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十五歲的我,大年三十掀了飯桌要和老公離婚。


 


隻因年夜飯要做十八道菜,沒有人幫我。


 


我在廚房忙得腰酸背痛,婆婆進來了,指使我幫她拿紅糖。


 


我正在鉗鴨毛頭也不抬,說糖在桌子底下的罐子裡面,讓她自己拿。


 


誰知,婆婆馬上對我發火:「罐子在桌子底下,你不知道我彎腰去拿會腰疼嗎?」


 


我一時也來氣:「怕腰疼,那就別喝不就行了。」


 


啪一聲,婆婆把碗摔進洗手池裡,四分五裂。


 


我看了一眼,很快做出一個決定。


 


這個家,我是不能再待了。


 


1


 


摔完碗,婆婆馬上拉著一張驢臉瞪我。


 


在外面刷抖音的老公和兒子聽到聲響,馬上也走了進來。


 


我以為他們會幫婆婆拿,

或者是和婆婆說,我實在是忙沒有空,讓她偶爾拿一下,不會腰疼的。


 


可是,可是,都沒有呢!


 


不苟言笑的老公陳宇明看婆婆生氣了,視線移到我臉上去,已然是雷霆之怒。


 


「宋真敏你怎麼回事啊?媽一直腰不好,你還讓她彎腰去拿東西,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兒子站在陳宇明身後,手機還刷著抖音,伴隨著裡面小姐姐甜甜的聲音響起,他的話冷得如墜入寒潭冰窖。


 


「就是,媽,桌子離你那邊比較近,你就幫奶奶拿一下會耽誤你多少功夫?奶奶都這麼大年紀了,你還讓她去拿,萬一她扭傷了腰,這該怎麼辦啊?」


 


如果兒子隻是說這一句還好,偏偏後面還有戳我肺子的一句。


 


他攙扶著婆婆,一臉抱怨:「媽,你能不能別每次都把家庭氣氛,搞得雞飛狗跳的?你好歹也學學陸阿姨啊,

她要上班,周末還要帶外孫女做家務,累得她夠嗆,可她見誰都是樂呵呵,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像你,穿著邋遢還拉著臉,好像誰欠你錢似的。」


 


廚房地上有一攤我S鴨還沒來得及清理的血水,兒子邊說,邊將婆婆攙扶出去。


 


怕婆婆踩到地上的血水弄髒腳,兒子隨手拿來我新買的圍裙鋪在地上,這才讓婆婆踩上去。


 


到門口時,他扭頭看了我一眼,眼底全是對我的不耐煩和指責。


 


陳宇明全程看著,怕我聽不進去,又補了一句:「你確實該好好反省反省,大過年喜慶的氣氛被你搞成這樣,一會我妹妹和妹夫們過來看到了,多難看啊!」


 


2


 


陳宇明居高臨下站著,我蹲在地上。


 


一隻手抓著鮮血淋漓的鴨頭,一隻手正在鉗它頭頂上的鴨毛。


 


S過鴨的人都知道,

鴨頭的毛很細不好鉗。


 


連續一個多小時盯著同一個地方看,我很難受,眼睛也很快充血流出了眼淚。


 


但我手髒了擦不了,隻能用衣服袖子輕輕抹一抹。


 


盡管如此,我的臉還是沾了些帶血的鴨毛。


 


廚房透明玻璃能清晰看到我的模樣。


 


那些帶血的鴨毛沾在我臉上,我狼狽得像女鬼。


 


可父子倆看不見,也不關心。


 


他們隻關心天天去打三四個小時麻將的婆婆,隻蹲一下身軀拿個糖就會扭傷腰。


 


不關心我凌晨四點就起床出去買菜,回來了又連忙給他們做早飯。


 


等他們吃的時候,我並沒有上桌,而是在一旁掐豆角。


 


不是我不餓,而是我不想和他們坐同一張桌子。


 


因有一次我喝湯聲音大了點,陳宇明作為一名聽不得雜音的音樂老師。


 


他聽了我吸溜湯的聲音,馬上就厭惡地說,這是他聽過世界上最難聽入耳的音樂。


 


從此,我就再也不上飯桌和他們一起吃飯了。


 


他們似乎也不關心,三人坐在餐桌上,邊吃早餐邊討論我聽不懂的時事。


 


是了,他們自稱是家裡的文化人。


 


陳宇明是初中音樂老師,兒子是自由撰稿人,婆婆以前是從文工團退休下來的。


 


而我,隻有小學畢業文憑,沒有工作,要說有的話,就是在家做牛做馬伺候他們。


 


這個活一點也不好幹。


 


單拿一個做飯來說,陳宇明要吃黑米幹飯,兒子要吃大白米湿飯,婆婆就要吃小米爛飯。


 


光是煮個飯,我就要開三個鍋分開煮。


 


有時候我忙著摘菜,就會錯過火候煮砸了。


 


時間上不允許我再重新煮了,

我隻能端出來讓他們將就吃,下次我再煮好。


 


這時,我迎來的不是他們的諒解,而是謾罵。


 


陳宇明最先開始,這點小事你都做不好,你除了吃飯,你還能幹什麼?


 


婆婆緊隨其後,別每次我們說你,你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行不行,看著就晦氣。


 


兒子全程冷漠看著,一言不發。


 


惡心難聽的話聽多了,人難免會犯迷糊。


 


那時,我迷糊地想著,可能是我真的太笨了。


 


那下次一定要做好。


 


可我下次做得很好,他們依舊要雞蛋裡挑骨頭,依舊有意見,依舊罵。


 


罵著罵著到今天,時間就要進入到 2025 年了。


 


我這才恍惚過來,我已經伺候他們整整三十年了。


 


三十年啊!


 


所以,

他們要我做到什麼程度才滿意?


 


我失神地想著。


 


直到他們吃完飯放下碗筷的聲音響起,我才回過神來,我快速收拾好他們的碗筷,也想吃點東西墊一下肚子。


 


就在這時,我煮來S鴨的開水咕嚕咕嚕煮開了。


 


我隻好放下碗,先把雞和鴨都S好了再來吃。


 


誰知,我這一忙活,就忙到了下午三點多。


 


我餓得前胸貼後背,眼看六點就要吃年夜飯了,可是活還沒幹到一半。


 


我慌得脊背馬上飆出一陣又一陣熱汗。


 


3


 


婆婆兩個女兒都嫁在外省,說今年會拖家帶口回來婆家過年。


 


他們凌晨坐車,今天晚上六點鍾就到婆婆家。


 


婆婆聽到他們要來,咧嘴露出一口金牙,馬上就讓我準備年夜飯,務必準備十八道菜好好招待他們。


 


這麼多道菜我一個人做,我當時就慌了,想提出去飯店吃好了。


 


但扭頭看陳宇明想問他時,卻見他黑了臉。


 


陳宇明不愧是言傳身教最好的老師,和他結婚三十年,別的他沒教會我,卻教會了我看他臉色行事。


 


他一黑臉不用說話,我就知道他是不同意出去吃了。


 


我隻好應了下來。


 


一個人忙十八道菜是真的累啊!


 


光是S一隻雞和鴨,就累得我直不起腰了。


 


眼看還有那麼多菜沒做,還有兩個多小時,婆婆的女兒女婿,馬上就要拖家帶口回來吃年夜飯了,我急得像上了鍋的螞蟻。


 


而婆婆不幫忙就算了,還一直給我添麻煩。


 


我隻不過是喊了句讓她自己拿,她就摔了碗衝我發火。


 


老公和兒子不幫忙幹活,

不勸勸婆婆就算了,還反過來指責我的不是。


 


我突然就想通了。


 


不管是伺候他們三十年,還是五十年,他們都不會有滿意的那一天。


 


4


 


他們出去了。


 


客廳裡,婆婆在兒子和老公的安撫下,情緒慢慢恢復了。


 


不用我刻意去猜,就知道他們安撫婆婆的話,還是一如既往地膈應人。


 


陳宇明說:「媽,你和她置氣做什麼啊?她沒讀過多少書又沒文化,你還指望她說出什麼金玉良言啊,平時能正常溝通就不錯了。」


 


兒子也說:「就是,奶奶,你消消氣,我媽就是一個隻會洗衣做飯的村婦,你和她上火,等會姑姑們回來了,又該說你生氣長皺紋了。」


 


在兒子和孫子的聯合勸說下,婆婆的臉由陰轉晴,但想想還是不能消氣,又馬上搬出她說了幾十年的口頭禪來數落陳宇明。


 


「你看看你,我當年就覺得小陸不錯,你卻非要娶個大字不識得一個的村婦,現在好了吧?叫她給我幹點活就給我臉色看,你真是會晦我氣。」


 


陳宇明再說什麼,我已無心再聽了。


 


但也不難猜他的表情,和他又會怎麼說。


 


大概就是沉沉嘆息,說娶了我,真是讓他陳家祖宗都蒙羞了。


 


廚房裡,我已經將手上的鴨扔回盆,脫了圍裙快速回屋反鎖上門。


 


從衣櫃裡拉出兩個陳舊的行李箱,把我穿的用的全部塞進一個行李箱。


 


不到五分鍾時間,半人高那麼大的行李箱,就裝上了我在這個家的所有東西。


 


可是,隻有零零散散幾套衣服,一雙棉鞋,一瓶大寶護手霜,一臺老人機。


 


還有我攢了好幾年才攢到的一萬塊錢,就再也沒有其他東西了。


 


我看著衣服的款式,還是好幾年前的,突然一陣恍惚。


 


原來,我早在很久之前,就不愛買衣服打扮自己了。


 


是因為什麼原因呢?


 


一個原因是我沒有錢。


 


還有一個是,有一次我和陳宇明的初戀撞衫了,明明我穿起來比他初戀好看。


 


陳宇明卻黑了臉,罵我一把年紀了不知羞,還穿這麼花俏的衣服,簡直難看S了。


 


那一年,我才四十歲。


 


不再有光澤的臉被黝黑取代,雙目混濁不清,確實是不好看。


 


我信了陳宇明的話,自此隻買黑色和灰色系列的衣服,再沒買過花俏的衣服了。


 


我真是個傻子!


 


5


 


房間裡,我掃一眼再沒我的東西留下了,快速開門走了出來。


 


他們不在客廳坐著了,

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我不關心,將裝衣服的行李箱放在一旁,提著另外一個空行李箱進了廚房。


 


把我早上新鮮買回來的雞鴨魚蝦,還有各種各樣的蔬菜肉丸,全部用保鮮膜包好,放進行李箱裝得鼓鼓囊囊的。


 


冰箱裡還有些飲料和幾份涼拌菜,就不要了,我帶走了存放在冰箱保鮮層的蜂蜜。


 


陳宇明胃不好,經常要喝野生蜂蜜泡春砂仁水養胃。


 


野生的蜂蜜不好買,我輾轉問過好些人才買到五斤。


 


陳宇明也明知野生蜂蜜難買,可我託人買回來時,他馬上就背著我倒了三斤給他初戀。


 


我發現了找他理論,他就罵我:「這整個家都是我的東西,我想要給誰就給誰,你若是看不過眼,可以滾出這個家,沒人會挽留你。」


 


那時,我就下定了決心要離婚。


 


正好我大姐來了,

她勸我不要衝動。


 


說大半輩子都忍過來了,你現在一把年紀了離婚,也不怕惹人笑話。


 


我無比堅定,說不怕。


 


可她又說,兒子還沒結婚,你可不能這麼自私,讓他有對離婚的父母,不然人家指不定在背後怎麼議論他,他要談對象就難了。


 


兒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長大的,即使他對我很刻薄。


 


但天底下的媽,沒有哪一個做父母的,是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的。


 


我猶豫了。


 


大姐趕緊在一旁打鐵趁熱,說大不了等兒子娶媳婦了,你們分開過,就不必再受那氣了。


 


我最終被大姐說服,又忍了五年。


 


五年,換我對他們徹底S心,不算很值。


 


但接下來的每一天,我都是給自己過的。


 


這很值。


 


我提著兩個行李箱準備出門,

他們有說有笑從外面回來了。


 


兒子和婆婆看也不看我,自然也看不到我拉著行李箱。


 


他們一進來就窩進沙發,各自玩手機。


 


陳宇明雙手扛了隻泡沫箱走在最後面。


 


他將泡沫箱放在餐桌,看到我拉著行李箱,也沒什麼特別反應,就臉色難看地指揮我幹活。


 


「這是快遞剛剛寄來的澳龍和梭子蟹,你全都拿去清蒸了,動作要快點,他們一會兒回到家就要吃飯了,你別像平時一樣,磨磨唧唧的,搞半天都還搞不好。」


 


原來他們是去拿快遞去了呀。


 


我看著陳宇明,語氣再無以前的低眉順眼,「這道菜,恐怕你們今晚是吃不成了。」


 


陳宇明脫口而出:「怎麼就吃不成,你快點去做就行,別愣著了。」


 


我冷眼看他:「這不是我該幹的活,我不去。


 


陳宇明似乎沒想到我會還嘴,怔愣了幾秒:「你說什麼?」


 


「我說你們的餐桌都沒了,還吃什麼年夜飯,幹脆全都吃泥得了。」


 


我用盡全身力氣,把眼前的大理石餐桌推倒在地。


 


啪一聲巨響,餐桌四分五裂。


 


泡沫箱的澳龍和梭子蟹,灑得滿地都是。


 


6


 


「啊!」


 


兒子和婆婆嚇了一跳,像看陌生人一樣看我,久久回不過神來。


 


玻璃碎片濺到陳宇明手背,鮮血直流,朝我怒吼:「宋真敏,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你要是不想在這個家待了,那你趕緊走,少在這礙眼。」


 


我無比冷靜看著他扭曲的五官:「你說對了,這個家,我確實是一刻也不想待了,等過完年民政局上班了,我們趕緊把離婚證給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