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異能部退下,物理推平汙染區。


 


「預計耗時四十八小時,各小隊後勤及時檢測汙染濃度,自行安排人員替換。


 


「任務啟動於三十分鍾後。


 


「注意甲級生物武器覆蓋範圍,不要誤入。


 


「……


 


「諸位,各自安好。


 


「敬祝此行順利。


 


「以上。」


 


33


 


通訊結束,伴隨主人脫力,那粒耳釘閃爍著的細光徹底暗下,掉進塵土裡消失不見。


 


關湄更重地壓在了我身上,輕顫的手摘下了另一枚耳釘。


 


滴滴滴的聲音更加急促。


 


這一隻,是四芒星形狀的。


 


仿佛有著什麼象徵意義,或為了紀念什麼。


 


電光石火間,我明白過來,這就是她口中的甲級生物武器。


 


她想摧毀這裡,讓汙染源頭從這世界上消失。


 


就算做不到,至少,將一切暫時掩埋,留給後人足夠的喘息機會。


 


果然啊,復刻了關洲基因的,能是什麼正常人?


 


隻是她的想法卻完全與關洲背道而馳。


 


關湄握著那粒或許是這個時代最強S傷性武器的銀白耳釘,像握著一枚小小的希望火種。


 


「本想著如果一切結束,你或許可以回歸人類身份,陪淼淼長大……可惜現在,你隻能陪我了。」她不無遺憾地低聲道。


 


我奇怪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關小教授,你以為,你們就能贏嗎?」


 


她五指收緊,定定地看著我。


 


哈哈。


 


我笑得惡劣,不顧傷口帶來的疼痛,拼盡全力抱住她,

在她耳邊魔鬼低語:


 


「親愛的,如果人類繼續執迷不悟,淼淼,就是下一個獻祭者。」


 


「你不是說……」她一僵,眸中炸現出難以言喻的驚痛,「你,拿我們的女兒做後手?」


 


女兒啊……


 


這個稱謂太溫情了。


 


她隻是我的種子。


 


我的陷阱。


 


我給這個世界,埋下的定時炸彈。


 


我溫柔撫摸她的臉頰:「不錯,後手。」


 


她閉眼,任我的指尖掃過她眉眼,摸到一片湿冷。


 


「你真是,太招人恨了……」她喃喃。


 


仿佛從靈魂透出的疲倦,連我也清晰感覺到了。


 


她撐不了太久,自嘲般地抱緊我:「算了,

也管不了了。」


 


磨著牙道:「一起睡個好覺吧。」


 


她攤開掌心,那枚耳釘綻放出極耀眼的白光,將這白晝照得如同超新星爆發。


 


「還有一個問題——」她貼在我頸邊,恍若夢囈:「你一直叫我關小教授,是因為『關教授』這稱呼,隻能屬於她,對嗎?」


 


我:「……」


 


沉默片刻,我輕輕嘆口氣:「我不能叫你關教授……那樣,我會忍不住想SS你。」


 


安靜了一會兒。


 


她又道:「最後一個問題,你到底愛誰啊?」


 


我:「……」


 


生命盡頭,她還在執著這個。


 


草莽低伏,雪白的光芒掃過蒼茫四野,

驅散那些濃綺的彩霞,也穿過我和她的身體。


 


我抬手迎接,看見澄清一切的白光溫柔擦過指縫。


 


半會兒才道:「你啊。」


 


「……」


 


很久沒有回應。


 


我轉過頭,關湄已閉上了眼睛,安安靜靜。


 


五官精致,氣質凌厲,像我醒來第一次見她,那麼張揚美麗,但線條柔和了許多。


 


「哎,怎麼不聽人把話說完……」我嘀咕抱怨。


 


餘光瞥見天空倒懸、大地陷落。


 


有那麼一點點害怕。


 


於是我把頭埋進了她的懷抱。


 


親了親她餘熱的心口,最後騷擾她一下,輕笑道:「好夢。」


 


你啊,我的小教授。


 


(正文完。)


 


番外 1:在水之湄


 


關湄從小就覺得自己跟別的孩子不太一樣。


 


她一直奇怪,為什麼她沒有父親。


 


但她畏懼母親。


 


不敢拿瑣事打攪永遠忙忙碌碌的關洲。


 


她又是個早慧的孩子,習慣自己去尋找答案。


 


關洲花在她身上的時間很少,她很早就開始自力更生。


 


有時必須得關洲出面,她來到研究所,坐在外面安靜地等待。


 


凳子是一個大姐姐抱來給她的。


 


她第一次觀察關洲以外的成年女性,穿著和母親很像的白大褂,但和母親很不像。


 


對方整體氣質都很溫和。


 


像水。


 


不過她們沒有說上過幾句話。


 


她隻知道對方是母親手下的研究員,和母親待在一起的時間比她都多。


 


直到某天她溜去休息室,門誤打誤撞鎖上。


 


她出不去,

害怕責備,在人來之前慌忙躲到了沙發後。


 


模模糊糊,她看到兩個身影走進來。


 


她認出其中一個是自己的母親。


 


而另一個,隻辨識出是年輕女性,穿著款式簡潔而溫柔的裙子。


 


會知道這個,是因為很快,對方的衣服搭在了沙發靠背上,揉皺的一角垂到她眼前。


 


她不知道她們在做什麼。


 


奇怪的水聲綿綿不絕響起,她心跳莫名加速,沒忍住,探頭望了出去。


 


光線昏暗,那兩個身影影影綽綽,被縫隙透進的微光勾勒出柔婉的輪廓。


 


她看見她們抱在一起,甜蜜地擁吻。


 


母親沒出聲。


 


哼吟夾雜殘喘,發出那讓她心髒戰慄的聲音的,是另一個陌生女子。


 


她是個聰明到可怕的孩子。


 


過去的疑問自此有了答案。


 


她的母親是同性戀。


 


或許是騙了婚後去父留女,或許是通過試管有的她。


 


總之,注定她不會有父親。


 


那時的關湄,還想不到更加荒謬的真相。


 


但那個聲音、那個身影,從此深深刻在了她腦海。


 


到幾年後她身體發育,仍像詛咒一樣,反復在她那些不可言說的夢裡作祟。


 


被折磨到最難以忍受時,她躲在被窩,蜷起身子,閉眼想象著多年前驚鴻一瞥的光景,悶聲嗚咽,大汗淋漓。


 


後來,不知道哪一天開始,她發現實驗室那個看起來很溫和的姐姐消失了。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她覺得關洲更可怕了。


 


眼神更加冰冷,對她的態度更加淡漠。


 


她的成長不僅缺少父親,更缺少母親。


 


關湄對這個母親又愛又恨。


 


雖然後來知道了,或許,她本來就不該稱她為母親,而隻是母體。


 


生活開始好轉,是母親的妹妹、她的姨媽意外發現她這個長久被忽視的家庭成員。


 


對方與關洲大吵一架,將她帶走。


 


關洲竟也沒有阻止,大概是不在乎吧。


 


離開那天,隔著玻璃,她看見關洲靠著實驗Ṱũₒ臺,一身工作服氣質出眾,神情冷漠。


 


在此後多年,姨媽扮演了合格的女性長輩角色,幫助她的三觀塑造成型。


 


缺失的一角終於補上。


 


但童年的遭遇,終究將她的靈魂打磨出參差。平時隱匿不顯,偶爾露出鋒芒。


 


她做的第一件叛逆的事,是坐在鏡子前,用銼刀一點點刮去了關洲在她額角烙印的標記。


 


又為了掩蓋痕跡,避免關家人擔心,她摸著堅硬的牆,

算準角度和力度,狠狠一磕。


 


頭破血流。


 


從此隻剩一道深入發縫的長疤。


 


在醫院縫針時,她不哭不鬧,回想起母親給她文身的情景。


 


那時關洲對她還有溫柔。


 


她們也曾像真正的母女。


 


雖然對方的行徑難以理解,但會在事後給她買甜甜的蜜橘,摸著她的額頭安慰,誇她好孩子。


 


她不明白母親前後態度的轉變。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她解開這個不解之謎,才明白了關洲對她的憎惡源於何處。


 


為了救她,那個在她尚無所知時已在她生命裡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的姐姐,被架上了實驗臺。


 


反復的汙染,漫長而無止境的折磨,將她徹底變成一個怪物。


 


從身到心。


 


她S,她生。


 


她間接S害了母親的愛人。


 


以及,為未來的自己,創造了一個不S不休的敵人,和至S方休的摯愛。


 


番外 2:在河之洲


 


餘水討厭那個小女孩。


 


從第一次見她起。


 


她曾經問關洲為什麼這麼拼命研究,得到的答案是,為了她的女兒。


 


她深深地嫉妒著。


 


她知道自己不太正常了。


 


汙染在加劇。


 


有時她看見實驗室外,乖巧喊著「媽媽」的女孩,想的不是帶她去找母親。


 


而是,好煩,她能不能乖乖S掉……這樣,她的母親就隻有她一個了。


 


關洲想必也知道了。


 


與年長者的親密關系實在太不公平。


 


她們如此輕易看透你的想法,左右你的人生。


 


再然後,

她S了。


 


關洲舍不得她,將她的「屍體」冰凍保存。


 


當汙染全面蔓延,許多人想跑,更多人跑不了。


 


當關洲發現自己權限卡被人調換,出不去也進不了應急艙時,她沒有憤怒,隻是靜靜看了一會兒卡片上的卡通橘子人,坦然接受了。


 


她是主動脫下的防護服。


 


像過去無數次走進臥室睡覺一樣,散了頭發,走向餘水,隔著金屬,輕輕擁抱住她。


 


幾十年後,所有那些柔軟的肉身褪盡溫度,被腐蝕成枯骨。


 


冷凍艙中的女人呼出第一口氣,在透明罩上碰撞出蜿蜒的冰花。


 


S者復生。


 


不復前生。


 


眨眼時,她發現自己眼角凍住了。


 


那裡結了一層薄冰。


 


她望著玻璃罩上的倒影,笑出了眼淚。


 


關教授,做好準備了嗎?我要來找你了。


 


……


 


可是關洲已經S了。


 


是她推開艙門,順便不小心搗毀了一具腐屍。


 


那具白骨依偎在餘水身旁,伴她長眠了七十四年。


 


並且,將永遠長眠下去。


 


活著的,隻有關湄。


 


張揚,肆意,明麗如一朵煙花的關湄,有著旺盛的生命與力量。


 


她感覺到了汙染的流動。


 


她在吸引著她。


 


若問她到底愛誰,S去的餘水,用生命詮釋著對關洲的愛。


 


而復生的怪物,深深恨著關洲,卻愛上了關湄。


 


但愛恨本就是界限模糊的東西。


 


移情或許是錯誤的。


 


到最後,她也不知道,

她對關湄,究竟是恨是愛。


 


不過無所謂了。


 


她知道自己願意跟她在一起。


 


母債女償,帶著關洲背叛的那份誓言。


 


永永遠遠——


 


直到潮漲潮落,海枯石爛。


 


直到汙染侵蝕大地,人間徹底陷落。


 


抑或直到人們戰勝汙染,重拾文明火炬。


 


永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