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敬安說要親自帶我去看他的布置。
四方的宅院很普通。
推開門,便看見裡頭新栽了鮮豔的海棠。
沈敬安倒是費了一番功夫。
在我踏進宅院大門之時,沈敬安一錯不錯盯著我的眼神。
下一刻,卻說備了一份驚喜給我,便要出門。
我扯住他的手腕。
大概是力氣太大,沈敬安怔了一下。
我含笑看著他。
「沈將軍,別急著走啊。」
沈敬安俊秀的面容瞬間冷了下來。
「我本於心不忍,不想親眼看著這一幕,但薛京月,這是你逼我的。」
到了這個關頭,他眼底的厭惡終於不再掩飾。
我點點頭。
「是了,這才是我認識的沈敬安,那個從不對薛京月假以辭色的沈敬安。
」
我松開手。
沈敬安轉頭,正瞧見阿湘將宅院的大門關上。
他僵硬著嘴角,忽然意識到什麼,直直盯著阿湘。
「你沒有讓她喝下那盞茶?」
阿湘背過身去,避開他的視線。
昨夜沈敬安出現在我屋內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公主府內必有他的內應。
沈敬安的武功還沒高深莫測到不被侍衛察覺,便能悄無聲息潛入我的房中。
有人在公主府替他打點了一切。
直至昨夜,我才知曉,我的這位婢女阿湘,曾受過沈敬安的一飯之恩。
阿湘曾是我出行時,自秦樓的人手裡救下的。
在未入公主府前,也曾流落街頭。
彼時的沈敬安遭人白眼與奚落,鬱鬱不得志,瞧著阿湘可憐,便分了半塊薄餅給她。
阿湘感激涕零。
我昨夜將阿湘找來,起初,她還故作懵然不知。
直到我點破:「明日,你是不是還打算勸本宮,去安寧巷一事不宜聲張,無須帶侍衛,要本宮成全沈將軍的一片痴情?」
阿湘不曉得我為何會知道,哆嗦著雙唇道:
「沈大人說過,不會讓公主受到一絲傷害。」
「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我冷笑,她不知道,明日任人宰割的不隻是我,還有她。
阿湘向我坦白了曾受過沈敬安恩惠之事。
我平靜地看著阿湘。
「綾羅綢緞、珍品首飾、錦繡前程,你如今哪樣沒有?本宮愛重你,從不曾逼迫你做任何勉強之事。那時你流落街頭,被秦樓的人抓去,是本宮路見不平救了你。父皇無皇子,本宮與皇姐,日後或許要承擔得更多。
你是本宮身邊的人,本宮對你寄予厚望。兩年前,你說你不願做公主府令,隻願陪在本宮身邊,竟是為了替沈敬安那個狗東西監視本宮?」
阿湘不住搖頭。
我繼續道:「你是說,這些年來,本宮讓你讀書習字,京都大半的鋪子交予你打理,公主府上下誰不對你畢恭畢敬?那時太傅的課,本宮不愛聽,見你有興致,讓你在旁同聽。凡此種種,竟比不上他沈敬安的半塊餅?」
黑暗裡,阿湘早已淚流滿面,臉上的脂粉糊成一團。
她癱坐在地,露出迷茫又無措的神情。
我給阿湘將功補過的機會。
她把握得很好。
阿湘避開沈敬安質問的眼神。
沈敬安徹底慌了,眼神在宅院裡不斷逡巡。
「沈將軍在找什麼?魏凌的人嗎?」
沈敬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愕然道:「不……你怎會知道?」
在他看來,我不可能知道來上京商議邊境貿易的使臣,是炎國將軍魏凌化名所為。
下一刻,沈敬安眼神一變,向我撲來,卻因自己脖頸上架著的匕首止住了動作。
早早藏在宅院內的侍衛將他團團圍住。
「沈將軍不會不清楚,自己的功夫究竟如何?讀過幾冊兵書,練過幾年武,就打算挾持本宮?」
他目光一顫:「薛京月,我若S在這兒,你要怎麼向陛下乃至天下人交代?」
我示意侍衛們將他綁起來。
「你不必想著拖延時間,驛館的魏凌自有人處理。」
我看著被侍衛綁在院內槐樹樁上的沈敬安。
「本宮原計劃著給你三個月的時間,隻要你敢同父皇開口,求娶皇姐。
我薛京月不僅會成人之美,還會雙手奉上賀禮。」
沈敬安冷聲道:「若非是你,我與錦華本該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本宮威脅你什麼了?鹿苑圍獵,本宮沒有答允你,你若真心愛慕皇姐,就應該向父皇求娶她,本宮威脅你什麼了?」
明明是他放不下我暗中籌謀,為他帶來的一切好處。
「我薛京月是一個為了得到某樣東西不擇手段的人,裝了這麼久,沈將軍不會真覺得本宮是個什麼至純至善之人?」
父皇無皇子,我焉能不替薛氏皇室打算。
所謂罵名,我從不在乎。
「以本宮的性子,鹿苑圍獵那日,就該親手S了你。若非本宮皇姐對你有情,會容你活到現在?」
沈敬安臉色慘白:「成王敗寇,自然由二公主分說。」
12
「薛京月,
你閉嘴!」
宅院外,皇姐薛錦華帶著一眾人推開院門。
沈敬安瞥見皇姐,雙唇顫抖。
「錦華,你一定是擔憂我,才會過來的,對嗎?」
薛錦華沉默地看著他。
沈敬安眸光熱切。
「我同你承諾過,這個局一旦設下,誰都無法獨善其身。我知道你舍不得自己的妹妹,但也容不得你舍不得。錦華,辰國苛待你,陛下從未有一日正眼瞧過你。我與魏凌已商議妥當,隻要我助他成事,從此我便能護著你,不被任何人欺負了。」
我那一貫柔弱不能自理的皇姐,大概真的是氣狠了。
她指著沈敬安的鼻子。
「你腦袋進水了,以為我會瞧得上自己妹妹選中的人?」
這回輪到我詫異了。
眼睜睜看著我那一向肩不能挑,
手不能提的皇姐一把奪過我手中的匕首。
她靠近沈敬安。
「我不與她親近,是怕母妃有一天瘋得厲害了,連京月也記恨上。」
她將匕首抵在沈敬安肩胛之上,吐氣如蘭:「沈大人相信世上有前世今生嗎?」
沈敬安抬眸:「你在說什麼……錦華,你究竟怎麼了?」
皇姐仿佛回憶起什麼,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我苦修才學,為的是來日能在辰國實現自己的抱負。而你做了什麼,不顧我的意願,口口聲聲助我逃脫,卻將我囚於籠中做金絲雀。
「妹妹自刎那日,我隻恨自己太弱,恨不能手刃了你為她報仇。」
薛錦華唇邊露出溫柔的笑:「不用掙扎了,你和魏凌的事成不了了,是我做的,我就是為了讓京月看清,你究竟是個什麼貨色。
」
沈敬安目眦欲裂,不斷搖頭:「你瘋了,薛錦華……你瘋了!」
皇姐的嗓音陡然拔高。
「沈敬安,沈將軍,那時候,不戰而降是你無能,裡通敵國,是你無恥……
「我薛錦華不屑與你這樣的人為伍!你憑什麼與我談情,又有什麼資格同我說愛?」
她將那匕首挪近了一寸:「你以為我這些日子都在做什麼?學我那位母妃日日禮佛?還是苦苦期盼你像天神一樣降臨,拯救我於水火之中?真好笑啊,沈敬安,去S吧。」
皇姐笑著將匕首刺進沈敬安的胸膛。
我在一旁默默點評:「歪了。」
沈敬安的眼底重燃希望:「錦華,我便知道……你不舍得。」
皇姐深吸了一口氣,
面無表情地在沈敬安血肉模糊的傷口中攪動著匕首。
「哦,我故意的,一刀S了他實在太便宜。」
她手起刀落,鮮血四濺。
連我都抽了一口涼氣。
皇姐的眼裡劃過一絲暢意。
宅院之中,隻有沈敬安的哀號之聲。
我從未發覺這位向來光風霽月的沈將軍,面對莫大恐懼的面容是如此猙獰醜陋。
皇姐累了。
外頭落了雨,小院裡也難以幸免。
皇姐停了手,眼裡隻有濃烈的恨意。
可想而知,對薛錦華而言,這些日子為了安撫沈敬安,等他圖窮匕見,逼迫自己與他虛與委蛇,心裡會有多惡心。
我實在看不過眼,接過皇姐手中的匕首,手起匕落,刺進沈敬安的心髒。
寒光照過他的眼,鮮血亦濺上我的手背。
沈敬安冷汗淋漓的臉上,雙眼不甘地瞪大,身體也軟了。
「天下男人千千萬,丟掉一個又何妨?」
我長舒了一口氣,取出錦帕,擦拭著匕首上的血跡。
暗忖該怎麼解釋沈敬安的暴斃。
皇姐開口:「魏凌已經被謝扶嬴的人活捉了,你若想送沈敬安一個好名聲,擔心炎國要個說法,就將沈大將軍的屍首交出去。」
她扯著唇角:「你若不願,那今日就是沈將軍失了心智,竟意圖謀害你,你拼S反抗,將其擊S,沈敬安卒於二十……」
皇姐扯著唇角,無不諷刺道:「也不知道他今歲二十有幾了?」
這個我知道,我正要回答。
餘光瞥見門口忽然出現的謝扶嬴的身影,搖了搖頭:「我也不知曉。」
謝扶嬴撐著傘,
倚著宅院門靜靜看著這一幕。
我用手臂撞了撞呆若木雞的阿湘。
「把你那帕子拿出來,給皇姐擦擦。」
皇姐唇邊扯出一絲笑意,對戰戰兢兢的阿湘柔聲道:「怎麼,嚇傻了?」
13
謝扶嬴與皇姐交換了眼神,目光卻投向我:「我說過,都聽你的,魏凌已經扣下了,公主盡可安心。」
我笑了笑:「那你再送我一隻真正的金雕吧。」
謝扶嬴面上有一瞬恍惚。
……
年少時,父皇曾帶我去邊疆巡遊。
我與一匹馬槓上了。
為了駕馭那匹野性難馴的馬,隻身進了荒原。
那時候,大抵所有人都慌了。
兩日後,謝扶嬴找到一身狼狽的我的時候,
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
我那時正餓得有氣無力,看著天上低旋的金雕。
「謝扶嬴,還好你來了,否則今日我可能就是它的盤中餐了。」
謝扶嬴很生氣,一路上任憑我怎麼揶揄,也始終沉默不語。
但對年少的我們來說,回北關大營的路太長了……
長到一連幾日的互相慰藉,便讓那段記憶歷久彌新。
那之後,謝叔叔一路護送我和父皇回京都。
父皇似乎很高興,到了京都,令謝叔叔留下來,多待幾日。
可朝中的武將們得知謝叔叔回了京,不斷有人找他喝酒,切磋拳腳。
父皇得知後,便不高興了。
那時候我找到謝扶嬴,聽見隨行的參軍調侃他:「京月公主當真悍勇,小小年紀便敢孤身進荒原,
你小子可要把握住了。」
謝扶嬴當即就繃不住了。
「她?我寧可娶程叔叔你養的那條大黃狗,也不會娶薛京月。」
眾人哄堂大笑。
我將謝扶嬴喚了出來。
「我這些日子讀了好多書,我很害怕,你阿爹要是反了怎麼辦?」
謝扶嬴低頭看著我,笑了笑:「看來公主的書讀得還不夠多。」
他見我露出質疑的眼神,扯著唇角:「這種事情,即便是帝王疑心,也會三緘其口,旁敲側擊。」
我皺著眉頭:「可是你阿爹一直留在京都,他什麼時候走啊?」
謝扶嬴眸光一黯。
「你就那麼想我……想我爹離開?」
我的聲音低下去。
「我不想父皇睡不著,也不想你們起幹戈。
」
把玩著垂落在胸前的頭發,我輕聲道:「謝扶嬴,我可是很在意你這個朋友的。」
少年久久沒有言語,久到我清晰地聽到一聲嘆息。
「都聽你的,我與阿父明日便離京。」
謝扶嬴離京時,我送過他。
馬車之上,為了打破凝重的氣氛,我也曾開過玩笑:「不是說都聽我的嗎?那你先喚我一聲『阿姊』聽聽。」
那時候的謝扶嬴比我小半歲,卻要比我要高一個頭。
我的後腦被敲了一下。
少年的嗓音懶洋洋地:「薛京月,你做夢!」
我惱怒地看著他:「太傅天天斥責我笨,你再敲,就更不靈光了。」
謝扶嬴無奈,舉手認輸。
思緒扯回到現實,我將謝扶嬴手中的傘要過來,遞給皇姐。
「哪就那麼嬌弱了?
」
皇姐接了傘,斥責我時,眼中卻帶著笑。
我扯著謝扶嬴的手腕,和他一起邁進京都連綿的雨中。
我知道,皇姐會處理好一切。
不論是沈敬安,還是即將發生的影州之亂……
這都會是屬於她的來時路。
14
我們在尋常人家的宅院檐下躲雨。
謝扶嬴忽然道:「你的皇姐是個聰明人,是她送信去北關大營的,請我回來的。」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那一切都講得通了。
武將定邦,文臣治國。
我從小就知道,皇姐比我要聰慧,面對那些冗長深奧的策論,總能說出一番精闢的見解。
連那位古板的太傅,都對皇姐稱贊有加。
父皇沒有皇子,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
將來辰國的天下,多半會交到我與皇姐的手上。
而薛錦華遠比我更合適那個位置。
是以,這些年我愚鈍一點兒,任性一點兒,也不打緊。
有我薛京月做對比,天下人才會知道,薛錦華是多麼識大體。
而我與謝扶嬴。
年少的感情,即便存了真心,又會有多恆久?
我不敢賭。
但我從不認為,把一支足以顛覆整個皇族的力量放在邊關,會是什麼好事。
人嘛,自然是要綁在身邊才安心。
比起父皇與謝扶嬴的父親兩相猜忌,君臣失和。
倒不如,我與謝扶嬴在一處。
如此,皇室也會安心。
對於北關大營的謝家而言,與我這個備受父皇寵愛的薛京月結親,
會讓帝王的猜忌多一分顧忌,少一分隱患。
顯然,謝扶嬴與我是同樣的看法。
淅瀝的雨聲中,謝扶嬴忽然道:
「倘若謝某向陛下提親,求娶公主,他會應允嗎?」
「那看你要娶哪位公主了。」
他笑了,桃花眼裡波光流轉:「薛京月,我就站在這裡,你說我要娶的人還會是誰?」
我挑眉:「某人當初可是說過,寧可娶北關大營程參軍養的那條大黃狗,也不願意娶我薛京月的。」
我捏著嗓子,學著曾經那個少年的語氣:「誰要娶薛京月,誰就是狗。」
謝扶嬴閉了閉眼,忽然伸手遮住我的眼。
透過指隙,我看見眼前的男人耳尖悄然泛紅。
他別扭地偏過臉:「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