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能說些什麼呢,說我有不能宣之於口的苦衷嗎?難道告訴他,那些慘痛的過往嗎?他能接受嗎?隻有我一個人活在上一世的記憶裡,就夠了。
雨花臺地處偏僻,平日裡沒什麼人過來,是個看落日的好地方。我叫繡鳶在入口處守著,一個人進了雨花臺。
坐在臨水的青石上,吹著微風,等著落日。
「你小時候難過了,就喜歡往雨花臺跑,沒想到這麼多年了,這個習慣還沒變。」
身後的聲音讓我一驚,回眸望去,趙衡臨風而立,寬大的衣擺被風一吹,顯出瘦削的身形。
「你怎麼來了?」
我慌忙起身,一不小心踩到了裙邊,險些摔倒,是趙衡一把抓住我的手臂,讓我穩住了身形。
「我想見你。」趙衡如是說。
「這三年來,我一直想見你,可是母妃不讓我去長慶宮請安,
她甚至不允許我進宮。」
我別過臉去,不敢看趙衡的眼睛。
「瑾妃娘娘,是為了你好。」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可我總是不甘心,不甘心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一句輕飄飄的有緣無分,就斷了。」
我心中難過,愧疚,卻隻能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
「是我……對不起你。」
「以前我一直不理解你為什麼變了,直到昨天我才明白到底是為了什麼,绾绾,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讓你一個人承受了這麼多。」
我有些詫異地看著趙衡:「殿下,你在說什麼。」
趙衡深情地看著我,眼眶含著淚,他伸手把我掉落的一縷頭發,撩到了耳後。
「沒什麼,我隻想好好地看看你,之前沒來得及,到最後一刻,
我都在後悔,沒有好好看看你。」
聽著這些話,我的心裡咯噔一下,不敢置信地看著趙衡。
「是你嗎……趙衡,你也回來了嗎……?」
趙衡突然緊緊地抱住我,力氣大得像是要把我揉碎,融進他的骨血裡。
「我不知道,绾绾,我不知道,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你,夢見了……川兒。」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心裡的苦澀也跟著一起流了出來,我想放聲大哭,卻做不到,隻有無聲的淚流,無言的心痛。
(14)
「母妃想見你。」
我和趙衡一起去了瑾妃娘娘的寢殿,瑾妃娘娘歪在貴妃榻上,見我們一前一後地進來,揮了揮手,一旁伺候的宮女立刻退了出去,
帶上了門。
「衡兒,你太衝動,這宮裡到處都是眼睛,一言一行都得小心謹慎,今日若不是本宮的人在雨花臺附近守著,以你們二人的行徑,讓人撞上了,哼,後果是什麼,就不用本宮說了吧。」
趙衡跪倒在瑾妃娘娘面前,誠心認錯。
「母妃,兒臣知錯了。」
瑾妃娘娘語重心長:「衡兒,母妃知道你心裡苦,可你也得想想绾绾,不能讓她的心血,白費了。」
這一瞬間,恍若隔世,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瑾妃娘娘叫我绾绾了。
「绾绾,過來。」
我依言走到瑾妃娘娘身邊,她拉住我的手,讓我在她身旁坐下。
「衡兒,都告訴本宮了。重生之事玄而又玄,一開始本宮是不信的,可是本宮突然想到了三年前的事。」
「你們有所不知,本宮入宮前曾和一位道長學過術數,
雖談不上精通,卻從未出過錯。三年前,紫微星旁突然出現一顆光芒極盛的星子,在那顆星子的映照下,紫微星都暗淡了許多。本宮立刻進行推算,沒想到經過推算,竟算出有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人出現在了這個時代,而這個人極有可能改寫大盛朝的命數。」
說到這裡瑾妃娘娘頓了一下,她目光奇怪地看著我,片刻後方才開口。
「一開始,本宮以為是自己推算錯了,畢竟在命理術數這方面,本宮並沒學多久,況且有天象司在,他們常年觀測天象,如果有問題,天象司的人會向陛下稟告的。可奇怪的是,天象司的人一直沒有動作。本宮猜想可能真的是本宮推算錯了,直到衡兒今天找到本宮,說了他的夢,再加上三年前,你突然反常地要做陛下的嫔妃,本宮才意識到,本宮沒有推算錯。那個從未來回來的人,就是你。」
「瑾妃娘娘,我……」
瑾妃娘娘拍拍我的手,
示意我先聽她說。
「本宮見過不少妄圖改變命運,最終卻被命運反噬的人。本宮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隻是,陛下是帝王,是天命之人,你是要逆天行事,孩子,這條路不好走啊。」
「瑾妃娘娘,既然趙衡什麼都和您說了,那您一定知道川兒吧。」
「本宮知道,他是本宮不曾謀面的孫兒。」
我能看得出來,瑾妃娘娘是有些難過的,隻是川兒和現在的她畢竟不曾相處過,所以也隻是難過而已。
「瑾妃娘娘,我別無選擇,因為我的川兒,回不來了,他……回不來了。」
(15)
「趙平川懇求閻君,讓我母親有重來一次的機會,平川願意永墜無間地獄,替母親贖罪。」
那時我怨恨難消,成為無知無識的厲鬼,
害得人間不得安寧,天威之下,即將魂飛魄散,是川兒付出了永墜無間地獄的代價,換我回來的。
我平靜地敘述著當年我S後發生的一切,我的目光落在趙衡的臉上,緩緩道:
「趙衡,我們可以重來一次,可川兒沒有機會了。」
從瑾妃娘娘的寢殿裡出來,我和趙衡道了別,沒有依依不舍,隻是靜靜地看著彼此,在心底描摹著對面人的輪廓,直到深刻進骨子裡,再也忘不掉,才各自轉身,背道而馳。
後面的幾年裡,我和趙衡極少見面,他在前朝建功立業,漸露頭角。而我在後宮之中,汲汲營營,收買人心,漸漸地手裡也有了一些能用得上人脈,有些人是我施恩圖報,有些人是純粹的利益交換,總之各宮之中都有我的眼線,甚至前朝也有幾個我的人手。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下去,一晃就是七年。
元嘉二十一年秋,
安陽王犯了事兒,皇帝要斬了他,安陽王妃求到了宮裡。陛下因為安陽王的事一時盛怒,曾放言誰若為安陽王求情,便與其同罪。各宮娘娘得知後,誰都不敢去觸這個眉頭,不是對著安陽王妃推三阻四,就是閉門謝客,壓根不見安陽王妃。
合宮上下,竟無一人肯幫安陽王妃求這個情。
最後,安陽王妃求到了我這裡,我沒有拒絕安陽王妃,隻是說了一句,盡力而為。
皇帝本就沒有S安陽王的打算,隻是一時的氣話,卻下不來臺了。我去求情的時候,皇帝摔了砚臺,訓斥了我一頓,滿宮都知道了,我因為給安陽王求情,遭到了皇帝的斥責。
第二日,皇帝就找了個理由饒恕了安陽王。
經過這次,安陽王妃對我感恩戴德,她傳了安陽王爺的話,欠了我的人情,日後一定會還。
被皇帝訓斥後,
宮裡的人都猜測,崔昭儀要失寵了,可誰也不知道,皇帝悄悄命人送到長慶宮一把玉壺。
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娘娘,您為什麼要幫安陽王妃求這個情,陛下因為安陽王的事震怒不已,滿宮的人都不敢觸這個霉頭,您怎麼就非要趟這趟渾水?」
事後,繡鳶十分不解,我一邊繡著給皇帝的寢衣,一邊向繡鳶解釋。
「安陽王是陛下一母同胞的親弟弟,隻要不涉及謀反,哪怕他闖下天大的禍,陛下也不會S他,可是安陽王和安陽王妃不知道這一點。本宮要向陛下求情,就是賭的這一點,既是給陛下一個臺階下,也賣給安陽王一個人情,一個天大的人情。」
元嘉二十三年,距離上一世的巫蠱案還有三年,這一年宮裡來了個妙人阮昭儀。
皇上很寵愛她,比起當年的陸貴妃,
如今的我,有過之而無不及。
「陛下,有多久沒來長慶宮了?」
「回娘娘,陛下已有一個月沒有踏足長慶宮了。」
我梳著頭發的手一頓,深呼了一口氣。
「這麼久了,陛下最近還是宿在長樂宮嗎?」
「是的,娘娘。」
繡鳶去年被放出宮了,現在跟在我身邊的是個剛提上來的小宮女,離巫蠱案的日子越近,我的心裡就越不安,把身邊重要的人送走,也能讓我稍稍心安一些。
自從阮昭儀入宮之後,皇帝對太子越發不滿,屢屢斥責,就連皇後娘娘也被皇帝罵過幾次。
我心中隱隱有了猜測,或許這就是巫蠱案的苗頭。
我命人暗中監視一切和阮昭儀接觸的人,一絲一毫的線索都不能放過。
我沒有想到,還沒等我的人查出什麼,
阮昭儀就失寵了。
我一度懷疑,是我懷疑錯了人,難道阮昭儀並不是那個和薛理勾結陷害太子的人,不是她還會是誰呢?
然而沒過幾個月,阮昭儀就復寵了。
元嘉二十四年秋,皇帝上林苑圍獵,不知從何處,竄出一隻猛虎來,張開血盆大口就向皇帝咬去,千鈞一發之際,阮昭儀跑了出來,擋在皇帝面前。
「說來也奇怪,那老虎竟然沒有咬下去,反而張大嘴巴,像是要大叫出來,隨後就被龍鱗衛三箭齊發給射S了。」
好一個昭儀飼虎,阮昭儀這是在效仿馮婕妤擋熊救駕。
聽著皇帝身邊內侍的描述,我猜測阮昭儀身上應該塗了會讓動物打噴嚏的香料,這個時間差,足以讓龍鱗衛SS猛虎了。
阮昭儀復寵了,皇帝留宿在長樂宮三天三夜,安撫受了驚嚇的阮昭儀。
三個月後,
長樂宮傳來了阮昭儀有孕的消息,皇帝大喜,賞賜六宮。
六個月後,阮昭儀誕下麟兒,皇帝賜名趙彼,阮昭儀晉封為妃,封號麗妃。
(16)
皇帝很喜歡阮昭儀這個兒子,就連上朝也要抱著小皇子去,我想阮昭儀就是這個時候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我派出去監視阮昭儀的人回稟,天象司司正薛理最近頻繁出入棲霞宮。
此時已是元嘉二十五年的冬天,距離上一世巫蠱案爆發的日子,還有一年,我的時間不多了。
我開始命人收集能夠錘S薛理和阮昭儀的證據,同時我隔三差五地就去皇後宮裡,給她灌輸無論發生什麼,保命才是第一要務,千萬不要硬碰硬。
不知道皇後有沒有聽進去我的話,不過我這般時時念叨,總歸會有點用吧。
巫蠱案爆發前一個月,
皇帝突然臨幸長慶宮。
我慌慌忙忙地接駕,伺候過皇帝後,我和皇帝躺在床上,聽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阮麗妃和小皇子。
「麗妃什麼都好,容色傾城,溫柔可人,就是總逼著寡人立她的兒子為太子,太子的廢立是那麼容易的嗎?」
「陛下莫不是真的想改立太子?」
「行兒確實太過軟弱,一點也不像一國儲君。」
我還想再問些什麼,可皇帝卻已經睡著了,我隻好把疑問都吞到肚子裡。
元嘉二十六年臘月十五,與上一世同樣的日子,巫蠱案爆發了。
與上一世不同的是,皇後和晉陽公主沒有發動政變,太子也沒有逃跑,而是去了承幹宮哭訴自己的冤枉。
我則命人在薛理進宮誣告太子的路上,抓住了此人。
五花大綁的薛理,被人送進了長慶宮,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就像看著一隻待宰的羔羊。
「薛理,好好交代你和阮麗妃的密謀,本宮或許還可以饒你一命。」
鳳翎衛扯下堵住薛理嘴的布團,薛理的嘴一得到自由,就開始破口大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