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世人都說我二人乃天造地設,凌晏川亦對我百般疼愛尊重。
直到隨父出徵的將門虎女姜歲回京。
她將對凌晏川的愛慕之情宣揚得盡人皆知,如她本人的性子一樣,我行我素,張揚坦率,絲毫不畏人言。
我曾問凌晏川是否有意納她為側妃。
他眉頭緊蹙,不耐煩道:「鄉野潑婦,不提也罷。」
但在反賊刺王S駕時,他卻一把將上前護駕的姜歲緊緊護在懷中,嚇得臉色慘白:「你竟敢拿命與孤置氣?簡直是瘋了!」
下一瞬,他便在眾目睽睽之下,抱起這個瘋女人直奔東宮,留負傷的我在原地接受眾人嘲弄的目光。
聽聞,姜歲是次日晌午才離開東宮的。
於是,我請求祖母帶我進宮,見了太後。
「臣女心悅九皇子,求太後成全。」
1
啟祥宮中,落針可聞。
就連帶我進宮的祖母,也是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她以為我進宮是想求太後做主,約束太子凌晏川,以保我未來太子妃之位。
卻不料,我竟想要改嫁九皇子。
太後微微一擺手,屏退宮人。
那雙已顯蒼老的眼不辨喜怒地看著我。
半晌,才緩緩問道:「你可想好了?」
我明白太後為何如此問。
九皇子凌晏之,與凌晏川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一個是當朝太子,皇後嫡出,備受皇帝喜愛,又有百官支持。
一個是罪臣之後,不良於行,久居深宮無人問津,終生隻能坐在輪椅上的廢人。
便是區區一介宮女,
見到凌晏之,都毫無攀附之心。
誰嫁給他,這輩子就算是完了。
可我沒得選。
普天之下遍知我沈家將與皇家聯姻。
身居宰輔的父親也絕不會允許我嫁給一介凡夫。
可當朝皇帝子嗣不豐,隻生下四個皇子,五個公主。
其中三皇子還早早夭折,大皇子又是個淫虐之徒。
要想皇家顏面不失,沈家權勢得保,又要退了與凌晏川的婚約,唯有此法。
前來為太後請安,意外撞上這場面的貴妃勸我:「沈家女,你可要想清楚了。」
「臣女心意已決。」
我跪在地上,重重磕頭。
良久,才聽到上座之人輕嘆一聲。
「也罷,那便由你吧。」
2
從宮中出來,祖母對我略有責怪。
「你今日行事著實莽撞了些,還好太後顧念舊情,並未發作。」
我知道,太後進宮前,曾是祖母的閨中密友。
進宮後,因後宮爭鬥,屢遭陷害,也是祖母多次救她於危難之中。
我這小小的請求,她應當不會拒絕。
不過,祖母又嘆了口氣。
「事已至此,也沒什麼可說的。
「嫁給九皇子,雖說享不了多大的榮華富貴,但老身聽聞他為人溫和謙遜。
「隻因身有殘疾,母親又是前朝反賊秦將軍的妹妹,才無人肯嫁。
「你若嫁過去,往後王府後院便是你當家做主。隻要九皇子不生事惹得陛下不快,有我們沈家庇護著,想來日子也不會難過。
「隻是你父親少不了又要大動肝火了。」
淮北沈家,乃是矗立三朝不倒的世家之首。
父親在朝中勢力廣布,本是要遭忌憚的。
但這些年外敵犯境,天災不斷。恐皇權不穩,皇帝才主動提出讓太子迎娶沈家女。
可我覺得,或許,我嫁給凌晏之,皇帝才會更安心。
這樣,既保住了與皇家的聯姻,又不必擔心沈家之後將來坐上皇位,改朝換姓。
回府途中,經過長街,我掀開車簾往外望去。
正好瞧見一些百姓正對著沈家的馬車指指點點。
祖母伸手拉下車簾。
「既已做好決定,外界那些風言風語,便不必再理會。」
「是,孫女明白。」
可我話音剛落,馬車便急急停了下來,險些令我和祖母摔出車去。
侍從高喊:「何人攔路?」
車外之人聲音清脆爽朗,鏗鏘有力,卻顯然是個年輕女子。
隻聽她朗聲道:「寧遠伯之女姜歲,求見沈小姐,特來為前幾日之事賠個不是。」
3
姜歲。
這個名字我已不知從外人嘴裡聽聞了多少遍,多到幾乎要刻在我心裡。
我從啟蒙時就被父親送進宮裡,成為五公主伴讀,自此結識了太子凌晏川。
他虛長我三歲,彼時已經比我高了一個頭了。
見我雪白滾圓的一個糯米團子,卻經常板著臉陪公主讀書,活像個小夫子,便屢屢故意來逗我。
當我出糗躲起來哭時,又心疼地跟在我屁股後面一個勁哄。
十四年來,凡我進宮,他必圍著我轉。
就算我不進宮,他也要偷偷溜出宮來看我。
可稱得上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及笄那日,沈家舉辦宴席。
凌晏川特地從皇後娘娘那裡討了一支她封後時佩戴的金簪給我。
小心翼翼地幫我戴上,又湊過來低聲道:「若若,你真是全天下最得孤心意的女子。
「待孤登基之日,封後大典上,也要戴著它。」
這便是他贈與我的定情之物。
他本打算到我年滿十八那年,就去求陛下恩典,為我們賜婚。
礙於沈家權勢,他猜想陛下或許會阻攔。
但他咬著牙對我說:「不論如何,孤的太子妃,隻能是你。你放心,不論父皇如何阻攔,他若不應,孤就不娶。」
不料陛下被情勢所逼,竟在他之前提起此事。
說等我年滿十八,便賜我太子妃之位,迎我入東宮。
那日,他從宮中出來,在長街上策馬飛馳,直奔沈家,欣喜若狂地將我抱起來在相府中庭不斷地轉圈。
隨後又小心翼翼將我放下,紅著眼道:「若若,孤此生無憾了。」
後來,他也的確如他所說,對我百般呵護,有求必應。
世人都道太子殿下愛妻如命,還沒娶過門,就已經沉淪至此了,乃是普天之下一等一的痴情人。
往後太子登基為帝,也必是帝後情深,恩愛白首,成就一段青史佳話。
直到半年前,隨父出徵的姜歲回京。
一切就都變了。
4
寧遠伯姜將軍,本是草莽出身。
為了赡養老娘,參軍S敵,在邊境娶了一名普通農婦,生下姜歲。
隻可惜,姜夫人難產血崩,生下女兒後便撒手人寰。
姜將軍便帶著女兒在軍中生活。
因他S敵勇猛,屢立軍功,不僅無人因此彈劾他,軍中眾人還對他們父女照顧有加。
這一次邊境蠻夷來犯,姜將軍老當益壯,竟當場取得敵軍將領首級,還帶回了三千俘虜與一千車糧草,一舉退敵。
陛下龍顏大悅,便封他為寧遠伯,從二品鎮遠將軍。
此次班師回朝,姜歲便也跟了回來。
受封時,姜歲跟在父親身後,隻遠遠瞧見凌晏川一眼,便芳心暗許。
此後,她便在京中放話,此生非凌晏川不嫁。
有人提醒她,未來太子妃已有人選。
她卻喝著酒不屑道:「雖有人選,但還未定。我可不曾聽說殿下已經成婚。
「既未成婚,那他未娶,我未嫁,又怎知不可能?
「何況,所謂京中貴女之首,也不過就是在家吟吟詩、繡繡花。她可曾見過天地廣袤,領教過塞外風光,又可曾體會過民間疾苦?
「殿下將來乃是君臨天下之人,
必不會喜歡如此小家子氣的。」
這些話,很快傳入了我的耳中。
也傳入了凌晏川耳中。
他嗤笑一聲:「鄉野潑婦,不知所謂。」
卻並未差人前去寧遠伯府提點警告,讓姜將軍約束自家女兒。
這些傳言,便一日日甚囂塵上。
一開始,世人隻當姜歲這苦寒之地來的粗丫頭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言。
但凌晏川的不動聲色,卻讓這段笑話逐漸變了味。
姜歲像是被默許後大了膽子,整日追著凌晏川跑。
他去軍中巡查,她便緊隨其後,以行公事之名,邀他校場比武。
卻不慎失手,傷了凌晏川右臂。
隨後,又日日前去東宮,名為賠罪,實則貼身照顧左右。
即便凌晏川向我訴說此事時,看起來不厭其煩。
卻一次都不曾讓侍從轟她出門。
有人猜測,難不成太子殿下是既想擁美人在懷,又想品巾幗風光?
甚至,京中最大賭場的莊家還下場坐莊,押姜歲最後能不能成功嫁入東宮成為太子側妃。
可姜歲卻當眾砸了那賭場。
揚言道:「側妃亦是妾。我姜歲此生,絕不做小。」
5
姜歲大鬧賭場之事,傳得京中沸沸揚揚。
有幾位世家小姐好事,問我作何感想。
我隻覺得無趣。
但為著凌晏川的太子名聲,還是澄清道:「姜姑娘乃是性情中人,許是氣急了,莫要人雲亦雲,惹來非議,敗壞了姜姑娘的閨譽。」
此話傳入了姜歲的耳朵裡。
不料她卻前去找了凌晏川。
將他堵在長街上,
坦然道:「我從來不在乎什麼名聲。
「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我行得正坐得端,公平競爭而已,不必讓那與我八竿子打不著的沈姑娘出面替我澄清。
「我娘嫁給我爹時,也是二嫁。所謂姑娘家聲譽,於沈若薇之流或許大過父母天地,但於我而言,不過棄之敝屣的枷鎖而已。」
凌晏川被她氣得跳腳,在我房中砸碎了三個花瓶。
「她到底還是不是個姑娘家?竟蠻橫至此!
「也不知寧遠伯到底是如何教的,還敢在孤面前對你出言不遜。
「若不是當著長街眾多百姓的面,孤定要狠狠教訓她一番不可!」
可他說歸說,撒完氣後,就將教訓姜歲之事拋在了腦後。
隻是臨走前,對我柔聲寬慰道:「若若,你不必與那村姑計較,反失了沈家的體面。
」
我點頭稱是,目送他離開,掌心卻幾乎要掐出血來。
想到昔日五公主因背不出文章被少師打了手心,委屈氣憤之下對我撒氣,怨我不曾在旁提醒,要去陛下面前告我的狀。
那時,凌晏川幾乎毫不猶豫地讓人將她關了禁閉,不抄完一百遍《三字經》不準出來,也不準宮人送御廚房的飯菜進去,隻準送白粥。
最後,五公主在書房挨了兩天一夜的餓,被放出來後,手抖了整整兩天。
那可是他的親妹妹。
可如今,姜歲如此冒犯。
他卻隻是砸了我的三個花瓶。
6
自那以後,凌晏川開始躲著姜歲。
整整一個月,姜歲都見不到他。
許是著了急。
中秋的皇家御宴上,她竟不情不願地走到了我的面前,
給我敬酒。
從她一起身,凌晏川的目光就緊緊盯著女眷這一處。
她一身紅衣勁裝,英姿颯爽,與席中眾多名門淑女格格不入。
昂首挺胸地站在我面前,很是直率地說道:「沈姑娘,這杯酒我敬你。為我之前不識好人心道歉。
「還請你大人有大量,不必用那些姑娘家挑撥離間的伎倆,讓太子殿下繼續躲著我。
「畢竟,你也還未嫁入東宮。」
她此話一出,滿座皆驚。
我父親面色不悅,輕輕瞥了我一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
那段時日,陛下正因姜將軍退敵之事龍顏大悅,雖說沈家不怕那寧遠伯府,但也不必因這些兒女瑣事與姜家結下梁子,引陛下不快。
因此,我便起身舉杯,淡笑道:「姜姑娘言重。那我便以茶代酒,
也交姑娘這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