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薛錦華微弱的嗓音。


「京月,這些年你什麼都有了,就一個沈敬安,非得……要他嗎?」


 


我沉默了。


 


皇姐薛錦華一向內斂。


 


她從未向我透露過,自己對沈敬安有情。


 


也許這回是真病糊塗了。


 


我抬眼看了看灰白的月亮,扯著唇角笑了笑。


 


讓有情人終成眷屬,倒也算是一段佳話。


 


7


 


清明過後,皇姐的身子大好了。


 


我上街時。


 


馬車上卻多了一個人。


 


那人依舊是樂師打扮。


 


我頓了頓:「謝扶嬴,好久不見。」


 


「認出來了?」


 


謝扶嬴的面上沒有絲毫意外。


 


「我那日是飲了酒,

腦袋不大清醒。」


 


他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衣袍:「聽說殿下在鹿苑,當著一眾朝臣的面,稱我謝扶嬴是你的心上人。」


 


我臉上顯出一絲尷尬:


 


「玩笑,玩笑罷了。」


 


他的眼尾悄然垂下一點兒,唇邊卻依舊是笑著的。


 


「那真是要讓謝某傷心了。」


 


傷心是假,取笑我是真。


 


我與謝扶嬴算是實打實的「兄弟」。


 


謝扶嬴的祖父是當年陪著我皇祖父打天下的兄弟。


 


皇祖父極其信賴謝爺爺。


 


放心將北關十萬大軍親手交予他。


 


而謝爺爺也曾立誓,謝氏戍守邊關,無詔絕不入京半步。


 


到了我父皇這一輩時,與謝氏一族卻遠沒有那樣的信任。


 


「父皇的詔令還未傳到北關大營,

你這是擅自回京?」


 


「怎麼,殿下要向陛下告發謝某?」


 


我沒這個心情與他敘舊。


 


「影州可能出了事,我想,如果可能的話,你能不能派人去一趟影州?」


 


謝扶嬴忽然收起笑意,正襟危坐。


 


「你就這麼……信任我?」


 


並非我信他。


 


而是這段時間,眼前的文字拼湊出的那個故事裡。


 


沈敬安已是我的驸馬。


 


影州叛亂,敵國進犯,北關大營被牽制。


 


敵國主將提出要求娶我辰國公主,實則為了羞辱。


 


沈敬安為了等待北關大營的馳援,亦舍不得皇姐薛錦華。


 


偷天換日,將敵國將領魏凌指名要的皇姐換成了我。


 


湧現的文字裡,我卻成了通敵叛國之人。


 


我有些不安。


 


我薛京月雖一貫以刁蠻驕縱的一面示人。


 


但絕做不出文字裡所說的那樣。


 


「聲名狼藉的二公主薛京月,裡通敵國,無恥之尤!」


 


我不確信,誰可以僅憑我的一個猜測,便去影州調查。


 


如果說這世上有一個人不貪圖權勢。


 


並將我的胡言亂語放在心上。


 


那便隻有謝扶嬴了。


 


因為那個故事的尾聲。


 


北關大營駐守的軍隊回來。


 


永安侯謝扶嬴,率兵剿滅了叛軍。


 


而駐守京都的沈敬安則成了救國救民的大英雄。


 


我沒有親眼瞧見那一幕。


 


但這段時間,眼前雜亂的文字卻替我拼湊出完整的訊息。


 


故事裡的謝扶嬴,拒絕賞賜。


 


反倒在荒野上一遍遍找尋我的屍首。


 


為我建衣冠冢。


 


那些文字評論我與謝扶嬴乃「狼狽為奸」。


 


看著眼前的謝扶嬴,我也正了神色。


 


「我信你。」


 


謝扶嬴卻低笑道:「來不及了,炎國的魏凌領使臣之職,想要與辰國商談貿易往來,現已在京郊驛館安置。」


 


我一下子就明白其中的關竅。


 


魏凌是武將,怎會領炎國使臣之職?


 


在故事裡,炎國使臣入京都,是我與沈敬安成婚後。


 


過了沒幾日,影州才出了事。


 


與此同時,炎國大軍自南部影州直攻京都。


 


算算時間,還有兩個月。


 


如今竟提前了這樣久。


 


我並未像文字裡講述的那樣嫁給沈敬安。


 


會否這樣的變故,

讓原本的故事走勢發生改變。


 


馬車內,我們正在交談。


 


車夫提醒我,到了喜春街。


 


「我去買一樣東西,你就待在這兒,別讓旁人瞧見。」


 


我叮囑謝扶嬴。


 


8


 


下馬車的時候,我聽到遠處傳來皇姐的嗓音。


 


「沈大人,這個顏色好嗎?」


 


我抬眸看去,沈敬安正站在皇姐的身側,笑意溫柔。


 


他們穿著尋常人家的衣裳。


 


男俊女美,一對璧人。


 


攤主熱烈地為他們推薦。


 


皇姐不拿紙鳶,卻自顧選了一盒胭脂。


 


細白的食指蘸了胭脂,搽了面。


 


杏眼柳眉,兩頰似染了桃色的霞光。


 


「沈郎,好看嗎?」


 


皇姐低眉,羞赧如小女兒家。


 


沈敬安笑著點頭。


 


我瞧見,沈敬安手中攥著一隻藍色的蝴蝶紙鳶。


 


從前我最愛湊這樣的熱鬧。


 


每逢春日,喜春街都有扎紙鳶的比試。


 


我纏著沈敬安陪我一起。


 


他雖冷淡,耐不住我央求,總算勉強應下。


 


隻是出行時,沈敬安總要戴上幂籬。


 


怕被人瞧見他與我一處。


 


也從不肯接過我手裡的紙鳶。


 


「二公主多大了?這種東西怕是隻有孩童才會喜歡。」


 


冥冥之中,似有感應。


 


我與沈敬安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他白皙的面上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我笑了笑,沒有與他們交談的興致,抬腳離開。


 


回到馬車上時,車廂內卻早已空無一人。


 


小幾上靜靜躺著一隻紙鳶。


 


紙鳶上,畫著一隻金雕,筆鋒遒勁,凌厲而漂亮。


 


我恍惚失神了片刻,咬牙切齒:


 


「謝扶嬴,我給出去的可是羊脂玉簪,你給我換一個木頭玩意兒?」


 


9


 


暮色四合。


 


婢女阿湘離開前,熄滅了兩盞燈。


 


夜裡,卻有人從半啟開的窗子進來。


 


那人自顧在我的屋中找尋著。


 


最後,才站定在我的軟榻。


 


我早已醒了。


 


沈敬安蒼白的臉色,有一種平靜的瘋感。


 


他忽然笑了,露出了然的神色。


 


「薛京月,我查過了,那人不過是止香坊一介不入流的樂師。


 


「你何苦拿你自己的清譽來同我置氣?」


 


他忽然軟了語氣,

目光灼灼地望著我。


 


「隻要你肯,你我還可以像從前一樣……」


 


我困惑地看向沈敬安,面色遲疑。


 


「你的意思是……你對我的皇姐全無感情了?」


 


沈敬安低頭,語氣艱澀:


 


「她曾冒S救過我,救命之恩,怎敢相忘?」


 


那些莫名的文字再次在眼前飄過。


 


【補藥啊,沈敬安,你忘了錦華女鵝為了你差點兒喪命。】


 


【你們懂什麼?如果沈京安不和薛京月虛與委蛇,隱忍多年,一步步登上高位,拿什麼給女鵝安全感?】


 


他俯身靠近我,語氣近乎哄。


 


「京月,你是先皇後的嫡女,受陛下寵愛,可錦華公主本就不遭人待見,日後,不論她願意與否,她或是要遠嫁和親的。


 


見我面色不虞,沈敬安垂眸:「臣戀慕殿下,臣這一生都是殿下的人,這還不夠嗎?


 


「這麼多年來,是你讓我有了今天的位置,你清楚我的抱負。」


 


月色落在他漆黑的眸底。


 


沈敬安看著我:「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也許,從前的我聽到這樣深情款款的話。


 


大抵會心動吧。


 


可事出反常必有妖。


 


白日裡,沈敬安還在與我的皇姐你儂我儂。


 


一夜之間,他便發現他心中另有其人。


 


何其可笑。


 


「沈將軍,這是在公主府,多少雙眼睛盯著這裡,你要我怎麼同你互訴衷腸呢?」


 


我垂眸輕聲道,將這句話說得異常溫柔。


 


果不其然,沈敬安眸色一深。


 


「我在城東買下一處私宅,

就在安寧巷丁字號。」


 


沈敬安說,他知道自己一直以來,負我良多。


 


如今唯願與我如同尋常夫妻一般,烹茶飲酒,吟詩作對。


 


10


 


沈敬安走後。


 


眼前又開始飄過莫名其妙的文字:


 


【看吧,薛京月就是放不下男主,活該她明日身敗名裂。】


 


【都退下吧,男主步步為營,都是為了錦華。】


 


……


 


看著這些荒誕的文字,我以旁觀者的角度冷眼瞧著故事裡的薛京月。


 


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似乎頂著我的名字,但也決計不是我。


 


文字拼湊的故事裡,是我與沈敬安成婚的第二個月。


 


某一日。


 


沈敬安說他為我備下一份驚喜,

就在城東的安寧巷。


 


沈敬安一貫冷淡。


 


從不曾為我花心思。


 


所以即便當日,父皇要在宮宴上當眾宣布,將禁軍交予我轄制。


 


我依舊不願拂了沈敬安的心意。


 


隻要快一點兒,就來得及趕上宮中的夜宴。


 


婢女阿湘還打趣我。


 


「驸馬能有什麼驚喜,不過是一頓家常小宴,左不過也是尋一些花兒草兒,布置宅院,要與公主在這日做一日尋常夫妻。」


 


可等我到了安寧巷,等待我的卻是一場S局。


 


阿湘被早早埋伏在院內的黑衣人一劍穿心。


 


溫熱的血濺上我的臉。


 


我大聲呼救,想要逃離。


 


卻被為首的黑衣人掐著脖頸拖了回去。


 


那時,我忽然發覺自己周身綿軟無力,逐漸失去意識。


 


等我從昏迷中醒來。


 


我身上的華服被人剝去,不著寸縷,身邊隻有阿湘的屍身。


 


她渾身是血,僵硬著的表情驚恐。


 


仿佛S前窺見了天下最恐怖的事情。


 


我隻知道,從那一日起,我薛京月自高臺跌落,成了人人唾罵的賣國賊。


 


那夜來私宅的人,是炎國使臣。


 


也是與影州叛軍狼狽為奸的敵國將軍魏凌。


 


同一時間,影州發生叛亂。


 


戰事失利。


 


在所有人口中,我薛京月是一個不守婦道,與敵國將軍暗通款曲的公主。


 


鴻胪寺辛苦一個月制定的談判方案,被我親手獻給了敵國將軍。


 


北關大營被牽制……


 


我知道,在故事的最後。


 


一切塵埃落定。


 


沈敬安安排了一場假S局。


 


他說要助我的皇姐離開她厭惡的地方。


 


自那以後,薛錦華被沈敬安囚禁在私宅。


 


哪怕美人繞膝,權柄在握。


 


沈敬安的心中也隻有皇姐一人。


 


他苦苦哀求她的寬恕。


 


多深情。


 


一個救世的英雄,將聲名狼藉的妻子拱手送給敵軍,卻不能與心愛之人結為連理。


 


何其可憐。


 


那些文字中,為沈敬安惋惜者何止萬千。


 


卻無人嘆一聲我與皇姐何其無辜。


 


11


 


翌日,我按著時辰,讓阿湘將馬車停在巷口。


 


我知道,等到掌燈時分。


 


我不進去安寧巷,沈敬安也會出來。


 


果不其然,沈敬安匆匆趕來。


 


他今日與往常不同,看著我的眼神都萬分繾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