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邊關一戰,蕭恆就此杳無音信,我自願入府替他操持家務,守節十年。


 


他終於風塵僕僕地回來,身後卻跟著一個嬌俏女子。


 


「阿瑜,她隻是我的義妹,你不要多想。」


 


可他望向她的眼神中,分明帶著化不開的情意。


 


蕭恆答應會光明正大迎我進門。


 


我瞧著他一臉隱忍的模樣,忽而覺得沒意思極了。


 


父親去世前常說我不該囿於一方天地,如今我總要重新披上鎧甲,保家衛國,去完成他的遺願。


 


後來戰場相見,蕭恆苦苦哀求我回頭,我卻決絕轉身,再也沒看過他一眼。


 


1


 


「義妹?」


 


我反復咀嚼著這兩個字,隻覺一股苦澀在心底蔓延開來。


 


我和蕭恆自小便認識,對他了如指掌。


 


哪怕十年未見,

我依舊能分辨出他看向那位姑娘時眼底暗自湧動著的絕非兄妹之情,而是真正的男女之意。


 


如此溫柔纏綿的眼神,他從未對我露出過。


 


一次都沒有。


 


我想笑,卻發現嘴角僵得厲害。


 


「正是,微微她父母雙亡,很是可憐,我曾發過誓,一定會好好照顧她。阿瑜,你身為我的妻子,理應同樣做到。」


 


蕭恆面容嚴肅,絲毫沒意識到這話對我來說有多不公平。


 


我本以為自己苦守十年,等到的會是共度餘生的良人。


 


現如今看來,我錯得離譜。


 


我和蕭恆自小定下婚約,可婚禮還沒來得及舉辦,他就奉旨匆匆趕往邊疆。


 


臨走之前,他鄭重其事地對我許下承諾。


 


「阿瑜,你放心,我必不讓你白等,往後我們一生一世一雙人,

所有欠你的,我通通都會加倍補償給你。」


 


那時我尚且天真,對他的話深信不疑,而後義無反顧地頂著世人嘲弄的目光進了蕭府,兢兢業業操持家務,不敢有半分懈怠。


 


連我爹在戰場身受重傷,被送回京中,我都沒去他床前盡孝,隻來得及見了他最後一面。


 


每每想起這件事,我心裡便如同扎了根刺一般,痛不欲生。


 


蕭恆回家,我以為自己終於苦盡甘來,卻發現這些年的苦等不過是我一廂情願。


 


他早已移情別戀。


 


那我還有什麼堅持下去的必要?


 


回過神,蕭恆正一臉寵溺地幫許微微整理鬢邊的碎發,似乎篤定無論他說什麼,我都會毫不猶豫應下。


 


從前的確是這樣。


 


然而看清他如今模樣的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再委曲求全了。


 


「將軍這話從何說起?

許姑娘和我非親非故,為何要由我來照顧她?我雖有樂善好施的名聲,可我一向隻施舍乞丐,難不成許姑娘也是?」


 


蕭恆登時沉下臉色,不悅地朝我呵斥道。


 


「阿瑜,我們雖未拜過天地,但誰人不知你是蕭府夫人?如今我隻是讓你照看我義妹,你就這般推諉,哪裡有半點當家主母的氣度?況且你這話也太過分了,給微微道歉!」


 


「切,我才不稀罕什麼道歉,我當過乞丐又怎樣?生活所迫而已!倒是恆哥哥,你不是說你夫人向來端莊得體嗎?今日一見,也不怎麼樣嘛!你這眼光可是差得很呢!」


 


許微微不屑地輕哼一聲,還朝他做了個鬼臉。


 


蕭恆被逗笑,緊皺的眉頭松散開,無奈地搖搖頭。


 


「也就是你大大咧咧,才不往心裡去,換了尋常女子,恐怕早就氣得直哭了!」


 


說罷,

他收起笑意,轉頭看向我。


 


「看在微微不與你計較的份上,這次就罷了,但是阿瑜,你要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


 


我譏諷地勾起唇角,強忍心頭怒意,徑直打斷他。


 


「什麼身份?蕭恆,你別忘了,我隻是同你有婚約,可還沒三書六聘,正式嫁給你!我若想走,你覺得就憑你,能攔得住我?」


 


2


 


「沈瑜,我這是在給你臺階下,你別不知好歹!你出身大家族不假,可你的父親沈大將軍已經病逝,你孤苦無依,離開我,根本無處可去!況且你無名無分在蕭府待這麼久,除了我,還有哪個男人願意娶你?」


 


蕭恆氣急,反駁的話脫口而出。


 


我則是臉色發白,一瞬間被抽空所有力氣,被丫鬟扶著才站穩。


 


原來他心裡一直這樣想我。


 


原來我幾乎耗費所有的時間和精力,將府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在他看來是因為我父親去世,我無依無靠,隻能拼命抱緊蕭府這棵大樹。


 


可他不知道的是,邊關一戰,他生S未卜,幾乎沒人相信他能活著回來,蕭府上下亦是人人自危。


 


是我。


 


是我偷偷用自家的銀子填補賬上的虧空,維持全府生計。


 


是我頂著壓力安撫人心。


 


也是我夜不能寐,常常在佛堂跪到天亮,祈禱他平安歸來。


 


所以究竟是誰欠誰?


 


我自認問心無愧,可蕭恆呢?


 


他當眾羞辱我,真的有半分感念過我的付出和犧牲嗎?


 


心口的位置隱隱作痛,除了憤怒,便是極致的失望。


 


我閉了閉眼,內心隻覺疲憊,根本不想再和他做無意義的辯駁。


 


「我有沒有人要,用不著蕭將軍操心!」


 


我冷笑出聲,眼裡露出寒意,看向許微微。


 


「倒是這位許姑娘,當著別人的面就敢論人長短,怕是不知道禍從口出的道理!這裡是京城,天子腳下,如此言行無狀,舉止粗俗,當心哪天得罪權貴人家,連怎麼S的都不知道!」


 


我這話純粹是不想讓她逞口舌之快。


 


可她仍然如同受驚的小鹿,瑟縮著躲到蕭恆身後,見他惱羞成怒訓斥我,才得意地挑挑眉。


 


這場初見,沒有痛哭流涕的擁抱,沒有纏綿悱惻的傾訴,隻有一場不歡而散的鬧劇。


 


但我不後悔,甚至隱隱覺得有些慶幸。


 


畢竟用十年才看清一個人,耗時實在太久,我也不可能深陷泥潭一輩子,隻為挽回那顆永遠不屬於我的心。


 


我本打算進宮求退婚的旨意,

好徹底脫離蕭府,可聖上微服出巡還沒回來,這件事隻得往後擱置。


 


正好我也沒打算就此離開。


 


這些年為府裡添置的東西,我要一一算仔細了全都帶走!


 


許微微在東苑住了下來。


 


見我沒動靜,蕭恆或許以為我就此消氣,來我房裡時,眼底浮現出自得之色,施恩一般開口道。


 


「前幾天的事咱們都有錯,各自退一步便可,我知道這些年你辛苦,往後咱們好好過日子,我必定不會虧待你,至於大婚,我也會給你補上,讓你光明正大地成為蕭家婦。」


 


他自以為已經夠低聲下氣,我卻瞬間聽出他語氣裡微不可察的不情願之意。


 


想來是為不能娶得心上人而萬分遺憾,卻又實在找不到不讓我進門當正妻的理由。


 


我垂眸擋住眼底的冷意,並沒接他的話。


 


事到如今,

其實我連看他一眼都覺得惡心,隻等聖上回來,我和他退婚,往後自由自在。


 


3


 


「阿瑜,十年未見,你出落得越發動人了……」


 


蕭恆落在我身上的眼神驟然幽深,帶著顯而易見的情欲。


 


我眉頭緊蹙,下意識躲開他的手。


 


「你不願意?」


 


他仿佛覺得很不可思議,我卻差點被氣笑,恨不得給他兩巴掌讓他清醒清醒。


 


「不願意又如何?你我無媒無聘,這算什麼?苟合嗎?想不到堂堂蕭大將軍會有這種見不得人的癖好!」


 


我冷笑著出言譏諷,他臉色陰沉,眸中欲念蕩然無存,半晌後忽然面容猙獰地撲了過來。


 


「你守節十年,難道不是為我?我倒要看看你能怎麼反抗!」


 


我心中駭然,正要掙扎,

許微微清脆的聲音忽而出現在門外。


 


蕭恆生怕她誤會,連忙放開我,又迅速整理好衣衫,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柔聲問她。


 


「可是哪裡住得不舒服?盡管吩咐下人。」


 


「不是啦!是我晚飯沒吃飽,現下餓了,不是說京城裡有許多繁華的酒樓嗎?恆哥哥,你快帶我去見識見識吧!」


 


許微微迫不及待地挽上他的胳膊,姿態親密,看都沒看我一眼。


 


「就知道你是個小饞貓,行,我這就帶你去。」


 


蕭恆露出寵溺的笑容,又朝我投來警告的眼神,示意我不要亂說。


 


我勾起唇角,在他們剛要出門時,慢條斯理地開口道。


 


「如今京中奢靡之風盛行,聖上前不久還下令整改,將軍難不成要以身犯險?須知一失足成千古恨,你回來後並未面見聖上,如此關口,還是謹言慎行吧!


 


我這話看似規勸,實則也是為自己著想。


 


畢竟我現在還未完全脫離蕭府,蕭恆名聲怎樣無所謂,但我不想被他拖累。


 


「阿瑜言之有理,微微,不如我讓小廚房做點你愛吃的……」


 


蕭恆顯然更看重他的仕途,瞬間便打消念頭,轉頭開始勸許微微。


 


許微微明顯不服氣,瞪了我一眼後,眼珠一轉,矛頭直指向我。


 


「也好,夫人操持家務多年,想必做得一手好菜,那便讓我嘗嘗你的手藝如何,不過我這人性子直,說不來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若是不合我胃口,我可不會買賬!」


 


許微微自以為掩飾得很好,然而眉眼之間的挑釁之意展露無遺。


 


既然她打定主意要為難我,我自然不會再留任何情面。


 


我笑了笑,

在她勝券在握的表情中,輕聲反問道。


 


「你也配?」


 


許微微臉色大變,顯然沒料到我如此直白。


 


「阿瑜,你究竟想怎麼樣!」


 


蕭恆勃然大怒,忍無可忍般低吼出聲。


 


「來者是客!不過讓你做頓飯招待微微,有這麼難嗎?還是你表面說自己勞心傷神,實際上每天讓下人伺候,過得無比舒心?你想方設法誇大自己的功勞,就是為了讓我對你心懷愧疚,盡快迎你進門吧?」


 


「須知人貴在有自知之明,我堂堂將軍府嫡女,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憑什麼給她一個出身鄉野的下等人做飯?將軍如此義憤填膺,自己卻不下廚,還要慷他人之慨,簡直貽笑大方!」


 


4


 


我一番反駁有理有據,那兩人無話可說,隻得氣衝衝離開。


 


「微微切莫將剛才的話放在心裡,

我從未覺得你在身份上與我有任何差別,這沈瑜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往日瞧著賢淑懂事,而今才發現她心胸竟然如此狹隘,若早知她是這種人,我萬萬不可能和她結親!」


 


蕭恆先是忙著安撫她,繼而又長嘆一口氣,仿佛罪大惡極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