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皇後娘娘養在宮裡的養女,皇帝給了我一個封號,清河郡君。


 


十五歲及笄那年,宣王趙衡問我,願不願意做他的王妃。


 


我笑得嫵媚,多情。


 


在少年期待的眉眼裡,緩緩吐出幾個字。


 


「我不願意。」


 


已經做過一次宣王妃,我又怎會重蹈覆轍呢。


 


(1)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


 


「棄爾幼志,順爾成德。」


 


「壽考維祺,介爾景福。」


 


伏首在地,對著那個坐在御座上的男人叩拜。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地確定,我重生了。


 


我是清河郡君崔意映,小字绾绾,是皇後娘娘的養女。在這後宮之中,像我這樣的郡君、縣君,有十幾個。


 


這些爵位說起來好聽,不過是嫔妃們爭寵的手段,

給皇帝預備的妃子罷了。


 


舉行完繁瑣的加簪禮,我跟著坤寧宮的宮女,去側殿重新梳妝。


 


走到拐角處,突然竄出一個人來,把在前面帶路的宮女嚇了一跳。


 


「奴婢見過宣王殿下。」


 


趙衡擺擺手,示意宮女退下,他拿著一個雕工精致的紫檀木盒子,獻寶似的送到我面前。


 


「绾绾,我特意為你尋來及笄禮物,你快看看喜不喜歡。」


 


我沒有接他手裡的盒子,反而向後退了一步,對著他行了一個非常標準的宮妃禮。


 


「意映見過宣王殿下,多謝殿下的心意,隻是這禮物,還請殿下收回。」


 


趙衡對我突然的變化有些不知所措,明明前日我還笑意盈盈地邀請他來參加我的及笄禮,今日卻像是變了一個人。


 


「你還沒有看看是什麼,绾绾,這是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尋來的。


 


他執意地捧著盒子,不肯收回。


 


「不管是什麼,想必都是十分貴重之物,我不能收。宴會就要開始了,我還要去重新梳妝,就不陪著殿下了。」


 


我繞過趙衡,想要離開,卻被他緊緊拽住了衣袖。


 


一回頭,就看到他受傷的表情和執著的目光。


 


「殿下一定要讓我說明白嗎,私相授受,在後宮裡是大忌。對殿下來說可能就是一件小事,對我來說就是滅頂之災。」


 


「我可以娶你的,绾绾……」


 


「今天來你的及笄禮,我就是想問問你,绾绾,你願意做我的宣王妃嗎?」


 


趙衡急切地看著我,眸子裡流露出的情意毫無作假,這是兩輩子,都無法否定的事。


 


上一世我滿心歡喜地答應了他,可這一世……趙衡,

我不想嫁你了。


 


「殿下,我不願意。」


 


趙衡不敢置信地看著我:「為什麼,是我做錯了什麼嗎?绾绾,你明明也是心悅我的。」


 


是啊,我明明是心悅他的,看到他失魂落魄的表情,我的心也會跟著痛。


 


可我忘不掉,忘不掉上一世的喪夫喪子之痛,也忘不掉烈火焚身時的苦楚。


 


(2)


 


上一世我嫁給了趙衡,是他跪在承幹殿外一天一夜求來的。


 


畢竟冊封了的郡君,名義上已經是皇帝的女人,再嫁給皇子做正妻,於禮不合。


 


皇帝被趙衡氣得臉都青了,龍紋鎮紙直接砸了下去,趙衡的額頭被砸破,流了一臉的血。


 


不管皇帝要如何懲戒他,他都執意要娶我,哪怕是廢去王位,貶為庶人。最後還是皇後娘娘求情,又提出了一個不損天家清譽的辦法,

才讓皇帝勉強同意。


 


元嘉十一年,七月十五,清河郡君崔氏意映因病不治,逝於坤寧宮側殿。


 


元嘉十一年,八月初三,宣王趙衡大婚,正妃是皇後母家哥哥的義女崔氏。


 


成親之後,趙衡對我很好,很好,琴瑟和鳴,如膠似漆,當真是神仙眷侶般的日子。


 


他事事以我為先,我喜歡吃城東尚味齋的梨花酥,他會親自跑到城東買回來,哪怕是大雪封門,也不肯假手於人。


 


很快我就生了一個孩子,是個兒子。


 


生子那日,我難產,哭喊聲幾乎響徹了整個王府,在穩婆和太醫的努力下,孩子平安生了下來,可我卻差點丟了半條命。


 


昏昏沉沉地醒來,就看見趙衡淚眼婆娑地握著我的手。


 


「不生了,以後再也不生了,咱們就隻要這一個孩子。」


 


那一刻,

我覺得自己沒有嫁錯人。


 


孩子滿月後趙衡抱著進宮去見皇帝,皇帝賜名平川,趙平川。


 


他很喜歡川兒,時不時地就叫趙衡帶著他進宮陪駕。晚上回來,父子倆一大一小,坐在我跟前兒,講宮裡頭發生的趣事兒。


 


這樣的日子,我隻過了十五年。


 


我所有的幸福喜樂,在元嘉二十六年的那個隆冬,結束了。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地冷。


 


巫蠱案突然爆發,皇帝下令捉拿太子趙行問罪,太子為了自保秘密求見皇後,皇後下令調動護衛皇後的禁軍鳳翎衛發動宮變,與太子裡應外合,逼迫皇帝誅S奸佞。皇帝假意答應,卻在皇後與太子放松警惕時,迅速讓龍鱗衛控制了局勢。


 


皇帝要將太子交由佞臣審問,太子不願受辱,當眾自刎,而皇後自缢於坤寧宮。


 


元嘉十六年,

除夕夜,我還記得,那天下雪了,好大的一場雪。


 


我的川兒就S在了那場風雪裡。


 


(3)


 


除夕夜前一天晚上,川兒把太子遺孤帶回了宣王府。


 


我心裡害怕,想讓川兒把他送走,可川兒卻說:


 


「太子伯伯是冤枉的,母妃,我們不能讓他唯一的血脈也被那些奸佞小人害了。」


 


我知道川兒說的沒錯,可他忘了我是他的母親,我也要保護自己的孩子。


 


隻是,我拗不過川兒,在他的請求下,我同意了讓趙平英留在宣王府一晚,明日一早就讓趙衡安排人,送他出京城。


 


我沒有想到,這會是我上輩子做過的最後悔的決定。


 


除夕那天,天還沒亮趙衡就帶著一批人,穿著夜行衣,準備護送趙平英離開京城,川兒不放心,不顧我百般請求,還是和他父王一起去了。


 


那一整日,我憂心忡忡,給川兒縫衣服,被針扎了好幾次,看著手上一個個的血洞,我忽然覺得心痛如絞。


 


「王妃娘娘,不好了,世子出事了!」


 


婢女的身影越來越近,聲音卻離我越來越遠,一陣天旋地轉,我昏了過去。


 


等我醒來的時候,宣王府裡已經掛上了白燈籠,我沒有哭,隻是瘋狂地撕扯著懸掛的白幡,我的川兒沒S,他們怎麼可以咒他!


 


「绾绾,绾绾,你冷靜一點,川兒已經不在了……」


 


趙衡的話把我拉回了現實,我跌坐在地上,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眼淚突然就流了下來,我放聲大哭,喊著川兒的名字,他再也不能應我一聲母妃了。


 


除夕夜裡,家家戶戶都在慶賀新年,而我和趙衡卻在為兒子守靈。


 


我端來一盆水,

浸湿了帕子,掀開蓋在川兒身上的白布,像小時候一樣給他擦手擦臉。臉上的血跡擦拭幹淨了,我解開他的衣帶,準備擦擦身上。


 


「我的兒……我的兒啊!」


 


川兒胸前一個一個的血窟窿,讓我一個做母親的心徹底碎了。


 


萬箭穿心,我的川兒得多疼啊。


 


趙衡看到川兒的慘狀,怒急攻心。他連夜進宮,怒罵皇帝昏庸無道,聽信小人,逼S太子,害S親孫,罔顧人倫,不配為君!


 


皇帝被他氣得拿劍要砍他,趙衡對這個生身父親徹底失望,於是,觸柱而亡。


 


消息從宮裡傳來的時候,我已經連眼淚都沒有了。


 


一夜之間,我失去了兒子,失去了丈夫。


 


那一晚,京城裡燃起了好大的一場火,絢麗的火焰幾乎燒透了半邊天。


 


回憶裡的那場大火,

此刻依舊灼燒著我的靈魂,我看著趙衡失落遠去的背影,喃喃自語。


 


「趙衡,我們不是有緣無分,我們的緣分已經盡了。」


 


(4)


 


及笄宴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再也沒有見過趙衡。


 


皇後娘娘問過我,不嫁給趙衡,會不會後悔。


 


上輩子,她也問過我這樣的問題。


 


那時候,我堅定地相信我和趙衡之間的感情,他不會負我。


 


可最後我還是輸了,隻是,趙衡到S都沒有負我,讓我滿盤皆輸的是皇權。


 


所以,這輩子我給了皇後娘娘同樣的答案,不悔。


 


及笄之後,皇後娘娘就開始著手準備把我送到皇帝身邊。


 


一個月後,我被皇後娘娘安排了侍寢。


 


內侍省派來的嬤嬤,教導了一些侍寢時需要注意的規矩後,

我就被一頂小轎送去了承幹宮。


 


我穿著一身藕粉色的薄紗袍子,端坐在承幹宮側殿的軟榻上,等待著皇帝的臨幸。


 


殿外,月明星稀,疏影寥落。


 


殿內,層紗掩映,燭火明滅。


 


皇帝來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我打起精神,服侍著皇帝更衣。玄色的帝王常服復雜異常,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那件厚重的外袍從皇帝身上脫下來。


 


我的手順著衣領拂過皇帝的胸膛,落在他的腰帶上,腰帶上的玉扣不知是個什麼系法,一時之間竟解不開它。


 


突然之間,一陣天旋地轉,我整個人被他打橫抱了起來。


 


我被扔在龍榻之上,皇帝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他的手在腰帶的玉扣上隨便弄了幾下,那條鑲金嵌玉的腰帶就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