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娘未婚先孕被浸了豬籠,是村上的獵戶救了她。


 


她被獵戶帶回家時,求他留下孩子,做牛做馬都願意。


 


獵戶心善,不善言辭地安慰她:


 


「我不用你還錢,這裡你們想住多久住多久。」


 


1


 


我娘總和我說,她知道我存在的那一天,是她人生中最幸運的一天。


 


但我知道,她在撒謊。


 


因為那天,她被村裡人揪著頭發塞進了堆著石頭的豬籠。


 


無他,隻因我沒有爹。


 


在我們這個小村子,女子未婚先孕,就是要沉塘的S罪。


 


所以,醫館姓宋的白胡子老頭把完脈,二話不說就通知了村長,然後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地將我娘丟進了村口的清水河。


 


清水河的水不算清,我娘被腥臭的河水和湖底的白骨弄得想吐,

被反綁住的手卻沒有半點掙扎的餘地。


 


她屏住呼吸在水裡等,想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尋到一線生機。


 


可直到她失去意識,獲救的方法也沒有出現。


 


她說,那時候她以為自己要S了,覺得對不起我,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


 


我盯著她看了半晌,總覺得她在說謊。


 


因為自打我出生以來,我就沒見她哭過。


 


「若不是你鄭叔,咱們兩個可就真一命嗚呼了。」


 


「說這些做什麼,都是我應該做的。」


 


鄭雲起往身上擦了擦手,隨後將掛著晶瑩水珠的葡萄遞到我倆跟前。


 


他是住在山上的獵戶,也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當年他目睹了村裡人對我娘實施的暴行,藏在對岸,等人都走光了便潛下水將我娘救了出來。


 


他是個好人,

我娘醒了之後很是驚慌,往他臉上甩了一巴掌他也不生氣,隻是端著飯傻呵呵地笑。


 


「姑娘,你醒了,吃點東西吧。」


 


我娘被他的大白牙閃了眼,也逐漸恢復了理智。


 


她知道自己沒地方去,而鄭雲起的林間小屋既偏僻又安靜,很適合纏身。


 


於是我娘求他留下她,她願意留在這裡當牛做馬。


 


鄭雲起聽見這話,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你別擔心,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力氣大,不用你幹活。」


 


聽見這話,我娘說她的眼淚當場就像決了堤的洪水,撲簌簌地往下落。


 


我還是不信,但鄭雲起在旁邊聽得紅了眼眶,我又覺得這件事似乎有幾分可信度。


 


不過我娘不是那種貪得無厭,恬不知恥的人。


 


決定留下之後,她向對方坦白了自己懷著我的事實。


 


她的要求不算高,就是求鄭雲起能給我口飯吃,等她出了月子就上外面找辦法賺錢還他。


 


誰知道老鄭頭還是搖搖頭,輕輕拍了拍我娘的肩頭。


 


「我不用你還錢,這裡你們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娘不解。


 


就算他是個呆頭呆腦的獵戶,怎麼說也是在禮教制度下長大的人,對一個初次見面,添了不少麻煩還未婚先孕的女人這麼親切,難不成,他是個傻子?


 


「你,你不覺得我不檢點嗎?你不覺得我是個……」


 


貶低自己的話說到一半,我娘的嘴就被一雙大手捂住。


 


她抬眼,隻看見鄭雲起的眼中閃過幾絲心疼。


 


「這不怪你,別說這種話。」


 


後來的後來,我娘每次同我追憶起當時的情景,嘴角就總掛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她說,或許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她就這麼悄悄地對老鄭頭動了心。


 


2


 


我娘逃走的事情還是沒有瞞過去。


 


外公他們隔天跑來收屍,因為同隔壁村的一家人談好了要拿屍骨配個陰婚。


 


誰知到了河邊,別說屍體了,連個豬籠的影子都沒看見。


 


清水河的水流並不湍急,即便鄭雲起已經打掃好了現場,也沒人相信裝著好多石頭和一個大活人的豬籠會這麼憑空消失。


 


於是,村中人開始了搜山。


 


沒過多久,他們就搜到了鄭家的小院。


 


當時鄭雲起跑去了山中打獵,說要抓幾隻野雞給我娘燉湯。


 


我娘也不甘示弱,挽挽袖子開始在院子裡擇野草,想從裡面擇出些有用的草藥給他做些防身的藥。


 


然後,她就這麼和氣勢洶洶的村民打了照面。


 


村裡的人見到她,氣得吹胡子瞪眼。


 


為首的村長往地上使勁磕著自己的拐杖,一邊「你你你」地犯結巴,一邊上前要抓我娘的胳膊。


 


「你做什麼,放開我!」


 


後撤幾步躲開村長,我娘拿起了手邊的柴刀,SS地盯著周圍兇神惡煞的人。


 


「你這小娼婦,還不趕緊滾回去,做了這麼不要臉的事,還好意思……」


 


「我說過,我沒有與人苟且!」


 


「那你肚子裡的孽種是哪裡來的?」


 


「我那是為了救人……」


 


眼見話說不通,幾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已經作勢準備上前來抓我娘回去,鄭雲起的聲音卻從門外響了起來。


 


「連翹,我今日抓到了……你們是……」


 


見到人高馬大一身腱子肉的鄭雲起,

那些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也不怪他們,老鄭頭生得濃眉大眼,魁梧奇偉,平時不笑的時候活像廟裡的冷面判官。


 


更別提那天他怕我娘見到S生,特地在外面S了兩隻雞,渾身都是雞血。


 


村子裡那群欺軟怕硬的慫包見狀,被嚇了個半S。


 


鄭雲起猜出事情的緣由,快步上前將我娘護在身後。


 


「你……你是何人?與我……與我女兒是何關系?」


 


老鄭頭這人雖然呆是呆了一點,但不傻。


 


見此情形,他眼珠子一轉,就要把我認到自己名下。


 


我娘看出他的想法,上前幾步將柴刀往一旁的樹上戳了過去。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爹,村長,我這條命已經是他的了,往後餘生都要留在這裡報恩。


 


「你……薛連翹……這話你都說得出口,你還要不要臉。」


 


「爹。」


 


我娘打斷了外公的話,上前幾步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的眼睛,直至對方心虛地低下了頭。


 


「我欠您的生養之恩,昨日沉塘的時候就已經還清了。我是在鬼門關上走過一遭的人,還望各位不要得寸進尺,不然的話……」


 


這話雖然隻說了一半,但眾人都知道後半段的意思。


 


一個發瘋的女人,一個在背後戳著的活閻王。


 


村裡的人斟酌半晌,最終一邊嘟囔著罵罵咧咧,一邊灰溜溜地離開了我們的小院。


 


「娘,你當年為什麼不讓鄭叔認下我?要是那樣,我不就有爹了嗎?」


 


「嘖,

你這丫頭。」


 


我娘輕輕掐了我一下,隨後趕忙抬眼看了看在院子裡烤魚的鄭雲起。


 


在確定對方沒有聽見我的胡言亂語之後,才放松地嘆了口氣。


 


「阿月,你記得,咱們已經欠了你鄭叔一條命了,絕對不能再給他添麻煩。」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聞著烤魚的香味往院子裡跑了過去。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和剛才相比,老鄭頭的眉毛又擰巴了幾分。


 


3


 


我娘給我起的名字叫明月,薛明月。


 


因為我出生那天,我娘抬眼在窗外見到了一輪高懸的圓月。


 


她說,她希望我以後就能像夜空中的明月一樣,皎潔明亮,不受任何人的束縛。


 


我知道,她不止在說我,還是在說她自己。


 


自從我降生之後,鄭雲起反而成了家中最慌張的那一個。


 


他似乎從來沒見過新生的嬰兒,總是趴在小床邊對著我左看右看。


 


但他的模樣對於年幼的我來說實在是有點衝擊,所以那時的我一見到他就總是哭個不停。


 


為此,老鄭頭十分受傷。


 


不過他向來是越挫越勇,沒過多久他就想出了一個辦法。


 


就是用動物的皮毛和木板做了一個擋住臉的面具,模樣和小兔子很像。


 


果然,我在看到面具之後就不哭了,有時還會伸手跟他玩兩下。


 


老鄭頭樂壞了,開始把做面具哄我玩當成了自己畢生的事業。


 


春夏秋冬,嚴寒酷暑,風雨無阻。


 


有時候我娘看不下去,勸他擦擦自己滿頭的汗,去休息一會兒。


 


他卻仿佛聽不懂一般,目光炯炯地向我娘展示著我伸出的手,隨後露出自己的兩排大白牙。


 


「你瞧,連翹,她喜歡我。」


 


我娘見這場景,隻能哭笑不得地搖搖頭。


 


她也知道,老鄭頭是個好人。


 


但他對我和我娘越好,我娘心中的愧疚感就生長得越發迅速。


 


雖然他不說,但收留一個「蕩婦」和「野種」的消息被傳出去,他的日子也一定不好過。


 


因此,我娘剛能下地,就迫不及待地想做些力所能及的活來補償他。


 


但鄭雲起一見我娘下地,就趕忙飛一般地竄了過來將她摁了回去。


 


「你讓我去做些事情吧,天天在床上,我悶得慌。」


 


「不行,你得休息。」


 


不知為何,向來好說話的人在這件事上格外執拗。


 


我娘看著自己因為坐月子胖了一圈的腰,欲言又止了幾次之後還是妥協般地縮回了床上。


 


打又打不過,沒辦法,隻能暫時聽人家的話了。


 


鄭雲起很會照顧人,不僅我娘被他養得面色紅潤,我也被他喂得白白胖胖。


 


眼見我越來越壯實,嘴裡也咿咿呀呀地開始說些語意不明的話,我娘對老鄭頭的愧疚越發嚴重。


 


她總想著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補償他一些,卻總是被對方用各種辦法回絕。


 


我一周歲生辰時,鄭雲起早早地回了家,還在懷裡神神秘秘地藏著些什麼。


 


「你呀,懷裡鬼鬼祟祟地藏啥呢?」


 


聽見我娘的話,他嘿嘿笑了笑,隨後將一個純銀的長命鎖放到了我身邊。


 


「這……」


 


「連翹,這個是你的。」


 


說話間,一枝雕著連翹花的銀簪就被遞到了我娘面前。


 


她被震驚得說不出話,

隻能含著眼淚,看著面前呵呵傻樂的人。


 


「我說得沒錯吧,你鄭叔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子。」


 


我娘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摸了摸自己發間的簪子,但眉眼間卻全是笑意。


 


「娘,我這個鎖也是那時候鄭叔送我的?」


 


「嗯。」


 


她點點頭,眉眼間的笑意暗淡了幾分。


 


「你鄭叔向來喜歡孩子,卻因為我,到現在也沒有自己的……」


 


聽著她的嘆息,我搖了搖頭。


 


要我說,老鄭頭才不喜歡孩子。


 


前段時間我跟他去鎮上,他見到吵吵嚷嚷的小孩就皺眉頭。


 


他應該,隻喜歡我娘的孩子。


 


4


 


關於我爹是誰這件事,一直是我們這個小家的禁忌。


 


說實話,

根據我的模樣來看,我覺得我那個便宜爹應該長得還不錯。


 


至少是個唇紅齒白的小公子。


 


也難怪當年能讓我娘迷了心竅。


 


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我重重地嘆了口氣。


 


唉,真是美色誤人啊……


 


院中傳來鄭雲起練武的聲音,我從椅子上蹦下去,隨後蹲在屋門口看著他練。


 


「鄭叔,我也想練。」


 


看著他這副魁梧又健壯的身軀,我低頭看了看自己三塊豆腐高的身材,語氣中充滿了羨慕。


 


聽見我的話,鄭雲起放下手中的東西,隨後上前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好,等我回頭給你做一把小木刀。」


 


「嗯,謝謝鄭叔,鄭叔真好。」


 


「就知道麻煩你鄭叔,快去洗手準備吃飯。」


 


我娘端著筐中的草藥,

一邊佯裝嗔怒地數落我,一邊往裡屋走。


 


自打我會跑會跳之後,我娘便總是隔三岔五去家附近採些藥草,回家來做些藥膏,一部分給老鄭頭用,另一部分拿去鎮上的藥鋪裡賣掉,補貼家用。


 


「娘,這次的藥膏我去送吧!」


 


吃過飯後,我眨著眼睛向她傾訴自己的想法。


 


誰知對方卻早就看出了我的想法,伸出食指點了點我的額頭。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又想著昧幾文錢給自己買糖葫蘆吃吧。」


 


「哎呀娘,你就讓我去嘛,讓我去嘛……」


 


被我磨得沒有辦法,她隻能無奈地擺了擺手。


 


「好吧好吧,記得跟緊……」


 


「知道了!我會跟緊我鄭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