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媽,做人太難了,下輩子我要做條狗。」
等了快半個小時,趙女士才回我:
「受啥委屈,有啥壓力就和媽媽講。」
「你下輩子要是當了狗,在路上遇到了媽媽,記得叫兩聲,媽媽帶你回家。」
「媽媽下輩子還養你。」
於是,等我S了後。
趙女士就把路上每一隻對她汪汪叫的狗。
都帶回了家。
1
從二十樓跳下去,能夠活下來的概率是多少?
我不知道,反正我已經S透了。
在我二十歲生日的這一天。
我媽趙女士看到我屍體的時候竟然沒有哭,隻是有條不紊地處理著喪事。
沒有停靈,也沒有通知任何親戚,
直接就把我拉去了火葬場,燒成了一堆灰。
這對我來說,就像是意料之中的一件事。
畢竟我的S亡,對於趙女士。
可能是一種解脫。
趙女士給我安了一座很小的墳墓,就在整個縣最東邊的大山上。
這裡少有人煙,周邊也沒有什麼鬼鄰居。
唯一好的是,我每天坐在墓碑上,晃蕩著雙腿,能夠看到過去的家。
那個種了一棵大梧桐樹,夏天會爬滿爬山虎和繡球,秋天會有鼠尾草和三色堇的花園。
我過去總愛支個躺椅在梧桐樹下,看著花聽鳥叫,一躺就是一整天。
接下來的日子,趙女士再也沒有出現,她就像是徹底地忘了我這個女兒。
不過她不出現也好,因為我討厭她。
是的,我討厭我的媽媽。
縣裡的人都說,
我是個野種,是趙女士不知道和什麼男人鬼混來的孩子。
那一年,趙女士和自己青梅竹馬的男人畢業後一起分配去了縣中學教書,本來婚期都訂好了,男人卻被縣裡首富的女兒看上。
「惠娟,她家叫我入贅……」
據趙女士說,那個男人坐在她的自行車後座上不停地掉眼淚,下一秒一輛奧迪停在面前,卻頭也不回地上了奧迪的副駕駛。
「寧願坐在奧迪車上哭,也不願意坐在自行車上笑。」趙女士嗤笑著捏了捏我的臉蛋,下一秒就抬手給了我一巴掌。
她總是這麼喜怒無常。
一身的壞毛病,抽煙酗酒,滿嘴髒話,談過的男朋友從縣的這頭可以排到縣的那頭去。
但是卻沒有一個男人願意娶她。
「還不是你這個拖油瓶拖累了我!
」她伸出尖利的紅指甲猛戳我的額頭。
「下次再考不到年級前十,就不用去讀書了。女孩讀那麼多書幹什麼!將來還不是要嫁人生孩子的!」
明明她也是個女孩,還是個讀了很多書的女孩,卻還是這麼說我。
於是我越發肯定,趙女士根本就不愛我。
我就這麼一日日,孤零零地坐在墳墓上,看著山下的花園,忘卻了時間,也逐漸忘記了自己到底是誰。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趙女士叫來了一群工人,他們開著挖土車,七手八腳地用工具,砍掉了我最愛的梧桐樹,推翻了曾經的小花園。
一陣劇痛從我的靈魂深處刺出。
再睜開眼的時候,我站在了縣中心的街道上。
變成了一隻狗。
2
我借著路邊的水坑,
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這幅狗容。
弱小,無助,瑟瑟發抖,隻長了兩顆小狗牙的小奶狗。
這樣的小狗,在這個人情冷淡、每個人都艱難果腹求生的縣城,根本活不過一周。
既然已經S過一次了,還是跳樓S的。
那麼S第二次,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抬起自己的小短腿,就往大馬路中間跑。
誰知道跑得太急,不小心撞到了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寶媽的腿上。
「S狗!跑什麼跑,嚇壞我家崽,看我不打S你!」
推著嬰兒車的寶媽狠狠地踩了我一腳。
她穿著高跟鞋,鞋跟尖利,這一腳又用了十成的力氣,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陣嚎叫:
「汪汪汪!汪汪汪!」
「咔嚓」一聲,我的後腿直接被她踩斷了。
過去我隻覺得做人很艱難,現在看來,連做狗都這麼難。
做人被人欺負,做狗還要被人欺負。
這更加堅定了我必S的決心。
我使勁地伸出前爪,拖動已經廢掉的後腿,往馬路中央爬,想讓過往的車把我蹍S。
就在我努力了很久,連肚皮上的白毛都被石子路摩擦出血的時候。
眼看著一輛大卡車從路的那一頭飛馳而來。
「汪。」
真好……終於又要S了。
下一秒,我的後脖頸卻突然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抓住。
「抓住你了!」
趙女士拎著我的一條腿掰開看了看,又毫不留情地甩了甩。
「還是隻小母狗,正好,家裡缺條母狗。」
而我在看到趙女士的第一眼,
狗眼卻立馬就紅了。
因為趙女士……一隻眼睛沒了。
空洞洞的,隻剩一層眼皮凹陷著。
3
我不想和趙女士走,拼了命地掙扎。
但是小狗到底拗不過人,她隨手把我塞到買菜袋裡,和洋蔥、胡蘿卜滾成了一團。
我被塑料袋晃悠著,爪子抱著狗頭,卻怎麼都想不明白。
我明明S了,為什麼卻又變成了一隻狗。
而在我S的時候還好好的趙女士,怎麼就沒了一隻眼睛呢。
等回到家,眼前的一切更讓我吃驚。
原本生機盎然的小花園,此時光禿禿、臭烘烘,變成了一群流浪狗的樂園。
缺了條腿的小泰迪、斷了尾巴的大金毛、有皮膚病的吉娃娃……
目測過去,
有不下二十隻狗。
它們看到趙女士回來,都歡快地打著滾,卻把塑料袋裡的我嚇得不輕。
要知道以前的趙女士最討厭動物。
我曾經提出過想要養一隻狗,她卻舉著湯勺打我的腦袋:
「養你一個廢物就夠了,你還讓老娘再養一隻狗,想得美!」
趙女士去廚房放了菜,給我包扎好了傷口,卻突然聽到院子外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惠娟,惠娟你在嗎?」
我一瘸一拐地跟著跑出去,隻看見眼前站著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著白襯衫文質彬彬的男人。
「段宏,你來幹什麼?來看我笑話的嗎?」
趙女士冷著一張臉,那隻沒了眼球的眼睛顯得更恐怖了。
段宏,原來這就是趙女士的青梅竹馬。
你女兒的事情我聽說了,
當時我在外地,沒有趕得上參加喪禮。還有你的眼睛……」段宏局促地搓了搓手。
「喪禮本來就沒辦。」
「我的眼睛,這是意外。」趙女士直接嗆他。
「意外……我知道了。」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惠娟你一定要收下。」
段宏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紅塑料袋,裡面目測包了厚厚的一沓錢。
他的動作很急,一個白色的東西從公文包裡跟著滑了出來。
兩人面對面沉默了很久,趙女士突然問。
「你老婆知道你給我錢的事嗎?」
「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段宏,你別以為你這樣對我,我就會原諒你當年做的事。」
「惠娟,
我從來沒有想過你會原諒。」段宏的眼睛紅了。
「當年本來就是我對不起你,你對我的恩情,我一輩子都還不清。」
段宏向前走了一步,似乎伸出手想要抱抱趙女士,卻最終隻是把那沓錢放在趙女士的手上。
「收下吧,就當是我贖罪了。」
段宏轉身走了,趙女士卻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我清楚地看到,一滴眼淚從她僅存的那隻眼睛中流了出來。
「算了,都過去了。」
「他是個好人。」趙女士輕聲說。
院子裡的那些狗餓得嗷嗷叫,趙女士正準備進廚房做午飯,卻突然看見地上段宏落下的白色手帕。
我也看到了那個手帕。
純白的,方塊大小,手帕的角落繡了一株小小的桂花。
這是……這是……
一股巨大的痛苦從我內心深處襲來。
我朝著手帕飛快地跑了過去,抽動著小鼻子不停地聞。
是的,是的,就是這個味道……
一模一樣的手帕,一股子桂花頭油的味道。
當時侵犯我的人,就是這個味道……
4
那是一個大學暑假的傍晚,天剛下過雨,趙女士給我做好晚飯後,匆匆地去學校給高三生補課,她是班主任兼化學老師,總是要忙些。
我百無聊賴地躺在涼席上,蹺著二郎腿看書。
卻總是覺得,好像有一道視線正透過窗子,牢牢地釘在我的身上。
我們這個小區是典型的老破小,我家住在一樓,外面就是一棵高大茂密的梧桐樹。
心頭發怵,我去檢查了院子裡的大門和窗戶,都是鎖得好好的。
趙女士說她今天要加個晚點,回到家都要十一點後,讓我不要等她。
突然,我聽到外面有動靜,以為是趙女士回來了,打開臥室的門,卻看見一個戴著孫悟空面具的男人站在我的面前。
他猛地上前來,騰出一隻手,SS地捂住我的口鼻。
越來越用力,越來越用力,我直接眼前一黑就昏了過去。
而等我醒來的時候,耳畔不知道怎麼的,傳來了一陣喘息。
緩緩睜開眼睛,眼前卻是一片黑暗,我好像被人用黑布蒙住了眼睛,隻有隱約的餘光落了下來。
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遭遇了什麼,並且在第一瞬間明白,我不能夠醒,必須一直裝睡。
冷靜,鎮定,放松呼吸,我一直這麼告訴自己。
我讓自己的所有情緒全部抽離,拼命去記憶相關的內容。
這個人是什麼味道,什麼重量,有沒有體毛,發出的是什麼聲音。
隻有知道得越多,將來才越有可能抓住他。
忽然,疼痛一瞬間貫穿了身子,讓我止不住地開始戰慄。
上方的人抬手掐住了我的脖子,粗著嗓子說:
「還裝?我知道你醒了。」
「叫。」他命令我,「不然我就S了你!」
我不敢反抗,隻能顫抖著,發出了第一聲,短暫而急促。
「啊……」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也沒多久,那個人結束了。
他掏出一個白色手帕,擦了下自己,又扔到了我的臉上。
盡管我拼命地屏住呼吸,不想去聞。
但是那味道卻好像在那一瞬間刻到了我的骨髓裡。
桂花油味,
混合著腥臊味……
在段宏的手帕上,我竟然又聞到了這股熟悉的味道。
眼淚模糊了我的眼睛,痛苦在我的周身蔓延。
我感覺到光亮在一點點地變黯淡。
這一瞬間,我終於崩潰,好像回到了那個絕望的晚上,身上的皮肉被人硬生生地扯開。
「汪汪汪汪汪!」
我猛地衝了上去,對著紅色塑料袋裡包裹的錢就開始撕咬。
仿佛這是段宏的喉嚨,隻要我咬得夠用力,就能活生生地撕掉他一塊肉來。
漫天的紅色鈔票碎片,隨著我的動作在空中飛舞,像極了我墜樓時淌出的血花。
我絕對不要!趙女士接受他的施舍和憐憫!
「啪」的一聲巨響,趙女士紅著眼,喘著粗氣,給了我頭上來了狠狠的一巴掌。
「S狗!」
她這樣罵道。
趙女士去牆角找了一根棍子,順手就往我的身上招呼。
一下,兩下,三下……
我剛綁好的繃帶斷了,血又從裡面流了出來。
過去趙女士打我,我總是會跑,在這個院子裡不停地跑,就怕棍子落在我的身上,會疼。
但是這一次,我卻一點也不想跑了。
心已經徹底地S了,還有什麼疼的呢。
終於在我奄奄一息的時候,趙女士把我從地上拎起來,直接關進了鐵籠子裡。
「好好待著,反省自己。」
「再不乖,我就燉狗肉吃。」
我的眼前一黑,就此陷入了黑暗中去。
5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我還在籠子裡。
趙女士渾身酒氣,好像也一夜沒睡,整個人頭發亂蓬蓬的像雞窩。
見我終於醒了,討好地笑著把一個小碟子推到我的面前。
「給你去菜市場買的豬肝,趕快吃了。」
「你還是隻小狗,我就不和你計較了,以後一定要聽話,知道嗎?再胡亂咬東西,我就把你扔了。」
話說完,她推了推地上那一小碟豬肝,示意我去吃。
而看到豬肝,一陣酸澀從我心中湧出。
我從小面黃肌瘦,醫院檢查出來嚴重貧血,為了治我這個毛病,趙女士三天兩頭用她那微薄的工資買豬肝給我吃。
切成薄薄的幾片,裝在青花瓷的小碟子裡,她自己卻從來不吃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