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氣漸晚,風也越來越涼。
有雪花鑽進我的領口,冷得我打了個寒戰,但手上的動作卻不敢停。
我一個人掃完了偌大的院子,又幫老郎中整理了藥架,終於在天亮之前,爹回來了。
爹的身上沾了許多汙泥,臉上也被什麼東西劃傷了,但他的眼睛卻亮亮的,將背簍裡所有的草藥都倒在地上。
爹說,他怕找錯,就把所有跟醫書上相似的草藥都採了回來。
有了藥,趙雪瑩的情況很快就好了起來,而她醒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著我爹說,「爹,謝謝你。」
爹雖然嘴上說著都是一家人不用這麼客氣,但我卻看到他紅了眼眶。
當爹問老郎中治好趙雪瑩的病需要花費多少銀錢時,
老郎中看了我一眼,然後說不用給了。
還沒等爹追問緣由,老郎中又說,「你家大丫頭幫我幹了許多活,又打掃院子又整理藥架勤快得很,我也不給她發工錢了,就抵了你家小丫頭的藥費吧。」
爹拉著我一起給老郎中深深地鞠了個躬以示感激,老郎中卻擺擺手,不耐煩地趕我們走。
經此一事後,我們終於在舀水村安了家。
爹找到了個新的活計,那就是去附近的山上給老郎中採藥,雖算不上輕松,但解決我們一家三口的溫飽還是沒有問題的。
而我和趙雪瑩則負責在家中晾曬草藥。
與此同時,爹也在山上找到了一片竹林,偶爾還會給我們挖些冬筍回來,吃不完的時候,也會分給劉嬸他們。
趙雪瑩白嫩的小臉兒漸漸變黑,我將從前娘給我做的棉衣分給她,她雖然表現得很嫌棄,
但還是乖乖地穿上了。
天冷之後,感染風寒的人也多了起來,老郎中那愈發忙碌,所以爹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晚。
我晚上做好飯之後,就會和趙雪瑩一起去村頭等著爹。
這天趙雪瑩似乎是吃壞了肚子,在茅廁待了許久,所以我就自己先走了。
隻是剛到村口,我就遇到了村裡那群以二狗為首的男孩,他們壞笑著向我靠近,待我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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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嬸曾跟我說過,二狗已經十四歲了,他們那群大孩子整天無所事事,就知道在村子裡闖禍,前幾天張奶奶家的小羊都被他們給嚯嚯S了,叫我和趙雪瑩離他們遠點。
二狗他們將我堵在牆角,其中個子最高的那個指著我說,「她長得好醜,她妹妹才漂亮呢。」
二狗上下打量我一眼,輕蔑地開口,「醜是醜了點,
但好歹也是個女的,村裡的女孩不好下手,就拿她這個村外的先試試吧。」
有膽小的害怕不敢上前,隻有二狗有恃無恐。
很快我就知道了二狗口中的「試試」是什麼意思。
二狗將我壓在身下,瘋狂地撕扯著我的衣服,我拼命抵抗,卻被他一巴掌扇在臉上。
我被扇蒙了,腦袋裡一陣眩暈,就在這時候,我聽到了趙雪瑩的聲音。
「你們放開我姐姐!」
隻見趙雪瑩拎著一把菜刀,瘋了似的朝二狗他們衝過來胡亂砍著,二狗躲閃不及,胳膊上被劃了好長一道口子。
回家之後,我趕在爹回來之前換下了自己身上的髒衣服。
但沒想到二狗的家人會找上門,說趙雪瑩砍傷了二狗,要我們家賠償,劉嬸他們聽到動靜也都來了我家。
我知道二狗對我做的是不好的事,
所以躲在屋裡不敢出來,任由趙雪瑩自己在外面跟那些人爭辯。
趙雪瑩怒氣衝衝地跑進屋裡,指著我恨鐵不成鋼地說,「趙小七,你這個慫包蛋,明明是二狗先欺負你的,你為什麼不敢說?」
我將自己的腦袋埋進胸口,悶悶地吐出三個字,「我……我害怕。」
「有什麼好怕的!」趙雪瑩伸手扯我的衣擺,「做錯事情的又不是你,你不出去,難道就任由他們汙蔑你嗎?」
我鼓起勇氣站了出去,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了二狗他們將我堵在牆角,扒我衣服的事。
村裡人大都知道二狗是個不學無術的混混無賴,所以他們相信我說的話,一人一口唾沫趕走了二狗一家。
劉嬸心疼我,偷偷在我口袋裡放了兩塊糖。
這種普通的糖塊對我們家來說是稀罕東西,
可家裡有三個人,兩塊根本沒法分。
趙雪瑩偏開頭,傲嬌道,「我小時候吃糖都吃膩了,我不要。」
趙雪瑩說的是實話,因為我人生中第一次吃的糖就是娘從郡守府帶回來的,她說那是大小姐不小心掉在地上不要了的,我至今還記得那個味道,特別特別甜。
雖然趙雪瑩說她吃膩了,但我卻看到她偷偷咽口水。
最後還是爹將那兩塊糖丟進水裡,然後加上一小把白米熬了粥。
我們父女三人就這樣圍在灶臺前,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全世界最甜的粥。
不過喝到最後,我們誰都沒舍得再碰最後一碗,因為我提議把這碗粥留在過年的時候喝。
6
幾天後,我們一家迎來了在舀水村的第一個新年。
老郎中送了爹一小塊臘肉,爹將臘肉切成薄片,
配著冬筍炒了一道小菜,除此之外還有年前腌的野菜以及一碗已經壞掉的甜粥。
之後很久趙雪瑩想起這件事都要跟我吵架,怪我浪費糧食,害她喝不到甜粥。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過著,很快我就迎來了自己的十五歲生辰。
也是後來我才知道,趙雪瑩的生辰就是他們家被滅門的那天,所以她不願過生辰,爹無奈就在我生辰這天給我們兩個人都買了新衣服。
爹的兩鬢已經生出了幾根白發,足以見得他這幾年過得格外辛苦。
我和趙雪瑩日漸長大,爹是個粗人,不知道怎麼照顧姑娘,就隻能想辦法多賺些銀子。
除了給老郎中採藥,爹還會砍些竹子回家,晚上點著蠟燭編竹筐。
我想幫忙,爹卻不肯,他說我們姑娘家的手嬌嫩,編竹筐會劃傷,所以從來不讓我和趙雪瑩碰那些竹條。
有一次趙雪瑩趁爹不在家,偷偷學著爹的樣子編竹筐,結果將手心劃破了,爹發現後難得罵了她一頓,趙雪瑩不服的反駁,結果可想而知,連帶著我也被爹懲罰在院子裡面壁思過。
為了慶祝我的生辰,爹特意煎了兩個雞蛋,給我和趙雪瑩一人一個。
趙雪瑩看著雞蛋一臉心疼,她這幾年愈發摳門,過得比我還仔細。
三年前爹買了兩隻小雞回家,說讓我們養著,等雞長大了就可以下雞蛋吃。
趙雪瑩寶貝的不行,晚上睡覺都要抱著那兩隻小雞,小雞力氣小掙脫不開,最後活活被捂S在了被窩裡。
趙雪瑩哭了好幾天,後來又央求爹買了兩隻新的小雞,這回她養得小心翼翼,小雞終於長成了大雞。
可真的等到大雞下了蛋,趙雪瑩又舍不得吃了,她不知從哪聽說雞蛋能賣錢,
捧著雞蛋走到鎮子上去賣。
可趙雪瑩隻帶著一顆雞蛋,根本沒人會買,最後還是老郎中好心收了雞蛋,趙雪瑩這才高高興興地帶著一個銅板回了家。
之後爹又陸陸續續買了幾隻雞,我和趙雪瑩一起在院子裡搭了個簡易的雞窩。
一開始趙雪瑩還說,「以前我家養了好多好多雞,雞窩比咱們倆的房間還要大呢。」
但漸漸地,趙雪瑩就不再提她從前的事了。
我狼吞虎咽地吃了自己的煎蛋,卻發現趙雪瑩的煎蛋隻吃了一半,將另一邊推到了爹面前。
爹笑彎了眼睛,直說趙雪瑩這個丫頭沒白疼,但他沒有吃,又還給了趙雪瑩。
就在這時,有人敲響了我們家的大門,我出去開門,發現來人是二狗。
七年過去,二狗也長大了,他身材壯碩,皮膚黝黑,跟小時候的樣子完全不同。
二狗笑嘻嘻地將手中鮮紅的野果子遞給我,他說,「這果子可甜了,我特意去山上摘來給你和雪瑩吃。」
還沒等我說話,趙雪瑩就從我身後衝了出來,一把打落了裝野果子的果籃。
二狗見狀卻不惱,隻是蹲下身子將那些野果子又重新放進籃子裡,然後將籃子塞進我懷裡就跑了。
7
自從被趙雪瑩拿菜刀砍過後,二狗就不知道著了什麼魔,每次見到趙雪瑩都要恭恭敬敬地跟她問好獻殷勤。
人們都說趙雪瑩一刀成名,收復了二狗在內的一眾小弟,但與此同時趙雪瑩跋扈的名聲也傳開了。
這些年二狗不再無所事事,老老實實跟著他爹去鎮上賺錢,卻拒絕了很多次媒人說親。
直到二狗有事沒事就來我家送東西幫忙幹活,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對趙雪瑩動了心思。
但趙雪瑩卻不喜歡二狗,甚至算得上討厭,有人旁敲側擊地來問她為什麼討厭二狗,趙雪瑩的回答也很簡單。
「他欺負過我姐姐,我才不要嫁給他。」
前段時間二狗家還找了媒人上門,被爹以小雪年紀還小給打發走了,但二狗卻絲毫沒有放棄的意思。
相較於趙雪瑩的婚事,我更關心爹的。
我們來舀水村的第二年,劉嬸那病弱的丈夫就去世了,她也是個很好心的人,可爹卻擔心娶了後娘我和趙雪瑩會不自在。
娘已經走了七年,而我和趙雪瑩終究要家人,所以我覺得爹身邊需要人陪著。
趙雪瑩心裡藏不住事,偷偷去問了劉嬸,得到的答案就是她覺得爹也很好,隻是女人臉皮薄不敢先開口。
但最終,爹和劉嬸之間那層窗戶紙還是沒有捅破。
爹發生意外的那天,
是個很好的天氣,沒有下雨也沒有下雪,陽光明媚,單是站在外面就讓人感覺身上暖暖的。
隻是直到太陽落山,上山採藥的爹也沒回來。
我和趙雪瑩去找爹,在爹常走的那條山路旁找到了爹的屍首。
爹S在了他走了千百遍的那條山路上,地上一點都不滑,甚至都沒人絆人腳的小石子,可他還是摔倒了,再也沒有起來。
我和趙雪瑩打算把爹背起來,這時候我才發現,原來爹並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高大了,這個撐起我們家一片天的爹,不過是個普通的瘦弱中年男人。
一路上,趙雪瑩隻說了一句話,「我們帶爹回家吧。」
趙雪瑩說的回家,是回我們的老家。
我們將爹卷了草席放在初來舀水村時的馬車上,原本已經奄奄一息的老馬也來了精神,拉著車帶著我們踏上了回家的路。
臨走之前,劉嬸送來了一個包袱,裡面是她給爹做的新衣和幾個銅板,我原想拒絕,但趙雪瑩卻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