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筆賑災款由太子和安陽王親自押送,運往災區,皇帝擔心,若是交給官員,經過各個州府一層層的剝削下去,到百姓手裡的,就所剩無幾了。
在太子和安陽王運送賑災款前,後宮嫔妃也在皇後娘娘的帶領下,捐了一批珠寶首飾,陸貴妃提議節省後宮開支,各宮的份例減半,用以支援災區。
皇帝同意了這個提議,而我也趁著這個機會,讓王天師向皇帝上疏,兩江暴雨是上天對福星夭折的懲罰,需要宮中放出去一批人,才能得到上天的原諒。
在我的勸說下,皇後娘娘率先響應了這個建議,她對皇帝請求道:「陛下,後宮嫔妃養女眾多,大多是自幼與父母親人分別,養在深宮裡,實在是有違天倫,不如這次就把眾嫔妃的養女,還有一些在宮裡時間超過十五年的,都放出宮去吧,
這樣才能感動上天。」
皇帝同意了皇後的請求,發了明旨。皇後率先以身作則,將自己身邊的三個養女都送出了宮,底下的嫔妃盡管不願意,畢竟這是她們爭寵的手段,不過再不願意,也隻能把養女都送出去。
包括陸貴妃另一個侄女,月華郡君陸令音。
陸令音生得貌美異常,若能送到皇帝身邊,定能榮寵萬千。
可惜,陸令音才十三歲,沒有及笄,不能做皇帝的女人。
隻能被家人帶回陸家,聽說那天晚上陸貴妃發了好大的脾氣,砸碎了寢殿裡許多貴重器物。
至於我為什麼要勸說皇後把這些養女送出宮,一是不忍她們的大好年華,在這深宮之中蹉跎,另一個原因,就是我不能讓陸令音承寵。
上一世的陸令音雖然在巫蠱案之前就過世了,可她沒S的時候,也是鬧得後宮一片血雨腥風。
陸令音封妃之後,獨得皇帝恩寵,她最風光的時候,連皇後娘娘都要避其風頭。陸令音霸著皇帝,不許他去別的妃子宮裡,連她姑姑陸貴妃都不行,皇帝也是對她極盡寵愛,差點為她廢了太子,改立她的兒子做太子,若不是她的兒子福薄早夭,恐怕太子都等不到巫蠱案。
後來陸令音因憂思過度早早離世,皇帝痛失所愛,神志不清之下,幹了許多糊塗事,那陣子S了許多宮人,也包括那些嫔妃和她們的養女。
為了避免慘劇的發生,還是早早把她送出去的好。
隻是,陸貴妃不知從何得知,是我向皇後娘娘建議把養女都送出去,徹底恨上了我。
她和她的侄女陸梵音,不僅三天兩頭地找我麻煩,就連在朝堂上,陸家的人也肆無忌憚地攻訐崔氏。
清河崔氏乃是大盛朝的老牌世家之一,底蘊深,
背景也深,陸氏不過是仗著陸貴妃,成了本朝新貴,自然不及崔氏樹大根深。不過陸家雖然沒有對崔氏造成實質上的傷害,隻是小動作不斷,也著實令人頭疼。
母親進宮時,傳了父親的話,叫我不許與陸貴妃再起爭執。
父親忘了,有時候你不找麻煩,麻煩也會來找你。
還不如,先下手為強。
貴妃的這些手段,我也厭煩了,不是拿長慶宮的宮人出氣,就是克扣長慶宮的份例,連瑾妃娘娘這個老好人,也受到了牽累,讓我十分過意不去。
昨兒貴妃娘娘又叫我去棲霞宮抄佛經,回來之後我叫繡鳶給我準備了冷水,泡了冷水浴,寢殿的窗戶開了一晚上,今個兒一早,我就頭昏腦漲,渾身酸痛。
勉強喝了幾口粥,我含了片參片,讓繡鳶扶著我去了棲霞宮。
這個時候貴妃還沒起身,
我隻能在棲霞宮的宮門外等著,站了半個時辰,身體越來越不適,繡鳶問棲霞宮門口的內侍,可否讓我進去歇一歇,內侍進去通報,很快就出來了,他為難道:
「崔娘娘,您還是再在這兒等等吧,貴妃娘娘馬上就起身了。」
繡鳶急得眼睛通紅:「我家娘娘都快暈倒,你就不能通融通融嘛。」
我握了握繡鳶的手,虛弱道:「繡鳶,別為難他了,他一個小內侍,做不得主的,本宮再等等。」
內侍感激的望著我,我想衝他笑一笑,叫他別介意繡鳶的話,卻再也撐不住,昏了過去,失去意識前,我看到一個穿著玄色衣裳的身影向我跑過來。
(12)
這一切都是我計劃好的,王天師卜算到,皇帝這幾日上朝不適宜經過太液池,皇帝近來對王天師十分信任,既然天師說不能經過,那就換路線。
距離勤政殿最近的就是走靠近御花園的這條路線,而這條路線,恰好經過棲霞宮的宮門。
陸貴妃被禁足了,我這才知道原來我有了個孩子,隻是這些天折騰下來,孩子沒了,皇帝把所有的罪業,都算在了陸貴妃頭上。
隻是,我一直喝著避子湯,怎麼還會有孩子呢?會不會是太醫診錯了?
頭疼得像要裂開一樣,讓我沒辦法思考,隻能先躺下,小睡一會兒。
晚間的時候,皇帝過來看過我一回,我那時昏昏沉沉地睡著,皇帝便去了瑾妃娘娘那兒。
直到第二天,我才徹底清醒,問了繡鳶那天給我看診的太醫是誰。
「娘娘,是太醫院左院判錢太醫。」
「錢太醫,給本宮診脈的一向不是陳太醫嗎,怎麼換了錢太醫?」
我費勁地起身,繡鳶立刻拿來一個軟枕靠在我腰後。
「奴婢也不知為何,是陛下要錢太醫來的,當時陳太醫都到長慶宮了,又讓陛下身邊的掌事公公請走了。」
「這位錢太醫,以前怎麼聽沒說過?」
「奴婢剛剛打聽過,這位錢太醫隻負責給陛下請平安脈,從來不管後宮嫔妃,哪怕是皇後也請不動他,娘娘,陛下這是看中您呢。」
是這樣嗎,我看不盡然。
皇帝這麼做到底是為什麼呢,隻是為了讓陸貴妃禁足?
「對了,娘娘,奴婢還聽說陛下今天在朝堂上發了好大的火,怒斥成國公教女無方,在後宮裡飛揚跋扈,殘害皇嗣,勒令成國公回家閉門思過,好好反省呢。」
成國公是陸貴妃的父親,前朝後宮息息相關,皇帝玩的到底是哪一手。
很快,我就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
在我「小產」的一個月後,
成國公府突然被抄家,男子被十四歲以上者接被斬首示眾,十四歲以下者被流放到嶺南做苦力,女子沒入教坊司,以儆效尤。
而成國公府被抄家滅族的原因,竟是成國公陸老太師對皇帝的責罰不滿,於是便和東夷勾結,意欲顛覆大盛。
皇帝說證據確鑿,做不得假。
至於到底是不是真的,就隻有皇帝知道了。
陸貴妃得知成國公府被抄家滅族之後,在棲霞宮裡唱了一夜負春恩,第二日便被去宣旨的公公發現,吊S在了棲霞宮正殿的橫梁上。
皇帝因此病了一場,我都有些分不清了,他究竟愛不愛陸貴妃,從前恩寵盛極一時,轉眼間就棄如敝履。
經過這一場風波,我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我沒有孩子都能被太醫,還是皇帝御用的太醫診斷出小產來,隻是為了陷害貴妃,打擊貴妃的母家,
那巫蠱案呢,那個時候的賀大將軍病逝,賀家已經沒有利用的價值,但賀家勢大,太子登基後,勢必會成為王朝最有權勢的外戚。
我忽然有些脊背發涼,不寒而慄,隻覺得有一把利劍,懸在頭顱之上。賀家尚且如此,如果我任由崔氏發展下去,會不會成為下一個賀家,我會不會和賀皇後,陸貴妃,還有那些莫名S掉的嫔妃,一樣的下場……
(13)
陸貴妃離世後,她的侄女惠妃陸梵音自請到皇陵為先祖守靈,皇帝允了。
陸梵音離宮前,來見了我一面。
「崔意映,從一開始我就不喜歡你,明明喜歡權勢,卻裝出一副清高的模樣來。」
我沒有反駁她,若是早兩年,我肯定會和她爭論,可如今聽來,倒覺得她說的有幾分道理。
「你知道我姑姑為什麼會輸嗎?
」
「陸貴妃囂張跋扈,自有取S之道。」
一身素衣的陸梵音冷笑一聲:「你錯了,我姑姑輸就輸在她太愛陛下了,她以為陛下深愛著她,卻不知道我們這位陛下,剛愎自用,冷血無情,他愛的從來隻有他自己!」
陸梵音看著衣袖上的刺繡,淚水一滴一滴落在上面,暈染出一片水漬。
「我勸過父親和姑姑,陸家這些年風頭太盛了,姑姑又有兩位皇子,陛下恐怕早就對陸家起了戒心,可他們沒有一個人聽我的,我很早就預料到會有今天了,所幸的是陛下沒有趕盡S絕。」
「這些話,你和我說做什麼?」
我不解地看著陸梵音,她嗤笑一聲:
「我和你從小就不對付,也沒什麼感情,如今我要走了,可能這輩子都見不到了。我離宮在即,見不到皇後娘娘,煩請你警告皇後娘娘,
皇帝今日能對陸家如此,來日對賀家也不會輕易放過,還請皇後娘娘,早做打算。就算是我報答皇後娘娘為姑姑收斂屍骨,好好安葬之恩吧。」
陸梵音走後,我立刻去求見了皇後娘娘。
卻不想遇到了過來請安的宣王,時隔多年,我再一次見到了趙衡。
「崔娘娘安。」
我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瘦了許多,也憔悴了許多。
「殿下免禮。」
皇後娘娘笑著拉起我的手,牽著我進了殿內。
「本宮剛剛還和宣王談起你,你就來了。」
「皇後娘娘和……宣王殿下說臣妾什麼呢?」
「在說你們小時候的事,你四歲就進了宮,養在本宮身邊,瑾妃身體不好,宣王也被送到了本宮這兒,還有李妃的栎陽公主,
陳昭儀的章華公主,後來薛貴嫔的八皇子也送了過來,一群小孩子跟著太子,整日在未央宮裡瘋跑,那時候可真熱鬧啊。」
我坐在皇後娘娘下首的椅子上,宮女奉上了茶水,趙衡坐在了我的對面。
皇後娘娘嘆了口氣:「如今,你們都大了,太子事務繁忙,宣王出宮立府後就很少進宮了,你成了陛下的崔昭儀也得時時陪著陛下,栎陽和章華一個和親嫁去了南越,一個紅顏薄命,早早就去了。本宮這裡,冷清了許多,如今也就還沒立府的八皇子,偶爾來看看本宮。」
我笑著道:「娘娘,這話說得不公平,臣妾也經常來看娘娘啊。」
皇後娘娘溫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片刻,她輕輕地搖搖頭,語氣似帶著濃濃的遺憾。
「不一樣了,意映。」
「本宮這些年一直在想,當初把你送到陛下身邊,
到底是對還是錯。」
趙衡端著茶盞的手一抖,茶水濺出來些許,他沉默著一口飲盡了還燙著的茶水。
「母後,兒臣想去看看母妃。」
「去吧,這兩年鮮少進宮,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你母妃了。」
「多謝母後體諒,兒臣先告退了。」
我望著趙衡的背影,久久回不過神來,還是皇後娘娘出聲叫醒了我。
「意映,你來找本宮,是有什麼事吧?」
「是的,皇後娘娘。」
我將陸梵音離宮前對我說的話,一一復述給了皇後娘娘,她沒說什麼,隻是一聲長嘆。
「陛下這幾年做的事,是越發糊塗了。」
「皇後娘娘,臣妾倒是覺得,陛下很清楚他在做什麼。」
皇後娘娘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一顆柿子樹出神,
我不敢打擾她,隻是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等著皇後娘娘開口。
「本宮與陛下少年夫妻,是跟著他一路血雨腥風走過來的,本宮知道陛下在忌憚什麼,權勢顯赫,地位崇高的外戚,能控制得了,是陛下手裡的一把刀,控制不了,就是王朝的毒瘤。」
「若有一日,陛下真的要對賀家,對太子和您動手呢。」
「若有那麼一天,賀家真的起了不該有的念頭,不用陛下動手,本宮都不會饒了他們。若是……陛下無緣無故要動太子,動賀家,本宮絕也不會坐以待斃!」
我知道的娘娘,您上一世就是這麼做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我走到皇後娘娘面前,緩緩跪下,仰視著這個看起來柔弱,可骨子裡卻不輸這世上任何一個男子的女人。
「皇後娘娘,臣妾求您一件事,
如果真到那一天,臣妾求您,保住自己和太子殿下的性命,隻有活著才有希望,S了就什麼都沒有了,娘娘,意映求您了。」
皇後娘娘愣怔怔地看了我好一會兒,她顫顫巍巍地伸手,拭去了我臉上的淚。
「傻丫頭,本宮答應你。」
從未央宮出來,我帶著繡鳶去了雨花臺看落日,我不想那麼早回長慶宮,這個時候趙衡應該還在吧。一來是為了避嫌,二來見到他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