說:「多謝師太贈藥。」
其實不止是藥,小廚房裡平白多出的滋補食材,也是她離開前安排好的。
報恩寺是座皇家寺廟,自從太妃一根白綾吊S在這裡後,就破敗下來。
連冷宮都比它熱鬧幾分。
若非師太心善,我沒這麼容易熬過這一劫。
「以施主的本事,就算是無貧尼相幫,亦能無憂。
「你若是想走,
便能走。為何不走?」
尾音沉沉,多了些怒其不爭之意。
我抬起頭來,對著高大莊嚴又慈眉善目的佛像,看了許久。
「承蒙師太慈悲,可我自有所求。」
求什麼呢?
自然不是為戚商玄的孩子祈福。
我是為了贖罪。
贖自己一時莽撞,沒能保住那個孩子之罪。
想用七七四十九日功德,換他一個縹緲的輪回。
還有就是……
我低頭看著自己青烏的手。
它很快要沾血了。
我也為自己求一個寬恕。
師太沉默片刻,終是嘆了口氣:
「執妄怨憎,皆為苦因。」
聞言,我到底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可您在佛前這麼多年,
如今心裡就真沒有一絲恨意了嗎?」
未得回聲。
5
第四十九日一早,報恩寺來了不速之客。
戚商玄是一個人來的。
他站在佛堂門口,影子被晨光拉得極長,孤寂又凌厲。
「知錯了嗎?」
我不回話,木魚聲聲回蕩在佛堂之中。
或許是覺得語氣太冷硬,他緩和了幾分:
「你若是知錯,朕會護著你。想想以前,朕不是一直都能護著你嗎?你何必與朕過不去?」
我仍舊不答。
他耐性耗盡,被我這態度惹惱:
「蘭元卿,朕已經給足了你寬待,你還想怎麼樣?你明知道朕最恨婦人爭鬥,毒害子嗣!你害得柔妃幾乎一屍兩命,朕不過是讓你在此誦經反省,你心裡還沒有哪怕一絲低頭悔過之意嗎?
」
敲擊的手停住了。
我緩緩直了直背脊,側臉看向他:
「你是為邱憐音而來,還是為自己而來?
「是讓我對後宮陰私低頭,還是對你的皇權低頭?」
「……」
戚商玄被戳中了肺管子,俊逸的臉上瞬間蒙了一層寒霜。
三個月前,我因為邊關削減軍費的事,與戚商玄不痛快。
他覺得我既然入了後宮,就不要再把手伸向前朝。
可他已經全然忘了曾經承諾過我什麼。
就在這時,邱憐音給他遞了一把剛好懲治我的刀。
刀是真是假並不重要。
好用就夠了。
然後,我輕輕笑了笑:
「陛下,有時候我總覺得奇怪。當初你我鴻雁傳書三年,
雖然不通身份,但言談之間倒是暢快。誰能想到,如今見面卻總是不痛快。」
我定定地看著戚商玄,他眸中似是有些雜亂一閃而過。
他似是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聲音轉冷:
「昔日之事隻在昔日。今日麟兒喜宴,朕不想尋不痛快。話已至此,若是你認了錯,便還能回宮。日後謹言慎行,做個合格的妃嫔。」
「如果不呢?」
他垂眸看著我,眸中似乎還有那麼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情:
「可是元卿,如今你還有什麼呢?唯有朕憐惜你,朕想與你白頭偕老,子孫滿堂。」
我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我還有什麼呢?
且走且看吧。
6
戚商玄的突然造訪,嚇得跪在院裡的月芝和月茹抖成了篩子。
生怕帝王念舊,
我添油加醋地訴委屈。
雖不知道我們說了什麼,可看著戚商玄拂袖離去,好像沒留半分情面,她們倒是定下心來,以為我再次惹惱了這位九五之尊,徹底失寵,日後翻身更無望。
月芝吊著眉眼譏諷:「我還真以為陛下對娘娘餘情未了呢,誰知道又看了場笑話。」
我衝她招了招手:「你過來。」
她不解。
「這些日子誦經,倒也有些感悟。回想當初,覺得對你們確實苛責了些。聽聞你與惜華宮的侍衛郎情妾意,若是柔妃晉了位分,保不齊一高興,便要為你們賜婚。如今我怕是要老S在這裡,外頭有些財物也無用,不如給你添妝。」
月芝面上一喜,眼神微動,下意識地撫了撫小腹。縱然仍舊有些半信半疑,卻還是湊了過來。
我袖中的手,已然握住了柴刀柄。
月蘅磨刀的本事不夠,
這刀還是鈍了點。
但S人足夠了。
……
入夜後,報恩寺燃起了一把大火。
火勢熊熊,瞬間就吞噬了整座佛堂。
宮中宴席正酣,即將要宣讀邱憐音的加封聖旨。
消息卻在此刻傳到了戚商玄耳中。
聽聞酒樽應聲墜地,他霍然起身,臉色煞白,踉跄往報恩寺而來。
邱憐音聽聞,自然也隨之跟上。
待火被撲滅,禁衛在焦土中發現了兩具女子屍體。
一具看身形像極了蘭貴妃,一具手腕斷過重接,分明是她的貼身侍女月蘅。
戚商玄腳步一顫,SS盯著那片焦土。
若非邱憐音攙扶,他怕是要直接跪倒在地。
邱憐音垂眸,掩住眼底一絲隱秘的狂喜。
戚商玄臉色青白,閉上雙眸用盡力氣吐出一個字:「驗。」
驗明正身。
然而,太醫院與刑部仵作私語片刻後稟報:
「陛下,這具屍體……應當不是貴妃娘娘。」
「此話當真?!」
仵作點頭,言之鑿鑿:「雖焦灼難辨,但仔細查驗,她腹中已有身孕。可從未聽聞貴妃娘娘懷胎。」
戚商玄繃緊的胸膛驟然松了一半。
反觀邱憐音的笑意,卻一點點凝固在唇角。
就在此刻,廢墟邊一直閉目誦經的師太緩步走來。
她站定在戚商玄面前,輕輕拂了拂僧袍上的塵灰,開口道:
「阿彌陀佛,施主節哀,女施主來寺之時,確實已有身孕。」
7
我跟月蘅躲在佛堂後的角樓,
剛好將下頭的情形盡收眼底。
月蘅的手冰涼,SS揪著我的袖口,聲音發顫:「陛……陛下會信嗎?」
宮妃有孕這件事,可不是紅口白牙說了就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