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跪下給皇帝行禮,皇帝扶著我的臂彎起來,我順勢挽著皇帝的手,往寢殿裡去。


「陛下今日怎麼有空來臣妾這兒了?」


 


「怎麼,不歡迎寡人?」


 


「才不是呢,臣妾高興還來不及呢。」


 


進了寢殿,皇帝坐到軟榻上,我親手沏了茶水,奉到皇帝面前。


 


「這是新貢的雲霧茶,臣妾得了之後還沒喝過呢,就等著陛下過來一起品嘗。」


 


「嗯,不錯,雲霧茶兩年隻產一季,確實難得。」


 


安安靜靜地喝了一盞茶,皇帝突然嘆了口氣道:


 


「映兒,還是你這兒清淨。」


 


「陛下,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伺候寡人安寢吧。」


 


我沒再追問什麼,命繡鳶點了燻香,伺候著皇帝梳洗更衣。


 


皇帝眉頭不展地坐在軟榻上,

我換了寢衣,坐了過去。


 


「陛下,怎麼愁眉不展的,有什麼事不如說給臣妾聽聽,興許臣妾有什麼辦法呢。」


 


皇帝的手刮了下我的鼻子,拉著我的手坐到他身旁。


 


「你?你能有什麼辦法,給寡人按按吧,最近寡人頭疼得厲害。」


 


(9)


 


皇帝躺到我的腿上,我讓繡鳶取來香脂塗在手上,將手搓熱之後,輕柔地按著皇帝的太陽穴。


 


手上的力道不輕不重,皇帝皺著的眉心慢慢舒展開。


 


「陛下,是還在想魏婕妤那個未出世的孩子。」


 


「那個孩子,是大盛的福星,自打他夭折之後,寡人心裡一直不安。」


 


繡鳶送過來一塊燻過的熱帕子,我將帕子折好,輕輕敷在皇帝緊閉的眼睛上。


 


「說起那個孩子,臣妾倒想起一樁事來,

這幾日臣妾夜夜噩夢,總是夢到一個穿著紅肚兜的嬰兒,坐在長慶宮的門口哭,臣妾問他哭什麼,他也不答,隻是哭,哭得臣妾心裡也難過得緊。」


 


皇帝一聽我的話,扯下了敷在眼睛上的帕子,坐起身來雙手用力地掐著我的肩膀,聲音冷冰冰的。


 


「你說的是真的?」


 


「臣妾怎敢欺騙陛下,這幾日臣妾也是心神不寧,正想著請天象司的司正大人卜算一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隻是……」


 


「隻是什麼?」


 


皇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猶如實質,壓得我心頭一顫,硬著頭皮道。


 


「隻是臣妾剛起了這個念頭,夜裡就又夢見了那個嬰兒,他面容可怖地瞪著臣妾,像是十分惱怒的樣子,臣妾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前兩日陳太醫來請平安脈,說臣妾心脾兩虛,膽弱神怯,

還給了臣妾方子。」


 


皇帝聞言沉思不語,我悄悄給繡鳶使了個眼色,繡鳶立即去尋了方子來,我將方子呈給皇帝,方子沒有問題,確實是治心虛神亂的藥方,隻是右下角蓋著王天師的印章。


 


皇帝仔仔細細看了遍藥方後,將藥方收了起來,看向惶恐不安的我,他倏地笑了起來。


 


「你怕什麼,怎麼總是一副受驚的模樣,倒像是隻小兔子。」


 


他衝著我招了招手,我乖順地靠進他懷裡。


 


「陛下是臣妾的天,臣妾不過是依附於陛下的葦草,天威之下,自然膽怯。」


 


「映兒以後不必再怕寡人,寡人不僅是映兒的天,也是映兒的男人,寡人會護著映兒的。」


 


我聽著他胸腔裡並不是那麼強勁有力的心跳,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臣妾,相信陛下。


 


「嗯,安寢吧。」


 


我以為皇帝至少要再考證一番,才會召見王天師,沒想到皇帝從我這裡拿走藥方的第二天,就召了王天師入宮。


 


皇帝和王天師在天祿閣聊了整整兩個時辰,出來之後,直接下旨,冊封王天師為大盛國師。


 


「娘娘,您怎麼知道,陛下一定就會封王天師為國師呢?」


 


「王天師是個有本事的人,就算本宮不插手,他遲早也會大放異彩,讓陛下看到,再加上陛下最近對鬼神之說愈加篤信,自然就水到渠成了。本宮隻不過是讓王天師,提前坐到他應該坐的位置上,讓他念本宮個人情罷了。」


 


「陛下呢,今日陛下又宿在了棲霞宮?」


 


繡鳶接過小宮女的梳子,一下一下替我梳著解開的發髻。


 


「陸貴妃和陸昭儀總是針對我們長慶宮,瑾妃娘娘又經常病著,

陛下最近也不來了。」


 


「掌嘴,陛下願意去哪兒,是陛下的事,你多什麼嘴。」


 


「娘娘別生氣,奴婢知錯了。」


 


繡鳶趕緊跪下討饒,我愣怔了片刻,讓她趕緊起來。


 


「下去吧,本宮想靜一靜。」


 


我看著銅鏡裡的自己,越發覺得看不清了。


 


上一世的崔意映是個什麼樣兒,這一世的崔意映又是個什麼樣兒,總之不是現在這樣兒,不是現在的崔……意映。


 


接下來的幾年裡,我一直謹小慎微地服侍著皇上,盡量讓自己不那麼醒目,可是在後宮之中,明槍暗箭,防不勝防,有時候不是你不惹事,就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我躲過幾次陰謀暗算,也暗算過幾次別人,輸過,也贏過,一開始還會無心不忍,夜裡噩夢連連,後來……大概是見得多了,

心也越來越硬,哪怕是看著旁人S在我眼前,也不會有什麼感覺了,隻會嘆一聲這人命短福薄,夜裡照樣安眠。


 


元嘉十四年,三月十八,我被冊封為了昭儀。大盛朝的後宮裡,無子的嫔妃,能走到昭儀這一步,便是盡頭了。


 


若還想再進一步,就得有個孩子傍身。


 


可我不想給皇帝生孩子,除了川兒,我不想再要任何一個孩子。


 


這些年我一直在查,上一世裡和天象司司正薛理勾結的人到底是誰,隻是距離上一世巫蠱案發生的時間太長了,現在還沒有什麼苗頭,或許那個人還沒有和薛理合作,或許那個人還沒有這個打算,或許那個人還沒有進宮,總之一點線索都沒有。


 


我現在能做的,就是抓住一切機會往上爬,隻為了到那時能身處高位,能接觸到更多的隱秘,能有與巫蠱案的幕後黑手做對手的資格。


 


(10)


 


進入八月份時,

兩江一帶暴雨連連,洪水衝垮了河堤,毀了不少良田,也讓兩江一帶的百姓流離失所。


 


皇帝最近一直在愁這件事情,這幾年來因為和東夷北狄打仗,國庫入不敷出,去年因為東夷內亂,大司馬大將軍賀衝利用這個機會大敗東夷,北狄少了這個強有力的合作伙伴,也不敵大盛的兵馬,附庸北狄的幾個小國紛紛轉投大盛,這才讓兩個勁敵主動要求和談,割地賠款,進獻公主,總算是結束了戰爭。


 


可大盛朝休養生息不過兩年,就遇上了這樣的天災,國庫空虛,一時之間哪裡籌得來那麼多賑災款。


 


因著災情,皇帝食不下咽,夜不安寢,頭發都白了一片,不可否認,此時此刻的皇帝是個明君,我也搞不清楚,為什麼十幾年後,他會變成那樣一個剛愎自用,冷血無情的人。真的隻是因為年老昏聩,就不辨是非了嗎?


 


我吩咐小廚房煮一碗百合蓮子羹,

煮好後我往裡面加了一撮糖,這就可以算作是我親手做的了,後宮的娘娘都是這樣做的。


 


繡鳶拎著食盒,跟著我去了承乾宮。


 


請門口的黃門郎通報之後,我安靜地等在承幹宮宮門之外,直到裡面通傳,才接過繡鳶手裡的食盒,跟著黃門郎進了承幹宮。


 


「臣妾給皇上請安,願吾皇萬歲萬福,祥康金安。」


 


「起來吧,你怎麼來了?」


 


「臣妾聽說陛下最近都沒怎麼吃東西,這樣下去身體怎麼扛得住。」


 


我拎著食盒上前,交給旁邊的掌事公公。


 


「臣妾特意做了清火的百合蓮子粥,陛下用些清清火氣。」


 


掌事公公打開食盒,從裡面端出那碗百合蓮子羹,立刻有內侍上前以銀針試毒,發現銀針並沒有變色,取出專用銀勺,盛出了一小勺由另一個內侍服用試毒,

一刻鍾後內侍沒有事,才將這碗蓮子羹呈給皇帝。


 


「映兒有心了。」


 


清甜敗火的蓮子羹一入口,皇帝緊皺的眉頭略略松了一些,掌事公公一個眼神,一旁的小內侍趕緊送來浸過熱水的帕子,我擦了手後,便來到皇帝身旁,給他按肩膀。


 


「陛下,還在為兩江水患的事煩心嗎?」


 


皇帝放下勺子,靠著椅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拉著我的手,讓我坐到他的腿上。


 


「國庫空虛,連二十萬兩的賑災款都拿不出來,太子提議讓朝中大臣多少拿一些出來應急,就當朝廷向臣工借款,等國庫充裕再還給他們,哼,這些人一個個都說自己兩袖清風,家徒四壁,一家老小都指著俸祿過活,有人還說自己家都沒米下鍋了,就等著發俸祿呢,這人住得近,日日上朝卻還要僱個小轎,他們家裡什麼情況,寡人還不清楚?真當寡人是傻子嗎!


 


皇帝氣得摔了茶盞,小內侍立刻上前清理,我捂著心口作出被嚇了一跳的樣子,皇帝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以示安撫。


 


「陛下,臣妾倒有個法子,籌措賑災款。」


 


皇帝漫不經心地道:「哦,說來聽聽。」


 


我靠在皇帝懷裡,攬著他的脖子輕聲細語。


 


「京城裡的大戶人家都喜歡聽戲,其中也不乏朝中官員的家眷,臣妾聽說雲州有一個戲班子,寫的戲本子精巧出奇,頗受雲州及其附近幾個州的百姓吹捧,隻是可惜這個戲班子隻在雲州唱戲。京城裡許多喜歡聽戲的人,隻恨自己不在雲州,不能一飽眼福。」


 


「臣妾想既然這個戲班子這麼受歡迎,不如陛下將他們召進京城,唱他個幾天大戲,咱們出場地,賣座位,包廂定下多少銀兩一間,前排的位置定下多少銀兩,後排的位置又是多少銀兩,

屆時打賞歸戲班,人家出錢出力,總得賺點,至於賣位置的錢就可以當做賑災款送往災區,陛下也能看看,朝中諸位大臣的家底究竟有多豐厚了。」


 


皇帝眼睛一亮,緊接著眉頭又皺了起來。


 


「若是,這些臣工不讓他們的家眷去看戲呢。」


 


我伸手撫平皇帝的眉心,移開時指尖劃過他的嘴唇,被皇帝一把握住了手。


 


「陛下,前朝丞相,苞苴貨殖,不敢到門,時號清白宰相。可他有一子,卻欺男霸女,橫行無忌,丞相每每想教訓這個兒子,卻總被丞相夫人阻攔,以S相逼,慈母多敗兒,丞相沒辦法隻能放任自流。」


 


「最後這個兒子闖出了天大的禍事,沒有辦法收場,最後丞相隻能辭官,捐出所有家財,保兒子一條命。若是這些都能管好自己的家眷,哪還有紈绔子弟,橫行街市的。」


 


皇帝臉上總算是有了笑意,

他輕撫著我的手背,笑道:「不錯,若能管好自己的家眷,京城裡哪來的那麼多遛狗逗鳥的紈绔子弟!映兒的主意甚妙!若是真的解決了賑災款一事,寡人給映兒記頭功!」


 


「陛下,頭功不頭功的,對臣妾來說沒什麼用,倒不如陛下多疼臣妾幾分來的實在。」


 


「寡人還不夠疼你嗎,映兒說說,還想讓寡人再怎麼疼你啊。」


 


皇帝臉上漾著爽朗的笑容,漆黑的眸子卻深不見底。


 


「臣妾……還沒想好,陛下就先欠著臣妾。」


 


「好,那寡人就欠映兒一個承諾,事先說好了,可不能與朝政有關。」


 


「陛下放心,臣妾懂得的,後宮不可幹政,臣妾絕不會讓陛下為難的。」


 


(11)


 


請戲班子的事,皇帝立馬吩咐心腹,快馬加鞭去了雲州,

短短三日,整個戲班子就連人帶物都到了京城。


 


大戲唱了整整七天七夜,沒想到竟籌得銀子二十萬兩,本以為能有個幾萬兩就差不多了,沒想到會有這麼多。


 


後來才知道,不光是京城,附近州府愛聽戲的票友都趕過來聽戲,來的人太多,幾乎是一票難求。


 


而且,戲班子的班主也是個知趣的人,他捐出了大部分的賞賜,以供賑災。皇帝得知後龍顏大悅,親自給戲班子賜了忠義班這個名號,還賞了一批御制戲服。


 


倒是那些朝中官員,花了錢,丟了臉,聽說皇帝在上朝時大罵。


 


「一個個的都跟寡人哭窮,怎麼逛戲班子捧角就都有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