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思考清楚心情低落的緣由之後,我開口問司徒崢:「你能不能別走?」
「為何?」
「你走了我就見不著你了。」
司徒崢低笑一聲:「非要見我不可?」
「對,不然我在岸上釣不得魚?幹嘛非來這兒釣。」我說話直來直去慣了,不喜歡彎彎繞繞。
「木箐箐,你喜歡我?」
我又驚又羞,不禁道:「你怎麼問得這樣直接?」
「看來還真是。」司徒崢的語氣很輕,似乎在描述一件秘密,連帶著我的呼吸都凝了凝。
我正要開口,忽然間看見岸上出現了一個衣飾繁復的身影,緊接著司徒崢站了起來,他向前幾步,我就退到他身後。
那人越走越近時,我才看清是大巫。
從前我隻是夾著人群裡遠遠地見過,
所以看得失神,沒有察覺到司徒崢一直在示意我進艙。
「木箐箐,進去。」司徒崢的聲音裡染上慍意。
我這才反應過來,快步走進船艙。
我掀開簾子的一條縫,看大巫與司徒崢道了好一會話。
直到大巫已經到岸上,我才出去。
我躊躇一會,問:「什麼時候起身呢?」
「明日。」司徒崢轉身步入艙內。
他出來時,一手執燭,一手執蠱偶。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司徒崢稍一傾斜右手,躍動著的火苗就舔舐上蠱偶。
那蠱偶被火裹住,不再顯得陰森。
司徒崢的臉龐覆上薄薄的火影,目光紋絲不動地定在蠱偶上。火照亮了船坊,卻映不出他的心思。
司徒崢燒掉巫偶之後,我突然泛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隱約覺得司徒崢很熟悉。
似乎很久從前就認識。
船泊至岸邊的時候,我慢吞吞地跳下去。
「木箐箐。」司徒崢叫了我一聲。
我趕緊轉過身去。
「在我給你留的新院子裡,等著。」司徒崢說。
我用力地點頭。
後來一步三回頭,直至司徒崢的身影變小,消失,才撒腿跑回去。
回到自己的新院子的時候,發現司徒崢的蠱蛇還卷纏在我手上。
我沒有還回去。我猜這是司徒崢留給我的。
夜裡,我躺在榻上,借著月色看小蛇在我的指間穿梭。
滑滑地,涼涼的。
第二日晨間,我就聽說司徒崢連夜離疆了。
傍晚的時候,我出去買菜。
順便給蠱蛇買了些吃食,看來,以後就我來喂它了。
結果回到院子時,才發現忘買了樣東西。
可是,我的門打不開了。
奇怪,這院子是新的,門怎麼會壞了呢?
忽然,蠱蛇的尾巴動了動,拍了好幾下我的手腕。
我屏氣凝息,發覺這院子似乎有些不對勁。
我試著爬牆,可是在觸到牆檐外的那一刻,明明是虛空一碰,我的手卻被彈了回來,還有些隱隱作痛。
是陣法,這院子外頭被布了能囚人的陣法。
7
怔愣間,大巫的聲音忽地隔牆傳來,威壓極盛:「以前從未留意過,沒想到你竟是明桑那妖女的孩子。」
明桑?聽到這個名字的我不由得心中一顫。
疆域內的人都知道,巫女明桑是個不祥之人。出生時帶有妖兆。成年後離開南疆許久,卻在回來的時候招來詭邪之事,
引來眾人圍剿,後來她自盡,事情才平息。
這些都是我聽來的,我沒有親眼目睹過,那時我還小。
可大巫說我是明桑的女兒?
我幼時是有個養母,可她不叫明桑。
但她確實有一日,突然消失了,大概是在我七八歲的時候。
慢著……我突然意識到什麼。
大巫繼續道:「如果不是看在你與司徒總督相識,你和明桑該是一樣的下場,如今饒你一命,以後別再出來了。」
我不甘被鎖住,出聲道:「大巫,你開陣,再仔細看看,我究竟是不是妖物。」
院子的門猛然地向兩邊扇開,發出刺耳的聲響。
大巫臉色沉沉地看著我,良久表情都沒有出現波瀾。
小蠱蛇兀地吐了吐蛇信子。
頃刻後,
我聽到了從遠而近的急促的馬蹄聲。
是司徒崢,當我看見縱馬而來的司徒崢時,不由得眼前一亮。
我摸了摸小蛇,心裡誇它,報信報得及時。
司徒崢卻沒有看我,他直直地盯著大巫,後來笑了笑,眸色卻寒涼,「大巫,你看看,誰才是明桑的孩子?」
大巫怔住,臉色突變,他道:「是你?是你!」
他頓了頓:「怪了,我昨夜還同你近身說過話,那時竟看不出來。」
我也很疑惑,直至想起了那個巫偶。
昨夜大巫來時,船艙裡放著巫偶,一切無恙。
但如今巫偶已燒,大巫見到司徒崢卻像見了鬼一樣。
原來,那巫偶是這個用途。
那個巫偶,根本不是司徒崢用來抵御巫邪之氣入侵的。
是用來掩蓋司徒崢本身的巫邪氣息。
司徒崢,他是明桑的孩子。
難怪,他會巫術。
8
司徒崢對大巫說:「亡母明桑,自出生後就受天象所困,明明手無寸鐵,卻被視為災禍,以至於後來背離南疆,經年後又因為懷念故土,於是回到此地,卻又被做局陷害,逼至S路,這無端的噩運難道還要加諸在她的養女兒身上嗎?」
我一怔。
原來我的養母親,真是明桑。
我難過地低下了頭。
一直以為我都以為養母是不要我了。
結果卻是已經往生多年。
大巫說:「明桑以血肉為蠱,在祭典上引誘數人奔赴火海,險些葬身,這是事實。」
「我說了,是有人在她身上做局,而做局之人的頭顱我已經取下來了,要我提頭來見嗎?」
大巫盯著司徒崢許久,
試圖找出他說謊的痕跡,最後卻搖搖頭:「罷了,罷了。」
司徒崢沉聲道:「我不是在逼迫大巫服威。而是沒有比我妹妹箐兒更無辜的了。」
他頓了頓,說:「她無父無母,我娘走後,更是無依無靠,七歲時去珠寶鋪子幹活,結果因為打碎了一個琉璃樽被趕出來,十歲時去酒肆幫忙,結果因為貪杯那竹青酒,睡了一整日沒去上工,然後又丟了生計,十二歲時去江上劃槳,能賺些碎錢,可要想吃上肉,還得自己往江裡扔魚餌。」
「也就這兩年賣些蠱物,才過得好些,但也不賣害人的玩意,我來時,是她教我如何以物護體,才能不被這裡的巫邪之氣入侵。」
我聽司徒崢細數我從七歲到十六歲的點滴時,才明白這幾年我枕頭下的銀子都是從哪來的了。
是司徒崢,他常常來看我。
在我擺弄金銀翡翠的時候。
在我給客人倒酒的時候。
還有我躺在船上曬太陽的時候。
他曾經多次停留在我的歲月裡。
隻是,那些銀子我一直不敢怎麼用。
天上掉出來的,我怕再收回去。
大巫重重地嘆了口氣:「讓她走吧,這裡的人若知道她與明桑有關系,怕也不會善待她。」
我朝司徒崢騎著的馬匹走過去,扶住他踩在馬鞍上的靴子,晃了晃,說:「司徒哥哥,你帶我走吧。」
司徒崢伸出手來,他說好。
被抱上馬的時候,我緊緊地貼到他懷裡去。
9
在馬上時,司徒崢和我說明桑的故事。
明桑及笄後離開南疆,去到了京城。
司徒崢的父親對明桑一見鍾情,不顧一切也要將出身卑微的她娶為妻室。
幾年來琴瑟和鳴。
可在司徒崢八歲時,父親因為逐漸醉心於權術,又貪圖仕途順遂,決意納京城貴女為平妻。
明桑不願意與人共侍一夫,便獨自回到南疆,隱姓埋名地生活了下來。
她就是在那時候,收養了我。
我問:「那時我幾歲?」
司徒崢:「一歲多,不到兩歲。」
「你那時難道已經來過南疆了?」
司徒崢搖搖頭:「我沒有,是父親的探子回來說的。我第一次踏上南疆,大約在十四歲,那時傳來娘親S訊,父親才允我千裡迢迢趕過來。」
「為什麼會有探子?」
「我那狼心狗肺的父親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既不舍仕途助力,又放不下娘親,便讓人時時觀察動靜。後來被繼母察覺,心中生妒,打算讓人除掉娘親。
」
我頓時坐正了身子,說:「這就是你說的被人做局?」
「是。」
「做局的人呢?」
司徒崢輕描淡寫道:「參與其中的,有我繼母,有她娘家哥哥,都在一年前被我S了。」
我嚇了一跳:「你S人了?官府知道嗎?」
司徒崢:「在我身上無直接證據,卻有端倪可尋,一時間流言四起,於是聖上將我外放。」
我扁了扁嘴,道:「外放,就是把你放到我們這裡?」
「嗯。」
我來氣了:「是因為要罰你,所以把你趕過來。可是我們這裡有什麼不好的?」
「倒也沒什麼不好的,山好,水好,」司徒崢輕聲說,「姑娘也好看。」
「什麼嘛,他們又說你不愛看姑娘。」
「可我常看你啊。
」司徒崢說。
10
我抬起雙手捧住發熱的臉,等沒那麼燙了,才放下手。
又問:「那為什麼你又要回京城了?」
司徒崢說:「向聖上遞了辭呈,他才急召我回去。」
「你辭官啦?」
司徒崢:「一是與司徒家割席,不再受其蔭。二是早晚要將你帶離南疆,我們可以往西走,也可以往東,唯獨不好將你帶回京城。」
「為什麼?」
「娘親在京城的宅子裡生活得並不高興。」
我摟住司徒崢的脖子,說:「你記得我在船上給你哼的歌嗎?那是你娘親教我的。」
司徒崢說:「我知道,她給我唱過。」
「司徒崢!難怪你總故意罰我。」
「你次次都被我抓包,還能怪我?」
我嚷道:「誰讓你整天盯著我。
」
「我也不知道是誰,大清早地跑到官邸來說思念我到夜不能寐。」
「......反正不是我。」
11
山路崎嶇,尤其在夜間,更加難行。
司徒崢對周邊環境格外警惕。
忽然間,他停了下來。
我坐在馬上,提著燈往前探。
有人!
我起先以為是馬隊,誰知司徒崢在我耳邊說,他爹司徒朔來了。
我看向領頭的中年男人,眉頭皺了皺。
司徒朔下了馬,緩緩向我們走過來,他定在馬前盯著我看:「你也像明桑一樣,是巫女嗎?那你告訴我,下什麼蠱才能讓我兒子回心轉意?」
說完,他露出古怪的笑容。
司徒崢厲聲說:「蠱是有的,但得讓你剜空心頭血來做引子,
你也肯嗎?」
司徒朔冷眼看著兒子,罵道:「小兔崽子。」
司徒崢:「讓開。」
司徒朔依舊紋絲不動,他問:「你帶這巫女走,是想娶她嗎?」
司徒崢沉下臉,沒好氣道:「你管地管地的還管我娶老婆?」
司徒朔無奈地嗤笑,說:「我是管不了你了,連你要辭官這樣的事,我竟比聖上知道得還要晚,」他收回笑容,威脅道,「你若不下來說清楚,等你回京面完聖,哪個關卡都不會放你走。」
可當司徒崢真下馬對峙時,司徒朔卻徹底撕破了臉皮。
他下令,讓手下圍攻司徒崢。
司徒崢被包圍起來的時候,司徒朔獨獨走向我這邊。
他手上拎著一個鈴鐺。
鈴鈴當當地,清脆地聲音在山裡回蕩著。
「箐箐,
」司徒朔喊我的名字,「你認不認得這個?明桑從前,是不是常用這個逗你玩?」
我有些晃神。
鈴鐺……每每貪玩不歸家,明桑站在門口搖幾下鈴,我就會循聲跑回去。
我好像聽到了明桑的聲音。
「箐兒,這裡。」
「箐兒,快到娘這裡來。」
「過來箐兒。」
耳邊縈繞著明桑的聲聲呼喚。
我再次循聲,奔向鈴鐺的方向。
忽然間,鈴鐺消失了。
等我看清司徒朔已經閃開時,山崖的冷風也吹醒了我。
我站在崖邊,身子搖搖欲墜。
「木箐箐!」司徒崢朝我撲過來。
就在司徒崢用盡全力拉住我的時候,我卻用餘光看見他的父親司徒朔狠狠往他背上推了一把。
12
司徒崢墜下了深不見底的山崖。
我被嚇得失聲,眼淚大顆大顆地掉。
司徒朔卻發出近乎癲狂的笑聲,他說:「既然已經無法為家族所用,那S在回京途中,還能落一個因公殉身的榮號,也算最後再添點貢獻了。」
山風吹得我臉頰發疼,我慢慢地把腦袋垂得很低。
再抬起頭時,我有些暈乎乎的,眼前茫茫一片。
我看見司徒朔的臉色突變。
他咚地跌倒在地,指著我喊:「明桑?是你嗎,明桑?」
司徒朔的聲音越來越慌張。
他雙手撐地,想要爬過來:「你回來了,你回來了是嗎?」
可爬著爬著,他的眼神突然變得驚恐起來,後來越瞪越大,沒一小會,竟吐出了白沫。
他的侍從見此狀,
連忙過來將人扛走,嘴上說著這地邪門,離得慌張匆忙。
這一刻,我忽然清醒過來。
清晰地感覺到有一股溫柔的風拂過我耳畔,輕輕地撫摸著我。
「娘,是你嗎,是你回來了嗎。」我哽咽著伸出手,想抓住什麼。
我隻能抓住一縷風。
可我心裡確切地知道,明桑回來了,她回來幫我了。
我抹幹眼淚,爬上馬,讓它帶我去找大巫。
我還是很怕大巫。
可是疆域之內,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幫我找司徒崢。
此時,天色已經微微發灰。
快要天亮了。
我一路哭著回去,早起的人們笑我:「這是又沒錢吃飯了?」
我搖頭。
他們依舊是笑,卻往我手裡塞了兩隻饅頭。
我說不要吃的,
要去找大巫。
於是有人給我指路。
我在大巫的住處外喊:「大巫,有人在您的地盤上撒野。」
「我自然不會讓人在我的地盤上撒野。」低沉地聲音從我身後傳過來。
我回頭,看見大巫,還有跟著他的醫師。
我心緒一震。
大巫打開門之後,我看見了司徒崢。
活著的,但受了傷。
司徒崢手上握著我沒見過的花骨朵,美豔奇特。
「木箐箐,你沒見過崖底的花吧?」
我沒見過崖底的花。
但我遇上一個總督大人,會把世上的好東西都搜羅來給我。
13
司徒崢在養傷時,很少下地。
我便同他並臥在榻上。
無聊時,我嚇唬司徒崢:「我知道有一種情人蠱,
傳言說隻要下到心上人身上,讓他永遠S心塌地的,但倘若哪天人心生變,蠱充就會在他的心髒上爬來爬去,還一邊啃咬,直到吸幹了血,才肯爬出來。」
司徒崢淡聲說:「聽著嚇人。」
我凹出陰森森的眼神,說:「你別惹我,萬一我也給你下這個。」
司徒崢微微笑道:「你下吧,我不怕。」
「果真?」
司徒崢:「當真。」
「我真下了!」
司徒崢慢慢閉上眼睛:「嗯。」
我摟住司徒崢,在他的右臉頰上狠狠親了一口:「喏,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