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去鎮子的路要走將近半個時辰,好在有老鄭頭騎馬帶著我,所以路邊的風景往後走得飛快。


將藥膏拿去藥鋪換了錢之後,我買好蜜餞果子,就安安靜靜地坐在會賓樓的前廳,等著他賣完獵物來帶我去西街聽戲。


 


誰知,老鄭頭還沒回來,會賓樓門口就烏泱泱地進來了一群人。


 


為首的那個穿著一身玄色綢衣,頭上的翠玉冠在陽光的映射下顯得格外通透,一看就價值不菲。


 


但更要命的是,那人生得唇紅齒白,一雙桃花眼顧盼流轉,叫那張雌雄莫辨的臉上更添幾分風情,尤其是眼角那顆朱砂痣,位置都和我的分毫不差。


 


完蛋,這八成就是我爹。


 


意識到這點之後,我趕忙散開頭發遮住臉就準備往回跑。


 


一回頭,卻和從後廚出來的鄭雲起撞了個滿懷。


 


見我慌張,他還以為是我受了什麼欺負,

有些擔憂地準備問我。


 


感受到我瘋狂的眼神示意,他抬頭去看,也見到了那個和我長得七八分相似的貴公子。


 


他愣在原地幾秒鍾,隨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著,眼神中竟然閃過幾絲窘迫。


 


我扯扯他的袖子,隨後輕聲喚回他的理智。


 


「鄭叔,我們回家吧。」


 


「……好。」


 


他點點頭,掏出手帕遮住我的臉,隨後背上我往外走去。


 


回去的路上我們沒有騎馬,我就這麼趴在他的背後,感受著他低落的情緒。


 


「我覺得你比他好看。」


 


「什麼?」


 


我清了清嗓子,提高了自己的聲調。


 


「我說鄭叔,我覺得你比那個小白臉好看,要是讓我選爹,我肯定毫不猶豫就選你。」


 


這是我的真心話,

那人生的一副粉面皮相,一看就靠不住,還是老鄭頭這樣的人好。


 


不知道鄭雲起有沒有信,他沉默片刻之後輕輕笑了兩聲,往回走的步子也歡快了不少。


 


隔天,我的枕頭底下多了一包糖水鋪子的蜜餞,很貴,但很甜。


 


5


 


那天的小白臉還是找了上來。


 


我娘也真是的,這麼多年了制藥的手藝還是沒變,人家在藥鋪子裡聞了聞,就順藤摸瓜找到了我家,活像隻發了瘋的狗。


 


「別來無恙,薛姑娘。」


 


那人拱手行禮,在見到我時卻明顯愣了幾秒。


 


我懶得理他,翻了個白眼,隻希望去打獵的鄭雲起,能忽然出現在門口,把這個小白臉從家裡丟出去。


 


「我不認識你。」


 


我娘沒有理會院子裡的異動,自顧自地整理著手上的東西。


 


那人見狀,上前幾步抓住她的手,隨後將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帶著本侯的孩子在這躲了這麼久,如今卻要裝陌路人?連翹,你害得我心好痛。」


 


「呸,狐狸精。」


 


看著他這副扭捏做作的樣子,我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心裡的話也脫口而出。


 


被我這麼數落,那人臉上精致的表情也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低頭盯著我看了一會兒,隨後咬牙切齒地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


 


「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說罷,他便再次望向我娘,另一隻手也不知什麼時候攀上了她的衣衫,在她荷包上的流蘇旁不知羞恥地卷來卷去。


 


我生怕我娘動搖,隻能不停地望向門口,期待老鄭頭快點回來,不然這次媳婦閨女可能就真沒了。


 


「侯爺自重。


 


我娘伸手打開小白臉的手,隨後嫌棄地後撤幾步。


 


「連翹,我今日……」


 


鄭雲起的聲音適時響起,我循聲望去,仿佛見到了救世主一般。


 


小白臉也循聲望去,眼睛和臉便立刻沉了下去。


 


他揮了揮手,一旁的侍衛們便了然地將刀架在了老鄭頭脖子上,我娘被直接嚇得一激靈。


 


「崔璟華,你要是敢動他一根汗毛,老娘要你的狗命!」


 


被叫了名字的便宜爹眼底閃過一絲欣喜,在聽清完整的語句之後又蹙起了眉頭。


 


「連翹,我還是喜歡你叫我阿璟。」


 


6


 


崔璟華的確是我爹。


 


他原本是京城平陽侯的世子,因為朝堂黨爭全家蒙冤,拼了一條小命才逃來了我們這個鳥不拉屎的小地方。


 


那年我娘還是藥堂的學徒,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採藥,在山中的野草叢中見到了滿身是血的他。


 


就當時那種情形,想也知道這人不是什麼善茬。


 


但畢竟醫者仁心,我娘還是搭了個架子,一步一步將他安置在了平日歇腳的山洞裡。


 


這一路上受了太多的委屈,崔璟華變得十分敏感易怒又多疑。


 


剛從昏迷中醒過來,就嚷嚷著要離開,還說要S了我娘。


 


然後被我娘用一劑麻沸散又藥暈了過去。


 


後來的一段時間,我娘上山採藥時總是會去山洞幫他治傷,順便給他捎些吃的喝的。


 


原本一點就炸的崔璟華也不再草木皆兵,睡了幾個安穩覺,傷也好得差不多。


 


本來他們計劃著,等姓崔的傷愈,我娘就把自己的私房錢給他,讓他快些離開。


 


可誰知沒過多久,

村裡來了一群人,四處搜尋一個男子的蹤跡。


 


那些人穿得好,身上的配飾也看著就貴,想也知道他們是來找崔璟華的。


 


萬般無奈之下,我娘想出了個主意。


 


於是,山洞中的崔璟華搖身一變,成了藥堂的女學徒,阿璟。


 


在我們這個小破村生活了三年,姓崔的卻越長越美,甚至美到藥堂的宋掌櫃都對他圖謀不軌。


 


被下了春藥後,他強撐著打暈了撲過來的老宋,然後所有的理智在見到我娘的那一刻,徹底決堤。


 


再然後,就有了我。


 


可他的男兒身已經被宋掌櫃知曉,若再待在此處難免會有危險。


 


我娘便將自己的金銀細軟盡數收拾給他,連夜送他離開了這裡。


 


第二天還不忘好好地威脅了一番宋掌櫃,叫他不要多嘴惹事。


 


隻是誰也沒想到,

這一切最終竟然發展成了這樣。


 


將崔璟華趕走後,我娘一邊坦白一切,一邊偷偷用眼瞄鄭雲起的反應。


 


老鄭頭聽得聚精會神,情到深處還掉了兩滴眼淚。


 


他伸手拉住我娘的手,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你放心,連翹,我不會讓你再受委屈了。」


 


「我不是……」


 


見他這副樣子,我娘本想張嘴辯解,最終卻還是嘆了口氣,笑著搖了搖頭。


 


我知道,她是想告訴老鄭頭,崔璟華這次來者不善,如果他怕麻煩,她就帶著我離開這裡,不給他添麻煩。


 


但我娘不知道的是,老鄭頭從來不會嫌我們倆麻煩。


 


7


 


我以前總覺得京城那種繁華地界的大人物都是愛好體面的。


 


但誰知道崔璟華徹底顛覆了我的看法。


 


他除了一張臉比較體面以外,剩下的一點都跟體面沾不上邊。


 


這段日子,他隔三岔五就跑過來找我娘,又是送吃的,又是送穿的,有時候還醉醺醺地坐在門口追憶往昔,怎麼都趕不走。


 


鄭雲起好幾次揮著拳頭要把他扔出去,我娘怕給他惹麻煩,都勸住了。


 


這場鬧劇持續到老鄭頭在山上遇險。


 


那日的天陰沉得可怕,說好要去山上給我抓兔子的老鄭頭,直到晌午都沒有出現。


 


我娘急得在屋裡轉圈,收拾著東西就要進山去找人。


 


誰知還沒出門,就遇見了在院子裡恭候多時的崔璟華。


 


「連翹,我來接你回京城。」


 


「滾開。」


 


我娘心系老鄭頭,沒空和他扯皮,二話不說就準備進山。


 


「他回不來了。」


 


這句話一出,

立刻觸碰到我娘的逆鱗。


 


她抽出袖口的短刃,抵住對方的喉嚨,一雙眼睛仿佛要噴火一般。


 


「崔璟華,你最好是在跟我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


 


姓崔的沒有其他動作,隻是往前走了幾步,任由自己的脖子被劃出一道血痕。


 


「你跟我回去,我就放過他。連翹,這筆買賣,你穩賺不……」


 


「鄭雲起在哪?」


 


懶得聽他掰扯,我娘將匕首往前遞了幾分。


 


崔璟華聞言,呼吸也急促了幾分,像是在隱忍著什麼即將翻江倒海的情緒。


 


兩個人就這麼對峙了一會兒,姓崔的忽然自嘲地扯起嘴角。


 


「你動心了?」


 


「與你無關。」


 


眼見對方不準備把話說清楚,

我娘收起匕首就準備離開。


 


崔璟華見狀伸手攔住了她,話語間甚至帶上了幾分乞求。


 


「連翹,你現在隻是因為救命之恩才對他如此上心,我們一起生S與共了三年,你說過不會丟下我不管的,你……」


 


「崔璟華。」


 


我娘甩開了他的手,隨後轉頭看向他。


 


「他不隻是我的救命恩人。」


 


說完,我娘便準備離開,誰知一開門就見到了紅著臉不知所措的鄭雲起。


 


他欲言又止地搓了搓手,隨後上前幾步將我娘拉到身邊。


 


「連翹,你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8


 


我覺得崔璟華比我娘和老鄭頭聰明。


 


他估計早就看出來兩個人互生情愫,所以才想著趁他們還沒表明心跡時,

制造點誤會將人分開。


 


所以他才跑去激將鄭雲起,跟他定下賭約。


 


如果我娘不去救他,他就要乖乖放手。


 


呵,這麼無聊的賭,也隻有老鄭頭會聽。


 


不過很明顯,崔璟華輸了。


 


但鄭雲起也沒好到哪去。


 


此時此刻,他正揪著耳朵跪在院裡向我娘負荊請罪。


 


「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那他要有一天騙你說我和他兩情相悅,你是不是轉身就要給我們倆做媒人了?」


 


「不是。」


 


老鄭頭的腦袋越壓越低,我娘被氣得扶著額頭說不出話。


 


「崔小侯爺,長得好看,家中有權有勢,你若真喜歡……」


 


「鄭雲起,你要是不想被我毒成啞巴就閉上嘴。」


 


眼見面前的人嘴裡說不出什麼好話,

我娘也徹底沒了脾氣,隻能靠著桌子自己給自己順氣。


 


片刻後,她望著跪在地上的人,還是心軟地將他拉了起來。


 


「我對崔璟華無意,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隻是,我也沒想到這樁陳年舊事會給你帶來這麼多麻煩,我會收拾收拾東西,明日便帶著明月下山。」


 


「你說什麼?」


 


聽見這話,老鄭頭立刻慌了神,二話不說就要上前拉住我娘。


 


我也慌了神。


 


天S的,我隻是坐在一邊看戲,怎麼莫名其妙就被逐出家門了。


 


「鄭雲起,你之前問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對吧。好,我告訴你。」


 


我娘吸了吸鼻子,隨後後撤兩步,望向對方的臉。


 


「我對你動心了。這六年的朝夕相處,我早就在不知不覺間對你動了感情。但我知道,你救我,對我好,

隻是因為你是個好人,並無其他。可我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如果繼續這麼自欺欺人地和你在一起,不僅會給你添麻煩,還會讓我更……」


 


話說到一半,我娘的情緒已經有點失控。


 


她垂頭扯了扯嘴角,隨後伸出手背隨意地抹了把眼淚。


 


「抱歉,因為我的一點點私心,耽誤了你這麼多年,你放心,我會想辦法補償你。」


 


「我不要你補償,連翹,我不是因為人好才照顧你的,也不是,我一開始救你是因為不想你S,但後來……」


 


老鄭頭見我娘掉眼淚,語無倫次地上前幾步給她擦淚。


 


「連翹,我說我想照顧你是真心的。我是個粗人,說不出那些漂亮話,但我是真心希望你過得幸福快樂,我……我亦心悅於你。


 


他表明心跡的話一出,我娘原本有些崩潰的情緒更加洶湧。


 


她伸手撫上對方的臉,院中的杏花樹被風吹過,伴著漫天飛舞的花瓣發出沙沙的響聲。


 


那天,我娘和鄭雲起在院中相顧無言了許久。


 


兩個人就這麼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像是要將這些年的心事都掏出來說給對方聽。


 


最後,千言萬語也沒能說出口,隻化作鄭雲起一句簡單的。


 


「連翹,你可願嫁給我?」


 


「嗯。」


 


9


 


我娘和鄭雲起的婚事辦得很簡潔。


 


主要還是因為兩個人沒什麼朋友。


 


崔璟華沒收到喜帖,但不知怎麼聽見了風聲,差人送了一院子的綾羅綢緞,本人卻沒有露面。


 


我娘想差人送回去,卻被老鄭頭攔下。


 


他說這樣才好讓姓崔的徹底斷了念想。


 


好像他說的,的確是對的,因為那日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崔璟華。


 


不過我不在乎,因為我娘終於同意我改口叫老鄭頭爹。


 


我們一家三口就這樣過上了平淡又幸福的日子,我原以為時間就會這麼一點一點地過去,但老天好像總是很擅長與人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