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點點頭,乖巧地躺下。


 


在爸爸這兒待的幾天,是我長這麼大過得最舒服的日子。


 


爸爸不管我,可陶姝卻很在意我。


 


那麼高貴精致的人,會起大早親自給我做早餐,會幫我收拾書包,輔導作業,甚至晚上睡覺時,她會偷偷摸摸擠進我的被窩。


 


「佑佑啊,阿姨給你講故事呀。」


 


我一時沉默,隻是呆呆地看著她。


 


「阿姨,我已經十歲了……」


 


她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額……我看電視上都這麼演的呀,別管了,你快閉上眼睛,聽不聽是你的事,講不講我說了算。無痛當媽的好事我可得好好體驗體驗。」


 


於是她滔滔不絕講了三個小時,最後把自己講困過去,而我一晚上都沒睡著。


 


可我就是覺得好安心,

這是在媽媽身邊都不曾感受過的安心。


 


我很愧疚,我覺得我背叛了媽媽。


 


這種感覺讓稍稍安心的我又開始提心吊膽起來。


 


我根本睡不著。


 


一閉上眼,腦海中總是回想起媽媽的哭聲。


 


可是腦海中總是浮現出從前。


 


那是為數不多的溫馨時刻,媽媽獨守空房時常常抱著我流淚,一邊哭一邊在我耳邊說:


 


「都是因為她,既然走了還陰魂不散,害得我如此命苦。


 


「佑佑,沒能給你一個幸福的家,媽媽對不起你。」


 


那些話翻來覆去,車轱轆一般在我心中過了一遍又一遍,早已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那時小小的我覺得媽媽好可憐,我在心裡發誓要快快長大,好好護著媽媽。


 


可惜小時候的願望做不得數,我磕磕絆絆長大,

也沒能護著媽媽。


 


6


 


於是在一個晚上,我收拾好東西,打開了房門。


 


我偷偷做了一個決定,我要回去找媽媽。


 


即使媽媽不喜歡我,甚至會打我,可我還是相信她是為了我好。


 


口中呼出的熱氣飄散在冷風裡,我已經顧不上這麼多了。


 


打開房門的時候,並沒有想象中媽媽欣喜的臉龐。


 


相反,她站在門裡,冷漠又疏遠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沉了一瞬。


 


「媽媽,是誰啊?」


 


屋裡走出一個我不曾見過的小女孩,和我一般大的樣子,穿著我的睡衣,揉著眼睛走了過來。


 


隻是我還沒看清她的長相,她就被媽媽緊張地護在了身後。


 


「沒事的寶寶,你先回屋裡去。」


 


媽媽竟然叫她寶寶?


 


我很難過,輕輕喊了一聲:「媽媽……」


 


媽媽皺著眉問我:「你怎麼回來了?別叫我媽媽,你不是認陶姝那個賤人當媽了嗎?」


 


我走上前一步:「媽媽,不是的……」


 


不是的媽媽,那天我真的好餓,頭又暈得厲害,我很難受。


 


我隻是想要吃飽肚子。


 


可我還沒來得及解釋,就被媽媽打斷:「夠了,你就是一個白眼狼,我算是白養你了。」


 


媽媽指著屋裡的小女孩:「這才是我的女兒,你能重新認媽,我也能重新認女兒。至於你,去找你媽去吧。」


 


我呆呆地站在門口,指甲掐進掌心也壓不住顫慄。


 


屋內小女孩驚喜的笑聲傳來:「媽媽,你給我買了蛋糕嗎?」


 


「是的,

剛睡醒先喝杯水,沒人和你搶。」


 


媽媽笑著回答她,眼中再沒有我的半分影子。


 


打開的門再次關上。


 


我依舊孤零零地站在門外。


 


厚重的門板也沒有隔絕裡邊溫馨的話語傳來。


 


原來媽媽也會用這樣的聲音說「慢點吃」,會用手帕擦孩子的嘴角,溫柔地看著孩子滿足地吃東西。


 


可這些我都不曾經歷過。


 


隔天我就在學校見到了那個小女孩。


 


她被老師領進來,站在講臺上大方地介紹自己。


 


「大家好,我叫秦樂樂,很高興能和大家成為同學!」


 


她踮腳在黑板上寫名字:「我最喜歡和媽媽去迪士尼,媽媽說我永遠是她的公主!」


 


教室裡響起豔羨的驚嘆。


 


隻有我我SS盯著她頸間晃動的長命鎖。


 


秦樂樂突然轉向我:「那位同學為什麼一直看我?你很喜歡這個項鏈嗎?」


 


她指尖勾著長命鎖轉圈,鎖芯撞擊聲清脆如耳光。


 


「媽媽說這是最靈驗的護身符,要戴一輩子呢。」


 


我還記得,當時我把它拿到媽媽面前問她是什麼,她摸了摸我的頭溫柔地說:


 


「這是長命鎖,媽媽特意去求來的,保佑我的佑佑平平安安長大。」


 


她將它重新掛在我的脖子上:


 


「戴到十八歲才能摘,菩薩會保佑我的佑佑。」


 


可現在,這把鎖掛在了別人的身上。


 


我連媽媽最後一點愛我的證據也沒有了。


 


7


 


放學鈴聲響起時,我故意磨蹭著收拾書包。


 


教室裡的同學一個個離開,直到最後隻剩下我一個人。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進來,

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慢吞吞地走出校門,遠遠就看見了那輛熟悉的紅色轎車。


 


媽媽靠在車門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風衣,長發隨意地披在肩頭。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就在這時,一個小女孩從校門口蹦蹦跳跳地跑出來,像一隻歡快的小鳥。


 


媽媽張開雙臂,臉上綻放出我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


 


小女孩撲進她的懷裡,媽媽將她高高舉起,轉了個圈。


 


「樂樂今天第一次來新學校,乖不乖啊?」媽媽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可乖啦!老師還表揚我了呢!」小女孩摟著媽媽的脖子撒嬌,「媽媽你看!」


 


秦樂樂晃著脖子上的長命鎖:「同學都說這個項鏈好漂亮!」


 


母親寵溺地捏她鼻尖:「這可是媽媽跪了九十九級臺階求來的,

保佑我最心愛的寶貝。」


 


我低頭看自己空蕩蕩的領口,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我想起五歲那年,我發著高燒,蜷縮在床上瑟瑟發抖。


 


媽媽卻因為打不通爸爸的電話,把我一個人鎖在房間裡。


 


我哭喊著求她開門,她卻冷冷地說:「你要是病得再嚴重些,你爸就會回來了。」


 


紅色轎車緩緩啟動,我下意識地追了幾步,但很快就停了下來。


 


媽媽始終沒有看我一眼,仿佛我隻是路邊的一棵不起眼的小樹。


 


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蕩,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個陌生的街區。


 


街邊的櫥窗裡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玩具,其中一個穿著公主裙的洋娃娃讓我想起了秦樂樂頭上的粉色蝴蝶結。


 


那個蝴蝶結,是媽媽給她買的吧?


 


一聲貓叫吸引我的注意力,

我一扭頭,發現一隻髒兮兮的小貓躲在垃圾桶後面撿東西吃。


 


我想起那天我被媽媽關在門外。


 


走到樓下的樹叢時,我抬頭看向高處,暖光從窗戶上漫出來。


 


秦樂樂突然趴在窗邊,甜膩膩地喊了聲:「媽媽!」


 


她推開窗戶:「那個姐姐怎麼在發抖啊?


 


「好像那天我們在垃圾桶旁邊遇到的野貓。」


 


媽媽出現在她的身後,溫柔地給她披上外套:


 


「寶貝別看,野貓在翻垃圾桶呢。」


 


可我怎麼會是沒人要的野貓呢?


 


我叫佑佑,保佑的佑。


 


我本來也是承載著愛意出生的。


 


8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燈依次亮起。


 


我的肚子開始咕咕叫,但我一點都不想回家。


 


回家又能怎樣呢?


 


爸爸最近總是加班,家裡隻有陶姝在等我。


 


可是她真的愛我嗎?還是隻是可憐我?


 


想起媽媽十年來對她的怨恨,我應該也是恨她的,可我仔細想想,我竟然沒有。


 


在爸爸家的這段時間,是我度過的最舒服、快樂的日子。


 


我可以吃得飽飯,幹自己想幹的事,盡管還是會被噩夢吵醒,但我每次驚醒時,都會被擁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讓我徹底放松下來。


 


這讓我覺得不安,我似乎真的背叛了媽媽。


 


那個讓媽媽夜夜不得安眠十年的女人,我竟然會將她視作溫暖的港灣。


 


我心裡的一道堅硬的城牆,似乎裂了一道縫。


 


「楊佑佑!」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轉過身,看見陶姝氣喘籲籲地跑過來。


 


她的頭發有些凌亂,臉上還帶著汗珠。


 


我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我的書包。


 


「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她一把將我摟進懷裡,「我找了你整整兩個小時,可把我累S了!」


 


我聞到了她身上熟悉的茉莉花香,感受到她劇烈的心跳。


 


她的懷抱那麼溫暖,讓我想起她每天早晨為我準備的愛心便當,想起她深夜為我掖被角的溫柔。


 


「你怎麼過來了?」我哽咽地望向她。


 


「我在家裡等你好久你都不回來,就出來找你咯。」


 


話說得稀松平常,沒有我想象中的責備,我一下子愣住了。


 


誰知對面的陶姝一下子笑出聲來:


 


「小小年紀還學會離家出走啦?跟不跟我回去隨你,我好心出來找你,可不想陪你變成冰棍。」


 


最終我還是跟陶姝回了家。


 


因為我低下頭看。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棵永遠為我傾斜的傘蓋樹。


 


9


 


回到家,陶姝就拿出一個精致的小蛋糕。


 


「嘗嘗我剛做的蛋糕。」她期待地看向我。


 


我從未見過如此精致的甜點,奶油上點綴著新鮮的草莓,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我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香甜的味道在舌尖綻放,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陶姝慌了神,她把我摟進懷裡,輕輕拍著我的背:


 


「怎麼了?不好吃嗎?這不能賴我啊,我等了你好久你都不回來,味道肯定有折損的。」


 


我搖搖頭沒有說話,把臉埋在她的頸窩。


 


她的身上有陽光的味道,還有淡淡的茉莉花香。


 


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原來愛意擁抱著是這樣的溫暖。


 


我下意識摸向右手腕的疤痕。


 


去年生日,媽媽把我鎖在廚房逼我吃發霉蛋糕時,打碎的瓷片曾在這裡劃出三釐米的傷口。


 


現在那道疤被陶姝送我的羊毛護腕遮住了,這是我來這裡的當天,陶姝幫我洗澡,看到我的疤後,隔天送我的禮物。


 


護腕上有一個可愛的兔子頭像,因為我是屬兔的。


 


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止不住,原來我是配吃新鮮蛋糕的。


 


我抬起頭,此刻光暈正好籠罩著陶姝,讓她看起來像一位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