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身邊盤踞著很多宮人,他們翹首以待,等待將張秋瑤的身體拖去,瓜分掉她身上最後的首飾珠寶,最後草草拖進陵裡葬掉。
「祁貴人,您就別在耗著了,張美人這是犯了天大的錯事,居然蓄意謀害皇後娘娘的龍胎!能夠保全全屍已經是天家恩德了!」
「貴人行個方便,奴才們也隻是按照旨意辦事。」
我垂著眼,眼神冷到了極致,手指一點一點收緊。
我已經很久沒有S過人了。
此刻,卻突然很想再次拾起S豬刀。
張秋瑤白著一張臉,回光返照般猛地攥住我的衣袖。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飽飽一層淚水,相識數年,她從未用這樣的語氣求過我:
「我的女兒少徽……她還那樣小……」
攥著我衣袖的手顫抖起來,
她用隻有我能聽到的聲音,輕聲叫我真正的名字:
「月娘……求,求你……」
我的眼淚滾落下來,滴落在她不肯瞑上的眼睛上。
我緊緊抱住她,像是要將她融進骨血裡,她在烈日下,經受了整整一個時辰的杖刑,此刻身上已經找不出一塊完整的皮肉。
皮肉翻滾,肉泥薄薄一層粘連在骨頭上。
我渾身五髒六腑仿佛都在被人壓住反復研磨,幾乎讓我喘不過氣來。
可我甚至很冷靜地處理了張秋瑤的後事,周全地送她的小侍衛出宮。
我將自己變得很忙,隻要忙起來,我就可以忘記張秋瑤。
隻有偶爾,我跑去看望少徽時,看到嬰孩白嫩的臉蛋,我總是會忍不住落淚。
張秋瑤。
如果你轉世投胎,會不會也變成這樣小小的一個孩子?
淚水滴落在少徽的臉蛋,少徽脾氣很好,不哭也不鬧,咯咯笑著抹了抹,又玩起了手指。
蘭紅匆匆趕過來,附在我耳邊低聲道:「貴人,可要為張美人題挽聯?」
我看著少徽不知哀愁的小臉,慢慢站起身來,眼神堅定地看向前方:
「自然要題。」
「不僅要題,還要到御花園最顯眼的地方,擺上馬蹄糕,抱上少徽一起去題。」
4
少徽是公主。
公主在宮裡,原本是不值錢的。
可是如今的皇帝經歷秋闱遇刺後,身體虧空,如今也隻是勉強養護著,任誰都能看出來,皇帝的咳嗽聲一聲大過一聲,早朝拖得一日比一日晚。
若是皇帝有一天真的撒手人寰,
那沒有子女傍身的宮妃便要淪為陪葬品。
沒有人甘心隨著老皇帝去S。
所以少徽成了所有人爭奪的對象。
但是品階夠,夠資格撫養少徽的,左不過皇後、元妃、淑貴妃。
皇後膝下已經有一個明和公主,對少徽虎視眈眈的,隻剩下元妃和淑貴妃。
蘭紅在樹幹上掛上許多寫滿悼詞的作廢挽聯,又在小亭的石桌上鋪上一張長長的白色宣紙。
我穿著一件素淨衣裙,潑墨發間僅松垮挽著一枚碧玉簪子。
陽春三月,芳菲已開。
我抱著少徽坐在石凳上,無數挽聯自樹幹垂下,我坐在濃稠的黑與白之間,提筆思索,卻在每每落筆時,被懷裡的少徽伸著手撲過來打斷。
隻留下一紙倉促咽開的墨跡。
我撫過眉頭,哀愁地嘆息一聲,
落著淚將宣紙團成一團,泄氣般扔在地上。
紙團滾了滾,停在明黃龍袍下。
皇後威嚴的聲音傳過來:「大膽祁貴人!竟敢對皇上不敬!」
她氣急敗壞地指著滿亭子的挽聯:「張美人是謀害皇嗣!她罪大惡極!你竟敢如此招搖為她寫挽聯!」
我沒有理會她,隻悄悄抬眼看向皇上。
他未發一言,沒有站在皇後那邊,也沒有為我開口說話,我卻知道,這件事成了。
我抱著少徽哀婉地跪下去:「皇後娘娘,張美人罪有應得,可現在她已經身S!少徽也是皇嗣,可憐這麼小的公主,連自己的娘親S了都不知道。」
我跪行幾步,泣不成聲:
「可到底是母女情深,臣妾每每想為張美人題寫哀詞時,公主總會抓住臣妾的手,不許臣妾寫字,這才誤了許多筆墨,
費了這麼多紙,請皇上恕罪!」
老皇帝走過來,捏起一塊馬蹄糕,慢慢捻開。
小公主立刻笑著撲上來,要去搶奪糕點。
軟軟嫩嫩的公主一下子逗笑了老皇帝,他感傷道:「秋瑤最喜歡吃馬蹄糕了,生的女兒和她一樣可愛。」
他眯起眼睛,顯然是腦子中沒有我這號人物。
「你是?是常常跟在秋瑤身邊的……」
我乖巧低頭:「祁緋,臣妾是您封的祁貴人。」
「嗯。」他隨意應下,顯然是不想深思。
老皇帝解下腰間的隨身玉佩,逗弄著公主的臉:「張美人雖然品行不端,但是留下的公主卻是冰雪可愛。」
看到帝王的隨身玉佩被隨意塞給少徽,皇後元妃淑貴妃臉上皆是一變。
老皇帝隨意掃過她們三人:「公主年紀尚小,
需要母親撫養,不如交給……」
沒有誰會嫌棄孩子多。
更何況還是一個沒有生母,可以隨意拿捏的公主。
一時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安靜得落針可聞。
「嗚——」老皇帝抱住公主,最終想要交給淑貴妃時,少徽卻突然掙扎起來!
她靈活得像是一尾魚,伸長手臂撲騰著扎進我的懷抱。
摸著她軟軟的身體,我的心軟得一塌糊塗,隻好驚惶跪下。
皇後和元妃面露疑慮,隻有淑貴妃重重舒了口氣。
老皇帝顯然不想多費心思了。
他擺擺手,在御花園這樣久,已經讓他有些體力不支。
他一錘定音:「既然少徽喜歡你,那便記在你名下吧。」
他話音剛落,
我便感到渾身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氣,幾乎要癱軟在地上。
我緊緊抱住少徽:「謝皇上!」
皇後冷哼一聲離去:「不過是一個公主,你不用太得意。」
淑貴妃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也提步離開。
隻有元妃仍站在那裡。
我不安地抬眼,卻險些被眼前一幕驚得魂飛魄散!
元妃站在石桌旁彎腰,拾起毛筆放在鼻尖,似笑非笑:
「妹妹,毛筆上怎麼會有甜味呢?」
她緊緊盯著我的衣襟,若有所思地深深聞了聞,笑得更加飽含深意:
「毛筆上的甜味,和妹妹衣裳上的味道很像呢……怪不得公主離不開你半步。」
5
元妃劈手奪過毛筆,藏在袖中,眼中是化不盡的冷:「妹妹,
你總是這樣得意。」
「這世間的苦楚,什麼時候也能落下你頭上,讓你嘗盡妒忌和不甘呢?」
我將少徽交給蘭紅,手指一點一點在袖中縮緊。
原來她一直以為我春風得意嗎?
無數個深夜我都悔得沤S過去,她卻覺得我高興又暢快嗎?
元妃捏著毛筆,似笑非笑:
「如果我將這隻沾了蜂蜜水的毛筆獻給陛下,陛下會怎麼想呢?」
她張狂揶揄的笑容還沒有消失,下一瞬卻大驚失色起來。
我猛地撲了過去,扳住她的脖子,扣住她的腰,縱身跳下池子!
水池浮沉,我扯緊她的腦袋,與她同墜水中。
她在水中驚恐地睜大雙眼,拼命撲騰著想要浮出水面。
我卻扣住她的手腕,對準自己的臉,借她的手結結實實給自己來了一巴掌。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嘴裡不斷吐出泡泡,雙腳撲騰。
我松開她,與她一起浮出水面,露出一張印著鮮紅指印的臉。
蘭紅適時地嚎啕起來。
她掐了一把少徽的大腿,一大一小的哭聲幾乎響徹雲霄。
皇帝還沒有走遠,他皺眉折返,就看到被撈出來的宛如落湯雞一樣的我和元妃。
元妃雙眼都是驚恐,她身體浸透,跪行幾步撲到皇帝腳下:「皇上,是她!是這個賤人想要把我拖進水裡活活溺S!」
元妃剛經歷生與S的搏鬥。她太慌張了,迫切地想要尋求一個公道,以至於都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衣衫盡湿,身邊的宮人都低頭垂眼,不敢多看一眼。
蘭紅眼疾手快,為我嚴嚴實實披上一件外袍。
元妃依舊在嚎哭,甚至沒有發現皇上的臉色已經鐵青:「皇上,
您要為臣妾做主!將這個賤人千刀……」
她惡狠狠地回頭,卻在看到我的一瞬間怔住。
我披著外袍,湿發垂落,卻在第一時間抱住大哭的公主,輕聲安慰,好不可憐。
我強忍著哭腔:「臣妾不知道哪裡得罪了元妃娘娘,娘娘要對臣妾羞辱掌臉,甚至丟進池子懲戒,臣妾慌亂之中,不慎將娘娘扯落入水,請娘娘饒恕!」
元妃咬牙切齒:「你說謊!你明明對小公主……」
她的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她猛然意識到,那隻可以作為鐵證的毛筆,已經被我丟進水裡,無影無蹤。
老皇帝顯然已經不耐煩了。
他厭惡地揮手,不再回頭:「元妃性惡,著禁足一月,無召不得外出。」
元妃的腰板一下子就軟了,
她整個人徒勞地跪在地上,茫然地任憑宮人將她抬進嘉陽宮。
好戲謝幕前,她恨恨地剜了我一眼,眼中是說不盡的怨毒。
晚風荷葉間,我看著她被拖行的身影越來越遠,我卻忍不住想起那年初入嘉陽宮,她歡呼雀躍地喊我妹妹,要我挑選最大最亮堂的大殿居住。
那時,她也曾這樣親熱地喚過我妹妹。
6
元長風曾有過和我非常要好的時間。
她頓頓都要跑到我的房裡,賴著和我一起吃飯。
我若是露出困擾的樣子,她必定要歪起腦袋皺起眉毛,眼睛瞪得大大的,佯裝生氣:「阿緋妹妹!你是不是嫌棄我了?」
「我告訴你哦,做妹妹的呀,就該事事依著姐姐,姐姐還會害你不成?」
她頓頓都要將自己的肚子塞得滿滿的,又在飯後扶著肚子來回踱步,
痛定思痛,深思熟慮地揚言:「我一定要瘦成一條柳枝!」
「否則皇上一定不會喜歡我的!」
我一直都知道元長風的夢想,她想登上高處,想要站在一人之下,想要讓母家榮耀。
但是我沒想到,她會鬼迷心竅到瘋狂的程度。
打那天開始,元長風真的開始絕食了。
從之前的無肉不歡,到現在可以吞著口水對抗一天。
她一日比一日瘦下去,瘦到我可以清楚地摸到她腰兩側突出的骨頭,像極了兩把趁手的刀子。
可是每晚,我都能聞到從她房裡傳出來苦澀的藥湯味道,第二天早上,藥草味卻被她身上濃重的香氣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