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層層疊疊的帷帳放了下來。


寢殿內,暗香浮動,一室旖旎。


 


元嘉十一年八月初三,上一世也嫁給趙衡的日子,我被正式冊封為婕妤。冊封的聖旨便送到了未央宮,和聖旨一道來的,還有皇帝的口諭。


 


「婕妤崔氏,賜居長慶宮。」


 


長慶宮是趙衡的母妃,瑾妃娘娘的寢宮。


 


「娘娘,皇上這是什麼意思,瑾妃娘娘可是知道您和宣王之間……賜居長慶宮,這不是讓您羊入虎口嗎?」


 


繡鳶一邊收拾著細軟,一邊抱怨著。


 


「胡說什麼,妄圖揣度聖意,你不要命了嗎!」


 


「娘娘恕罪,奴婢知錯了。」


 


繡鳶是我從崔家帶進宮的,自小就跟著我,也是我在這深宮之中,唯一能相信的人。


 


畢竟,她的身家性命,也全系在我身上。


 


我把趙衡送給我的釵環首飾,都攏到一個匣子裡,交給了繡鳶。


 


「找個牢靠的人……不,你親自去,把這些東西送回給宣王。以後,就不要再提起他了,不管在哪,都別再提了。」


 


(5)


 


搬到長慶宮半個多月,我還沒有見過瑾妃娘娘,這些時日,她一直稱病不見客,連寢殿的正門都沒出過。


 


我知道她是不想見我,其實這樣也好,不管是對她,對我,還是對趙衡都好。


 


自從被冊封為婕妤,皇帝就再也沒召幸過我,我也不著急,除了每日去皇後娘娘宮裡晨昏定省,就是待在長慶宮裡看書,一點點地將前世不曾看過的經史子集看了許多,也記了許多。


 


史書上記載,漢代武帝一朝也曾發生過巫蠱案,與前世本朝發生的那起巫蠱案極其相似,

最後的結果,也是太子自盡,皇後自缢。武帝一朝的巫蠱案是宮中後妃與前朝奸佞,相互勾連,陷害太子,加之武帝晚年昏聩,疑心叢生,最終釀成了這場慘烈至極的悲劇。


 


那麼,本朝的巫蠱之禍呢?


 


當年事發突然,從巫蠱禍起到我自焚於宣王府,不過短短十餘日,到底是因何而起,我不得而知。隻是從趙衡那裡知道,佞臣薛理匆匆進宮後,皇帝便下旨徹查太子府,緊接著就是皇後與太子逼宮。


 


太子身S,皇後自缢,這一切真的就隻是一個佞臣的幾句話,便能逼S一國之母和國之儲君嗎?


 


自打重生以來,這個問題就一直在我心裡盤旋,我不相信後宮之中沒有人動過手腳。隻是太子與皇後之S,最後得利的人,會是誰呢?


 


上輩子的我S得太早,沒能知道幕後真兇到底是誰,但既然讓我重活一回,前世直接或間接害S川兒的人,

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皇帝冷落了我三個月後,再一次召幸了我。


 


我照例乘著小轎去了承幹宮的側殿,到的時候皇帝已經換了寢衣在榻上等著了。


 


我被宮女服侍著卸掉釵環,更換寢衣,送到了龍榻之上。


 


一番雲雨過後,皇帝並沒有叫人把我送回長慶宮。宮女送來熱水,重新梳洗後,我躺在了皇帝身邊,聽著身旁粗重的呼吸聲,我攥緊了拳頭。


 


「你和衡兒兩情相悅,為何突然選擇做寡人的妃子?」


 


突如其來的疑問,饒是我早已準備好了答案,也叫我心中一驚。


 


「因為臣妾,仰慕陛下。」


 


皇帝笑了,他坐起身,掐著我的下巴,迫使我仰視著他。


 


「這樣的說辭,你覺得,寡人會信嗎?你到底是誰呢?」


 


我的心跳如同擂鼓一般,

泛紅的眼角淌下一滴淚。


 


「陛下,臣妾隻是一個女人,一個女人在您面前,能翻出什麼水花呢。」


 


皇帝似乎很滿意這樣的回答,他靠在床頭,指腹摩挲著我的臉頰,就像是在欣賞一件精美的器物。


 


「你還是沒有說清楚,為什麼棄了衡兒,選擇寡人,寡人的年紀做你父親都綽綽有餘……」


 


「嫁給衡兒,就是他名正言順的正妃,嫡妻,他愛你,會給你無比的尊榮,可是做寡人的女人,哪怕是貴妃,也不過是個妾,你永遠也越不過皇後。」


 


「崔氏,為什麼?」


 


(6)


 


為什麼……為什麼……


 


皇帝的聲聲質問,讓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天。


 


我抱著川兒冰冷的身體,

也是這樣一句句地問著為什麼。


 


沒有人回答我,隻有漫天的飛雪,靜悄悄的將一切的罪惡掩埋。


 


我慌忙的從榻上爬起來,跪到地上。


 


「臣妾不敢欺瞞陛下,臣妾與宣王的確有少年情意,互許過婚嫁,可那也隻是年少不懂事,當不得真的。」


 


「況且,陛下乃天下之主,文治武功,修齊治平,試問哪個女人會不動心呢?臣妾,也隻是一個女人。」


 


我伏在冰冷的青石磚上,微微起身,仰起頭看著靠在床頭的皇帝,他的目光裡充滿了玩味,我知道這一關,我算是過了。


 


皇帝也是一個極其自負之人,他自信可以把一切都玩弄於鼓掌之中,一個女人而已,即便再有野心,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女人,跳不出他的掌心。


 


「起來吧,寡人又不是老虎,你怕什麼?」


 


我緩緩從地上,

溫順爬上龍榻,靠進皇帝的懷裡,任由他一下一下摩挲著我腰間的軟肉。


 


「陛下,時候不早了,該安寢了。」


 


窗外,皇帝身邊的掌事公公低聲道。


 


「嗯,安寢吧。」


 


有宮女進來吹熄了燭火,又靜悄悄地退了出去。


 


次日一早,伺候了皇帝梳洗更衣,用過膳後,皇帝去上朝了,我被送回了長慶宮。


 


「娘娘,藥準備好了。」


 


我揉著脹痛的太陽穴,低聲吩咐道:


 


「端上來吧。」


 


一碗苦澀的藥汁,被硬生生地灌了下去。嘴裡苦澀的味道,讓我忍不住皺眉。看著我一副難受的模樣,繡鳶滿眼心疼。


 


「娘娘,這避子藥,要喝到什麼時候啊?」


 


我把藥碗放回到託盤裡,繡鳶將一小碟松子糖送到我面前,撿一顆塞進嘴裡,

嘴裡那股苦意,才壓了下去。


 


可我心裡的苦呢……要用什麼壓下去。


 


「不知道,或許要喝一輩子也說不定。」


 


(7)


 


皇帝最近經常召我侍寢,那苦汁喝得我直想吐。


 


「娘娘,要不還是把藥斷了吧,這藥太過寒涼,對身體百害而無一利,奴婢怕您以後……」


 


看著我連連作嘔的樣子,繡鳶忍不住開口勸我。我也知道那藥不好,可眼下這是最好的辦法。


 


「藥不能斷,不過此藥確實對身體無益,你去找陳太醫,叫他琢磨個溫和的方子,別太苦的。」


 


陳太醫是太醫院的一個小御醫,家傳治婦科的絕學,兩個月前給魏貴人開了一副保胎的方子,誰承想魏貴人服藥後,當晚見了紅。


 


皇帝知道後大怒,

當即就要讓人將陳太醫拖下去處置。陳太醫嚇得三魂不附,七魄離體,隻會一聲聲地喊著冤枉。


 


是我求了皇後娘娘,找人驗看了藥方和藥渣,這兩者都沒有問題,那問題出在哪呢,找不到真正的黑手,陳太醫就免不了去做這個替罪羊。


 


皇後娘娘讓人封鎖了太醫院和魏貴人所住的翠微宮。所有經手的人,一一查問,最終一個小內侍經不住宮正監的手段,把真相抖了個一幹二淨。


 


原是和魏貴人同住翠微宮的許婕妤,嫉妒魏貴人受寵有孕,於是便重金買通魏貴人身邊的小內侍,在魏貴人的飲食裡下了活血化瘀的藥物,小內侍雖然貪財,但也不敢真的謀害皇嗣。


 


於是小內侍換了許婕妤給他的落胎藥,將一味外形相似的補品放入了羹湯之中。巧合的是,魏貴人用完膳後剛好喝了陳太醫開的保胎藥,保胎藥裡的一味藥和小內侍偷偷放進羹湯裡的補品相衝,

於是就導致了魏貴人滑了胎。


 


真相大白後,許婕妤被降了位份,成了許才人,發落到了偏遠的翠微閣,形同冷宮。


 


然而許婕妤搬到翠微閣的第二天,就有宮女發現許才人溺斃在了翠微閣的荷花池裡。


 


而魏貴人,因為失了孩子,得到了皇帝的憐惜,晉封為魏婕妤。至於那個弄巧成拙的小內侍,再沒有出現在深宮之中。


 


陳太醫對我感激涕零,發誓以後效忠於我,而我隻是淡淡一笑,對他道:


 


「不,你要效忠的永遠隻有一個人,那就是陛下。不過,有些時候本宮也需要陳太醫行個方便。」


 


「娘娘放心,隻要有能用到微臣的地方,微臣一定為娘娘效犬馬之勞。」


 


那一日,送走了陳太醫後,我懶懶地歪在貴妃榻上,屏風後面走出來一個人,正是剛剛流產還在修養的魏貴人,

如今的魏婕妤。


 


「泯兒多謝姐姐救命之恩,以後泯兒的命就是姐姐的了。」


 


其實魏婕妤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孩子保不住。魏婕妤這一胎懷得辛苦,剛滿三個月的時候,就見了紅,是靠著保胎藥硬生生地保到了六個月。皇帝對魏嫔這一胎極為看重,隻因天象司司正夜觀星象,算出這孩子是天命之子,是皇帝命裡的福星。隻要這個孩子能生下來,平安養到十八歲,皇帝就能得天道庇佑,百病全消,大盛朝也能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可這個孩子若是生不下來,或是夭折了,皇帝和大盛朝也會跟著受到上天的懲罰。


 


近來皇帝年紀越來越大,對鬼神之說深信不疑。倘若魏婕妤保不住這個孩子,隻怕也保不住自己的命。


 


於是,靠著上輩子的記憶,我便和她做了這個局,我假借皇帝的名義,給魏婕妤送了許多東西,

讓與她同住的許才人心生嫉妒,起了給魏婕妤下藥的心思,其實就算她沒有這個心思,我也會有辦法讓她身邊的人下手,去害魏婕妤。


 


這一招,一石二鳥,網羅了陳太醫和魏婕妤,也讓許才人再也翻不了身。


 


她並不無辜,上一世的許才人,後來做到了妃位,巫蠱案爆發時,她在皇帝身邊吹耳邊風,誣陷與她不睦的後宮妃嫔與太子勾結,致使皇帝血洗後宮,許多與我自幼交好的妃嫔,都S在了那場風波裡,這一世,也算是我,替她們報仇了。


 


可是,午夜夢回的時候,我卻覺得自己也不是我自己了。歸根結底,那個孩子是我害S的。


 


哪怕他命該如此,卻不應該是S在我的算計裡。


 


(8)


 


失去了魏婕妤的孩子,這幾個月來,皇帝極其易怒,接連處置了數位朝中大臣,後宮之中也不平靜,

幾個太監宮女先後被杖S,就連皇帝最寵愛的陸貴妃也遭到了皇帝的訓斥。


 


一時之間,前朝後宮人心惶惶,嫔妃們侍寢時都格外小心,生怕一點差錯惹怒了皇帝,弄丟了自己的小命。


 


「陛下最近經常宿在棲霞宮,聽說是貴妃娘娘母家進獻了一種叫做紅丸的藥丸,長期服用不僅可以延年益壽,還可以強身健體。」


 


我將不整齊的花枝一一剪下,有些花枝開得太盛,一朵朵的壓得花枝彎了頭,這樣的花也得剪掉,否則明年就不開花了。


 


「陛下今年四十有五了吧,年紀大了的人總是對生S之事格外在意,咱們的陛下更甚,陳太醫那邊有什麼消息嗎?」


 


「回娘娘的話,陳太醫說王天師已經答應了,隨時都可以為娘娘赴湯蹈火。」


 


「話說得好聽,若不是本宮許以他大盛朝國師的位置,他肯為本宮做事?

告訴陳太醫做好準備,本宮這幾日便想辦法召王天師入宮。」


 


要王天師入宮是為了日後的巫蠱案,上一世,天象司在巫蠱案中起到了關鍵的作用,隻是天象司隻為帝王所用,既然我掌控不了天象司,何不扶植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天象司呢。


 


大盛朝以前是有國師這一職位的,自從上任國師仙逝後,就再沒有人坐過這個位置。國師和天象司是一樣的職則,卻是兩個完全對立的陣營,互相平衡。


 


若我能讓王天師成功坐上國師這個位置,那以後我行事,就會方便許多。


 


入夜時分,皇帝帶著掌事公公來了長慶宮。


 


「陛下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