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千裡之堤毀於蟻穴,從內部瓦解最為得當。
「我的兒啊!」
素來華貴端莊的女人悲泣一聲,喊得撕心裂肺,她跌跌撞撞撲了過來將血淋淋的頭摟進懷裡,血順著她的指縫滴下來,將她白色的衣袍染得鮮紅。
皇後瘋了一般跪爬著移動到太子的身旁,魔怔似的將那顆頭放到脖子上搬正。
皇帝將劍擲在地上,陰惻惻的聲音響起來。
「太子得了瘋病,侍衛看管不力,致其自缢。」他蹲下來輕觸皇後肩頭,在她白色披肩上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掌印。
他緩緩低頭伏在皇後耳邊道:「你看朕說得對嗎?皇後?」
夜風簌簌,周圍靜得出奇,那陰冷的聲音雖小,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聽見。
皇後瑟縮著身體,
目光呆滯,眼中隻有身首異處的瘋太子。
「來人,清掃大殿,切莫擾了公主歇息。」皇帝站起來掸掸衣袖走了出去。
我盯著衣角斑駁血跡,心中有了打算。
看來下一步棋,該動了。
7
由於太子突逝,皇帝納妃的事情暫且耽擱了下來。
這陣子,皇後的兄長連帶著母家那一脈,都開始悄悄有了動作。
參奏的折子一個接一個,堆得都快有半人高,每日上朝也是不斷有人上奏。
無非是讓皇帝立儲,而目前唯一的選擇隻有年僅十歲的四皇子。
可皇帝偏偏裝聾作啞,對大臣們的勸諫充耳不聞,拐著彎拒絕。
夜深,皇帝脫下外袍,隻著寢衣上了榻。
「貴妃啊,這些年來皇後與你親近,太子身亡朕也很痛心。
」他口吻滿含痛惜,扶額嘆了口氣,「既如此,你就去替朕走一趟,那S了的人就別再惦記了。」
他說著說著卻又突然轉移了話題。
「我們昭華真是個可心的美人兒,同你年輕時一個樣,真叫人愛不釋手,難怪朕為她失了理智。」
他分明就是被太子戳中痛處後惱羞成怒,竟還堂而皇之用昭華掩蓋自己暴戾的本性。
今天站在這兒的若是旁人,說不定真就信了他這副深情款款的樣子。
「陛下為何遲遲不立儲?這般也好堵了那些個言官的嘴。」
我拈著銀勺往香爐裡添香灰,盯著那煙圈貼著爐壁升上來。
「陛下在怕什麼?」
我放下床帳,恍若不經意般輕聲問。
「朕怕什麼你不知道嗎?我怕……我怕不能給你快活。
」
皇帝輕笑一聲並未回答,轉身觍著臉欺了上來。
頭頂煙紫色的帳幔晃動,我悶聲承受,不躲不避。
不過很快,那香起了作用,皇帝腦袋一歪,倒在一旁不省人事了。
我理好衣服,拍拍他的臉,在他臉上啐了口。
近些天早有消息,皇帝將天賜寺的道士召進了宮,說是為太子祈福,這舉動在旁人眼中還真是個愛子的好帝王。
實則那道士是個傳聞中精通煉丹與長生不老之術的,其中的道道恐怕皇帝心底門清兒。
老東西主意倒是打得響,還真打算在這位子上坐到S。
可就看他有沒有那個命了。
我伸手掐上他的脖子慢慢收緊,昏迷中皇帝漲紅了臉,滿臉迷醉一般的享受。
下一秒他突然弓起身子,像是到達了某種極點,
接著偃旗息鼓,沒了動靜。
我顫抖著松開手。
忍辱十五載,如今我已經能平靜地面對這張臉,壓制住自己滔天的恨意。
他可不能就這麼S了,鈍刀子割肉才痛快!
不論是皇位還是命,所有虧欠的,他通通都得一件一件還回來。
8
皇後難掩喪子之痛,一向奢靡的做派,如今卻素衣簡釵,開始吃齋念佛起來。
「你也是來替那皇帝說話的?」
她撥弄著手邊花盆裡嬌嫩欲滴的牡丹,語氣平和。
「本宮已經沒了一個兒子,如今唯一所念就是將崇兒撫養成人。至於朝堂政事,不是本宮一介婦人能幹涉的。」
皇後翹起手指,一點一點掐去花瓣邊上的綠葉,臉色絲毫未變。
「娘娘仁善,太子殿下在天之靈一定會保佑您百歲無憂。
」我輕笑一聲,示意身後婢女,「臣妾湊巧得了味上好的補藥,特地送來給您補補身子。」
皇後依舊在侍弄花草,聞言抬頭看我一眼,示意身旁的侍女接過。
「你有心了。」
我抬眸對上她的眼神,其中挑釁的意思不言而喻。
「娘娘不打開看看嗎?」
皇後撥弄花瓣的手一頓,侍女得旨將蓋著的紅布掀開。
下一瞬身旁人皆驚得渾身發抖,皇後臉色沉了下來。
託盤上規整擺放著兩隻血淋淋的人耳,耳垂上的耳鐺恰是皇後宮中的規制。
「娘娘宮裡人不懂事,衝撞了昭華,臣妾擅自做主替您解決了,免得旁人詬病,說娘娘管教不嚴。」
我挑眉輕笑,話中意有所指。
「這冤有頭債有主,她在底下可莫要找錯了仇人。」
皇後拈著花瓣的手收緊,
表情變得猙獰,突然抬臂一揮,花盆碎在腳邊,汙泥沾染了我的裙擺。
「虞錦瑤,你別太囂張!昭華必須S!必須S!她得為我的皇兒償命!」
她對皇帝雖有怨恨,但到底還是將太子的S記在了我兒的頭上,仗著名下還有個兒子,做著皇太後的夢。
「想必娘娘也聽聞,陛下對立儲一事再三推阻,還召了善煉丹藥的大師,以他殘暴無道的性子,就算大計未成,你以為他會將皇位傳下去嗎?更何況有了太子那一番話,他生性多疑,你母家一族還能在朝中存活?
「可憐太子殿下S得真夠慘的……昭華隻是個幌子罷了,娘娘不想親手為兒子報仇,S了害他的人嗎?」
皇後遲疑著,雖被說動,但明顯還在猶豫。
「放肆!你在挑撥本宮與陛下的關系?」
「看來皇後仍然抱有幻想,
宮裡頭哪有什麼真情,連親生兒子都S的畜生什麼做不出來?」
我走近偏頭在她耳邊輕言。
皇後方才還表情平和,眨眼間滿臉戾氣,她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你個惡毒的賤人!竟敢算計本宮?」
臉頰發麻,我用指腹抹了下唇角溢出的血跡,慢悠悠笑著正視她,一字一句道:「誰做了皇帝,誰就是皇室正統血脈。」
「再者,陛下若得知自己頭上一片綠,還給別人養孩子,他會如何處置娘娘呢?」
皇後踉跄著後退一步,臉上沒什麼表情,卻在不停地撥弄著手裡的佛珠。
「娘娘放心,臣妾會將這事爛在肚子裡,並且幫您扶四皇子上位,還望娘娘滿足我一個要求,送昭華出宮。
「娘娘這皇太後,做是不做?」
皇後平了平氣息,斂去神色,
慢慢緩過勁來,轉身端坐在楠木椅上,輕撥著掌中的佛珠並未出聲。
我不卑不亢,俯身屈膝行禮。
「願與娘娘,合作愉快。」
9
皇帝要納公主進後宮的消息不脛而走,並迅速在京城瘋傳。
街頭巷尾都在私底下說他昏庸無道,色令智昏。
上至八十歲老人,下至三歲小兒都能評上兩句。
民可載舟,亦能覆舟,他壓得住朝臣,卻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
恰逢外邦來朝,近些年頻繁進犯的大庸朝主動議和,希望兩國永結秦晉之好,並指名道姓要昭華公主。
皇後的本事還真不小,按計劃年底宮宴才是離開的絕佳時機,硬生生縮短了大半年。
京城外,寶馬香車打頭,那十裡紅妝宛若一條紅色絲帶慢慢遠去。
困囿於深宮之中,
僅憑一些內廷手段,復國之路遙遙。
如今也好,璟兒盡快出宮,外面的布防還尚需打點準備。
藏鋒十幾載,雖有波折,但這下一步棋終是要有所定數。
不過半月,宮外就傳來消息,昭華公主在兩國交界處偶遇戰亂,不幸身亡。
皇帝悲痛欲絕,送了好些東西補償我。
「錦瑤,昭華沒了,朕的心好痛!」
世上最假的,莫過於這老皇帝的真心。
嘴上說著心痛,實則無論有沒有這場意外,他都沒指望璟兒能活。
臨行前那場送別宴上,他賞給璟兒的那一碟芙蓉糕裡,被摻了五毒散。
最烈的慢性毒藥,一旦沾染,皮膚便會慢慢潰爛,最終內髒破裂而S。
我虛虛地靠在皇帝懷裡,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他手上。
「臣妾日後再無親人,
還望陛下憐惜。」
戲演得久了,眼淚說來就來,若是夫君還在,定要笑我是個哭包。
不對,他怎麼舍得讓我哭呢!
好多年了,我很少在白日裡想起他,萬惡的深宮處處都是眼睛和耳朵,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人前我隻能盡職盡責扮演著妖妃的角色,舍棄以往所有的端莊,以色侍人。
別人眼中堂堂曾經的一國皇後,為了活命在宮中苟且偷生。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才敢去想他。
每想一次,便心痛一分,恨意也加深一寸。
10
皇帝精神慢慢變得不太好,周身彌漫著股難聞的藥味,眼窩深陷,整個人都透出了些萎靡的氣息。
但他自己卻絲毫未覺,還認為威風得很,覺得自己能長命百歲,得道成仙了。
他脾氣愈發暴躁,
一言不合就大開S戒,不是今日砍了誰的腦袋,就是明日誅了誰九族。
朝臣們個個噤若寒蟬,唯恐觸了他的霉頭,禍臨己身。
不出所料,是那道士的靈丹起了作用,畢竟長生不老可不就得付出點代價。
能看出來,他很滿意自己身體出現的變化,賞了那道士黃金萬兩,千畝良田,還追封他為國師。
而我也很滿意這位新晉國師,果然是大師,做事爽快又利落。
我當即給寺廟添了十年的香火錢,又幫著新修了座塔,至於國師那十五歲的寶貝傻兒子,自是差人喂得白白胖胖。
這道士老爹能幹,兒子也少受苦。
我和道士一唱一和,搗鼓著搞壞皇帝身體。
皇後攜母家一脈在朝臣中周旋,離間君臣。
因著端湯送藥的緣故,我在御書房出入頻繁,
作為貴妃理當為皇帝分憂,開導勸誡朝臣。
大半都是前朝舊臣,見到我這個熟人,反倒客客氣氣地嘆上一句貴妃賢明。
可不知怎的竟起了反作用,朝臣私下裡對他意見更深,暗地裡怨聲載道,有些竟公然在朝堂之上同皇帝嗆起來。
皇帝讓我莫要憂心,哪個有怨言,S掉便是。
我頷首,嘆一句陛下威武。
得國不正,人心不服,他終究會自食惡果。
皇後暗自籌謀許久,用盡方法拉攏權臣,近些天更是蠢蠢欲動。
這不,時機一到,帝後撕破臉了。
起因是四皇子在御花園玩鬧,無意衝撞了那煉丹道士,皇帝勃然大怒,下旨罰了十杖。
皇帝滿心以為仙丹起了作用,幾乎把那道士當眼珠子看待,生怕磕著碰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養了個嬌貴的妃子。
當日皇後正主持百花宴,得知消息後當場撂了臉色,百官女眷跟著去了御花園,趕到的時候十來歲的孩子嘴唇發白,已經昏S過去。
皇後怒不可遏,眾目睽睽之下扇了皇帝巴掌。皇帝眼下泛青,步子漂浮,竟虛弱得被扇暈了。
在場無一人吭聲,唯一出頭的是他身邊的老太監,沒說幾句就被皇後吩咐塞了嘴,拖了下去。
皇帝徹底被架空了,被軟禁在乾清宮,裡裡外外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他的身體也每況愈下。
11
我來見他的時候,皇帝虛弱地靠在床頭,嘴唇發白,整個人透出一股將S的病氣。
「貴妃,你去同皇後說,讓朕出去,朕還要上朝,大臣們還在等著朕呢,邊疆戰事還等著朕定奪,城北的河堤還沒修,還有……」
堂堂皇帝沉迷道法巫術,
要S了倒是想起朝堂政事來了,也真是諷刺。
「皇後娘娘很忙。」
忙著籠絡權臣,忙著扶兒子上位,沒工夫見一個將S之人。
我截住了他的話頭,端著藥將勺子湊到他嘴邊:「陛下病了,先吃藥,吃了藥病就好了。」
皇帝聞言突然惡狠狠盯著我,抿唇咬緊牙關,棕褐色的湯汁順著嘴角流下,灑了半身。
我使了個眼色,一旁的太監得令,上前捏住皇帝的下顎,一碗藥就這麼灌了下去。
皇帝被藥嗆住,漲紅了臉,「你們想幹什麼?貴妃,朕那麼寵愛你,你竟然這樣對我?朕是皇帝!是皇帝!」
我傾身輕柔地用帕子為他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