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過既然先禮後兵,「禮」已經結束,「兵」自然不會太客氣。


 


父皇追憶從前,假惺惺地說了好一通與我父女情深,但最後的落點還是讓我替洛緒棠和親。


 


我從善如流,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既然如此父女情深,自是更加舍不得遠嫁。


 


他見我軟硬不吃,索性露出了真面目,一個眼神示意,賀川便大步上前,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禁錮住我的自由。


 


父皇笑容依舊慈愛,但語氣中卻隱隱帶著威脅:


 


「恩兒,你今日若不答應,怕是走不出這明湖亭。」


 


但話音未落,便有一聲厲喝破空而來:


 


「走不出明湖亭的,是你!」


 


一陣疾速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身著戎裝盔甲的駁岸勒馬揚沙,領著數萬精兵,將整個明湖亭都團團包圍了起來。


 


13


 


兵不血刃,

江山易主,不過轉瞬之間。


 


但為了此時此刻,我們卻整整謀劃了五年。


 


當年我隨賀川出徵,戰捷在我計劃之中,慘敗亦在我計劃之中,為的是將我和親,暗中綢繆,摸清北漠四部的地形與兵策。


 


但我沒想到的是,最終議和達成的共識,卻是交換質子。


 


我不忍駁岸深赴險境,他卻更不願我委身夷蠻。


 


後來我被厲刃煞鬼發現身份,實屬意料之外,但在他囚禁我的那一年裡,我也很快的調整了策略,終是獲得了他的信任。


 


甚至後來,我在逃出遺疆之前,還給駁岸從厲刃煞鬼手裡救了一個幫手。


 


他是遺疆汗王與奴隸的孩子,也是鬥獸場中的玩物,十S無生。


 


我為了救他,以一敵七,力戰厲刃煞鬼麾下得力猛將,險勝後,厲刃煞鬼如約放過了那個孩子。


 


我也因為傷勢過重,斷了呼吸而被丟到了亂葬場。


 


這是我釜底抽薪,S裡逃生的唯一方法。


 


但夜半我從亂墳堆裡面爬出來的時候,看見了一雙幽幽如野狼般的眼睛,還是有些驚訝的。


 


他說他聞到了我的氣息,我還活著,所以他守在這裡,等著救我。


 


我在回到大周軍隊之前,和他相處了一個多月。


 


他雖然沉默寡言,鮮少言聲,但也有野心、有手段、更有謀略,我便教給了他易容之術,告訴他,如果他想,他可以靠著這個榮登尊位,將厲刃煞鬼取而代之。


 


他果然沒有讓我失望,這些年駁岸能在北漠四部暗中將勢力發展得如此順利,有他一半兒的功勞。


 


而我回朝這三年,表面是養病,實際卻是一心發展商隊,結交朝臣,將父皇的根基挖了個底朝天。


 


他如今隻能兵敗如山倒,跌在地上仰視我罷了。


 


他當然不甘心,對我破口大罵,狀若瘋癲,而我僅僅一句話,就能決定他的生S,就像他以前對我和駁岸那般。


 


我沒有S他,我會將他囚困到S,讓他日日為我母後的S贖罪、懺悔、跪誦經文。


 


他當初利用我母後的家族勢力登基,又為了白月光能坐後位而害S我母後之時,就該想到如今的結局。


 


至於洛緒棠,爬得越高,跌得越慘,短短半月便由卑微民女變成皇家公主,如今又淪為階下之囚,巨大的落差,直接逼瘋了她。


 


她滿頭的金釵玉翠都被褫奪,發絲凌亂,涕淚橫流,不斷尖叫著:「我是公主!我是嫡出的公主!你們跪下!你們都得給我跪下!」


 


我走到她面前,她已經不認識我,隻睜大空茫的雙眼,胡亂地叫喊。


 


我蹲下來與她平視,輕拍了拍她的臉頰:「別裝了,我知道你沒瘋。」


 


她恍若未聞,瘋狂地轉動眼珠,依舊咿咿呀呀地亂叫。


 


我冷靜地看著她:「你千裡認親,擾亂宮闱,並不是為了公主之位,而是為了給你娘報仇,對吧?」


 


「你娘並不是父皇的白月光,而是白月光的替身,被父皇害了一輩子,鬱鬱而終。你怨憤難平,來報復他這個罪魁禍首,再正常不過。


 


「我知道,所謂雌競,非你所求,你一直想成為世間最尊貴的女人,是因為這世間沒有為你提供與男子平等競爭的路,但我可以。


 


「你有野心,夠狠辣,我很欣賞,我需要你來幫我,幫世間的其他女子,在平權的路上,開疆拓土,有朝一日,讓雌競二字,也成為一種無上贊揚。


 


「這機會,我隻給你一次,你要考慮清楚。


 


「好。」她忽然正經,毫不猶豫。


 


我輕笑出聲,揶揄她:「不怕我騙你?」


 


「怕。」她倒坦然,「但更怕前途暗淡,一生無光。」


 


14


 


終於一切塵埃落定,可我忘了賀川這個刺茬。


 


他神色陰沉,一言不發,攔在我的面前抓住我的手腕,看著上面的傷疤,滿臉的不可置信:「真的是你救的我,你為什麼不說?」


 


我:?


 


不是,你有病吧?


 


「我無意傷你,我是真的不知道……」他還在徒勞地解釋,滿目懊悔悲慟,難過得跟真的一樣。


 


「噓,不要說話。」我用手堵上他的嘴,「一切都來不及了。」


 


從第一世我為你而S,而你隻是冷眼看著,就都來不及了。


 


你明知道我攻略失敗會S,

但還是一次次放棄我,一次次讓我重來,看著我為你鬥後宅,追男胎,生S徘徊。


 


甚至我有孕之日,為了羞辱我,還帶回來一個女子,要我服侍,忍讓,洗手做湯。


 


從我轉頭喝下墮胎藥,集結軍隊,將整個府邸圍起來之時,我就早已斷情絕愛,一心隻求帝位。


 


之後的六世,我每一世更換一個攻略對象,每一世都不得善終,受盡苦楚,就是為了了解所有人的弱點,讓他們都能為我所用,以確保奪嫡之路,萬無一失。


 


很慶幸,我做到了。


 


但你S定了。


 


他目光哀痛,還在辯解:「我,我那真的是囿於人設,非我本意……」


 


「別給自己找借口了。」我毫不留情地打斷他,「我能衝破自己的命運,駁岸也能改寫自己的S局,就連洛緒棠都能幡然醒悟,

脫胎換骨,你卻不能。不隻是因為你不會愛人,還因為你沒有責任心,你就算不愛一個人,也不該糟蹋她。」


 


「現在還要將那些傷害美化成愛,但以愛為名的傷害,更可恨。」


 


我讓人將他拖下去處決,再也不想看他一眼。


 


15


 


駁岸對軍隊交代妥當,如流星颯踏一般走到我了的面前。


 


「姐姐。」他看著我,滿目心疼與憐惜,「你瘦了好多。」


 


「你也瘦了。」我端詳著他曬黑不少,但更稜角分明的臉,「也更健壯了。」


 


說著,我抬手為他理了理衣衫,有細碎的沙塵從褶皺裡簌簌滾落。


 


他必定是得了我的消息就立即趕了回來,才會如此的狼狽疲累,風塵僕僕。


 


「你比我預料中快了好幾天。」他長高了許多,如今,我得仰著頭看他了,

「拼命趕路才到的吧?」


 


他目色灼灼:「千裡奔襲,日夜兼程。」


 


我心頭一暖,以指為梳,將他滿頭凌亂的碎發細心地整理好,張開手臂,抱住了他。


 


他也輕輕地環住我,熾熱的氣息緊密地將我地裹住,像是一副嚴絲合縫的遁甲,百毒不侵。


 


我吸了吸鼻子,竭力壓住眼底湧上的淚。


 


駁岸,這次你活著……真好。


 


16


 


除了父皇終身幽禁,其他的三位皇子我都給他們封了王爵,送去了封地。


 


但駁岸卻斬下了太子的頭顱。


 


他說:「以絕後患。」


 


這一出刺激到了厲刃鳴天,他S活不肯跟厲刃煞鬼回去,說話直哆嗦:


 


「在遺疆,我就是厲刃煞鬼的後患,他早晚會絕了我的。


 


我忍俊不禁,隨他了。


 


送別厲刃煞鬼那日,我一直將他送到了郊外,碧空如洗,綠草如茵,是個不太適合分別的日子。


 


他素來冷冽的音色中,也隱隱帶了幾分不舍:


 


「你真的不願和我走嗎?你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你。」


 


我輕笑:「我要當遺疆的汗王,你也給嗎?」


 


「給。」他卻神色鄭重,肅聲道,「你當我的王,我做你的侍衛,為你效忠。」


 


「可是煞鬼,和你走了,我的子民怎麼辦呢?才剛剛開創的女學,容許的女藝,開榜的女子恩科,要怎麼辦呢?


 


「女子解放之路,道阻且長,甚至我這一生都遠遠不夠,需要一代女皇,代代女皇,才可撕開那千百年的口子,我怎麼能拋下不管呢?」


 


我溫柔地看著他,或許這輩子隻會和他說一次心裡話:


 


「可是煞鬼,

除了你,北漠四部由誰統治我都無法安心。」


 


他沉默良久,再抬眸望來,眼中已是堅毅之色:「我懂了。」


 


我搖了搖頭:「你是個男人,不可能真正感同身受世間女子的不易,我不為難你,隻要回到北漠四部之後,你能做到我說的十之一二,我都很感激。」


 


「我能。」他看著我的眼睛,目色明明滅滅,似在掙扎,又像是袒露荒蕪的秘密。


 


他說:「時埋外浮,是我母親當年給我取的名字。」


 


系統忽然閃現:「哎?是 my wife,她媽竟然還懂英語耶?」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


 


「時埋外浮,掙脫之意,這不是個女名嗎?」我驚訝又困惑。


 


他卻說:「我就是女子。」


 


話落,

他摘下易容,人皮面具下,是一張稜角分明、鳳目含威的臉。


 


雖然常年裝扮成男人,讓她看起來又冷又颯,但很明顯,這確實是一張女子的臉。


 


我一時甚至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良久,才磕磕巴巴道:


 


「我,我從未想過你是女子,之前一直對你很嚴苛放肆,我……對不起……」


 


她卻將手指抵在我微微顫抖的唇瓣,彎唇一笑,似萬物生融:


 


「你我之間,不說這些。」


 


17


 


又沿著路走了很久,終於還是到了惜別時刻。


 


她見我眉宇間難掩落寞,沒有多言別離,隻道:


 


「洛緒棠,我要把她帶走。」


 


「啊?為什麼?」


 


她傲嬌地哼了一聲:「我不能在你身邊,

她卻能,我嫉妒。」


 


我忍不住笑了:「其實,你是想把她帶到苦寒之地磨煉吧?她現在確實是空有野心,能力不足。」


 


「給嗎?」她挑一挑眉,問道。


 


我點頭:「當然,我信你。」


 


良久,已經到了送無可送的地步,她再次開口:


 


「那麼,奢恩公主,後會有期。」


 


「保重,煞鬼殿下。」


 


這是她唯有一次叫我的「奢恩公主」。


 


亦是我第一次叫她「煞鬼殿下」。


 


但不會是最後一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