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把手伸進衣兜,那裡是一封家長會邀請函。
我看著還在廚房忙碌的陶姝,最終還是沒有拿出來。
10
窗外的雨點敲打屋頂,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我攥著年級第一的成績單縮在教室角落。
我漫無目的的目光定格在前方,媽媽正用我從未見過的溫柔姿態撫摸著秦樂樂的頭發。
我的手指緊緊掐進掌心。
「成績不能掩蓋道德汙點,某些同學要懂得感恩。」
班主任的鋼筆重重戳在我滿分的數學卷上,眼神像淬毒的銀針扎在我身上。
「別以為考得好就能抵消道德缺陷,背叛生母的白眼狼,將來……」
教室裡瞬間響起此起彼伏的嗤笑。
前排王子涵的媽媽刻意提高音量:「聽說她親媽都不要她了?」
王子涵晃著鑽石頭箍接口:「我媽說跟小三走的都該下地獄!」
教室後方傳來此起彼伏的議論,窗外傳來的冷氣裹著「私生女」「活該」的字眼鑽進校服領口。
我盯著桌洞裡那封始終沒有送出去的家長會邀請函沉默著。
人言可畏,流言蜚語也可以S人。
「楊佑佑的家長還沒到?」班主任把名冊摔在講臺上,「看來有人連表面功夫都懶得……」
我盯著窗棂上的雨痕數到第七道時,玻璃窗突然被叩響三下。
墨綠色真絲長裙掠過門檻,陶姝將限量版的愛馬仕手包輕輕放在我課桌上,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碰出清越的聲響。
「張老師,」她翻開燙金請柬,
「上周校董會剛通過美術館捐贈方案,您身後那幅《星夜》復制品,明天就會換成真跡。」
隨即,她轉向面色慘白的王太太:
「您女兒頭箍上的鑽石切割面不對,需要我介紹可靠的珠寶鑑定師嗎?」
教室倏然寂靜。
班主任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這位女士,我記得上學期您還不是楊佑佑的法定監護人……」
「張老師,」陶姝打斷她,從文件夾裡抽出一份文件,「這是法院出具的監護權變更證明。上邊有她爸爸的籤字,從今天起,我就是楊佑佑的法定監護人。另外,」
她又抽出一份文件:「根據《未成年人保護法》第四十九條,當眾羞辱學生要負法律責任。」
媽媽塗著丹蔻的指甲突然掐進秦樂樂的肩膀,小女孩痛呼出聲。
這個動作我太熟悉了,
每當爸爸許久不曾接她的電話時,她就會這樣掐著我脖子往牆上撞。
但此刻陶姝已經走到我身邊,她身上若有若無的茉莉香蓋過了我記憶裡的血腥味。
母親的高跟鞋在地面劃出刺耳的鳴叫:「你個不要臉的第三者!」
「第三者?」陶姝輕笑一聲,投影儀突然亮起。
昏暗的照片裡,穿著制服的媽媽站在角落正往她面前的水杯裡倒白色粉末。
「當年你偷偷下藥想釣金龜婿的時候,怎麼沒想到會有今天?
「我們之間,細算起來,到底誰才是第三者?」
11
教室突然陷入S寂。
我看見爸爸不知何時站在後門,手中公文包「咚」地落地。
他西裝口袋裡露出半截翡翠耳環,和陶姝手腕上的镯子正好是一對。
「這不可能!
」媽媽突然抓起秦樂樂的保溫杯砸向屏幕,熱水潑在秦樂樂的胳膊上瞬間泛起紅痕。
她哭喊起來,但媽媽卻絲毫不曾理會。
她SS地盯著面前的陶姝,恨不得將她挫骨揚灰。
「夠了!」
爸爸突然衝進來拽住陶姝的手腕,翡翠镯子撞在桌角。
我本能地撲過去護住她,卻聽見媽媽癲狂的笑聲:
「你以為她真想要你這個拖油瓶?她不過是利用你報復……」
「啪!」
陶姝的巴掌落在母親臉上時,腕間的翡翠镯子應聲碎裂。
翡翠碎片扎進她掌心,血珠順著指尖滴在我滿分的數學卷上,暈開一朵朵紅梅。
整個時空仿佛靜止了。
她顫抖著將一份文件掏出來:「當年你和她甜甜蜜蜜纏綿的時候,
我失去了我的孩子。」
她將那份自願流產的手術記錄拍在爸爸胸口。
「如果那個孩子可以順利降生,現在就會跟佑佑一般大。
「這麼多天,我早已把佑佑當成我自己的孩子,不管你信不信,我今天做的一切,都是不想讓別人欺負她。
「楊景,我們之間,終究是你欠我更多……」
「夠了,不要再說了。」爸爸慌張地想要抱住陶姝。
可終究是徒勞,她徹底倒在他的懷裡,失去意識。
「小姝!」爸爸突然衝上前接住她癱軟的身體。
媽媽撲上來撕扯時,他竟抬腳踹開了這個與他糾纏了十年的女人。
我看見媽媽精心打理的卷發纏在椅腳,像團被遺棄的海藻。
她突然安靜下來,跪坐在滿地狼藉中,
呆呆望著爸爸懷裡蒼白的陶姝。
這個總是對我很苛刻的女人,此時正機械地重復著:「跟我無關,是她陷害我……」
爸爸抱著陶姝衝向救護車時,媽媽突然從血泊中抓起半塊翡翠碎片。
但她的刀尖最終轉向了自己手腕:「楊景!你又要拋下我嗎?」
她癲狂地嘶吼著:「我的十年都換不來你的一眼嗎?」
可爸爸恍若未聞,此刻他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小姝。
我準備追出去,媽媽破碎的尾音裹著她最愛的香水餘韻卻從身後飄來。
「連你也不要我了嗎?」
那是每次施暴前都會噴的香水,她總期待以最完美的姿態出現在爸爸面前。
手腕上的舊疤微微發燙,針腳間似乎還隱隱纏著茉莉花香的氣味,與身後傳來的刺鼻香水在空氣中纏繞。
「佑佑,求你看看媽媽……」
媽媽的聲音突然近在咫尺。
她染血的指尖即將觸到我袖口時,我猛然轉身。
十年來第一次與她平視,發現她精心描繪的眼線早已暈成汙漬,像極了當年她潑在我臉上的隔夜中藥。
救護車鳴笛撕裂雨幕。
我最後看了眼母親扭曲的面容,她腕間的血正順著翡翠碎片滴落,在地面匯成小小的漩渦。
這場景多像那個暴雨夜,她發瘋掐著我脖子往魚缸裡按時,血水在瓷磚縫蜿蜒的軌跡。
我聽到我堅定的聲音:「我的媽媽在救護車上。」
我扯下校牌扔進汙水坑,金屬扣撞擊聲驚飛了樹梢的灰雀。
12
雨刮器在車窗上劃出透明弧線,我將額頭貼上冰涼的車窗,
隔著玻璃望向陶姝蒼白的臉龐。
救護車拐過校門口的梧桐樹時,我聽見媽媽最後的哭喊支離破碎地飄來,最終被刺耳的鳴笛聲吞沒。
但此刻我的掌心正貼著車窗,與陶姝悄然睜開的雙眼無聲地對視。
她蒼白的唇無聲地翕動。
我讀懂了那個口型,她說——別怕,媽媽在。
13
陶姝住進了醫院,爸爸徹夜不眠陪著。
我永遠忘不了那天在救護車上,我看見爸爸把臉貼在她冰涼的手心痛哭。
那個永遠西裝革履的男人,在那一刻白襯衫上沾滿血汙,像隻被扯碎的人偶。
一周之後陶姝出院,蒼白的臉色給她添了幾分破碎感。
爸爸無微不至的照顧換不來陶姝的開心,他崩潰地問她:
「你到底想要什麼?
」
陶姝沉默地看向他,半晌才開口:
「我想進入眾合。」
爸爸愣住了,他沒想到陶姝會提這個要求。
眾合隻是林氏龐大企業中一個不起眼的子公司。
可爸爸還是思考了好久。
看著陶姝日益消沉的精神,爸爸終於松口。
幾天之後,陶姝正式開始工作。
白天我上學她上班,晚上就在一起吃她那些誇張的營養餐。
在連續喝了一周雞湯之後,陶姝終於忍不住。
她一拍筷子,看向我:
「別裝了,你一連串八百個假動作,硬是沒喝進去一口。」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樣可不行。」她思考了一下,打開手機,「點外賣吧!從來沒這麼想吃過外賣。」
我迅速把湯勺一丟,
點頭如小雞啄米。
於是就變成了白天我上學她上班,晚上就躲在一起偷偷吃外賣。
上班後,陶姝明顯很開心,氣色都好了許多。
這樣平淡又充實地度過一段日子,爸爸和媽媽終於離婚了。
媽媽好像真的S心了,她S磕了十年的婚姻,最終還是沒有挽留住。
隻聽說鬧得很難看,爺爺奶奶都下場了。
媽媽痛斥爸爸的薄情寡義,痛訴這麼多年青春的浪費,獨獨沒有談起我一個字。
至於爸爸,他更是不會想到我了。
沒有人在意我,但我不在乎。
他們問我想要跟誰,我抬起頭,看著剛剛吵得面紅耳赤的爸爸媽媽不約而同地看向我。
我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們。
我誰都沒選,但選了一大筆錢。
我住進了一座闲置的別墅,
還僱了一個保姆照顧我的飲食起居。
每天回到家我都可以吃到新鮮熱乎的飯菜。
日子照常過著,隻不過偶爾發呆時,我總能想起那個墨綠色的身影。
她逆光站在那裡,走廊陽光透過窗棂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給陶姝高挑的背影灑上一層餘暉。
當時的我看著這一幕,在心裡默默想道:
她不是我的媽媽。
她是我的英雄。
14
我十八歲那年,楊氏一夜之間破產。
我蜷縮在房間的飄窗上,看著窗外燈火在暴雨中暈成模糊的光斑。
百無聊賴地刷著新聞,我看見手機上記者扛著攝像機堵在樓下,閃光燈對準破碎的玻璃門,標題誇張地寫著:【商業巨擘一夜崩塌。】
保姆陳姨端著熱湯進來的時候,我正把玩著陶姝送我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百達翡麗星空表盤上,碎鑽拼成的獵戶座泛著冷光。
手機振動起來,爸爸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動。
這是他這個月第十一通來電,比當年媽媽強迫我吞安眠藥送醫時還多一次。
我無聲掛斷。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發來的加密郵件裡躺著一份股權轉讓協議——這正是擊潰林氏集團的最後一塊拼圖。
我終於笑起來。
15
我在深夜刷開頂樓會議廳的門禁。
爸爸癱坐在座椅上,領帶歪斜,手邊散落著抗抑鬱藥瓶。
和曾經陶姝床頭的那瓶一模一樣。
此刻音響裡正在播放著陶姝最愛的那首鋼琴曲,優雅又動聽。
和如今滿地的狼藉形成鮮明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