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之前從不用這樣重的香氣。


我察覺到不妥,想要勸阻她,她卻斂起眉眼,嚴肅道:「妹妹,不管今晚發生什麼,你一定不要出門。」


 


我從未見過她這麼認真的樣子,她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繃緊的臉上是勢在必得的決心,甚至有些駭人。


 


夜色低垂時,我聽到有御前太監尖細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我的心一沉,是皇上來了。


 


原來元長風最近一直在準備的,是迎接皇上。


 


我聽話地關上門,安靜地爬上床,縮進被窩,打定主意不管今晚發生什麼,都將閉門不出。


 


大地沉睡中,我的耳力更加敏銳。


 


我聽到皇上的腳步虛浮,像是喝醉了酒,一深一淺,慢慢由輕及重。


 


他的腳步聲甚至近到在我耳邊晃!


 


我陡然一驚。


 


摸緊枕下尖刀的那一秒,皇上推門而入!


 


我騰得一下從床上爬起來,卻驚訝地發現皇上像個狗一樣,一直在伸長脖子瘋狂亂嗅,仿佛在尋找什麼味道。


 


下一瞬,他突然朝我撲過來!


 


手指在觸碰到我衣角的瞬間,他埋在我的脖頸間深深一聞,抱著我連滾帶爬到了床上。


 


衣帶被他胡亂解開,裙子也亂了。


 


我拿著尖刀忍了又忍,反復告誡自己這是皇上,不能像屠宰豬一樣輕易下手。


 


最終還是沒有忍住,刀柄落在了他的腦袋上,他眼睛一直,迷糊地暈了過去。


 


我喘著氣從他身上爬起來,卻聽見門外大殿傳來碗瓷碎裂的聲音,還帶有女人暴怒的喊叫。


 


我知道是元長風在生氣。


 


那一瞬間,她近日身上奇異的香氣和皇上進屋狂聞的樣子,

在我腦中如同兩顆珠子串成了一股鏈,所有的疑惑都在一瞬間有了答案。


 


剛松一口氣,準備第二天早上將皇上原模原樣送出宮,哄騙他是醉酒昏睡,卻猛然感到腰間一涼,接著便是天旋地轉,本該昏迷的皇帝壓在我身上,扣住我的胳膊,讓我動彈不得。


 


皇上的眼神清明且不爽,他用唇堵上我所有言語:「你就這麼討厭朕?朕第一次見到敢對朕下手的女人。」


 


一夜昏沉的人,變成了我。


 


第二日醒來時,我是被元長風用水狠狠潑醒的。


 


她鐵青著臉站在我的床邊,眼下烏青,看起來一夜未眠。


 


「祁緋,我努力了這麼久,最後卻便宜了你!」她雙眼通紅,撕心裂肺,「為了討好他,我甚至不吃不喝,連用香這種下作的手段都做了,卻白白為你做嫁衣!」


 


「你叫我怎麼不恨?

你叫我如何不恨!」


 


我至今都記得她那時的樣子,睚眦欲裂,活像一隻惡鬼。


 


昔日言笑晏晏的樣子,賴在我房裡一起吃飯的日子,都像是一場夢。


 


那場美夢,現在因為一個男人被活活打碎了。


 


我抿緊唇,盡管我已經做了掙扎、抗爭,甚至這還是一樁不太美好的情事,卻還是下意識地爬下床想要解釋給她聽。


 


我不想失去元長風這個朋友。


 


我不想失去那段美好的時間。


 


昨夜太過勞累,下床的時候不慎腿軟,栽倒在地上。


 


元長風的手伸出去想要扶,卻又快速收起,狠狠地看了我一眼,似乎被我這個動作更加戳中痛處。


 


她咬牙切齒離去:「祁緋,你真是好樣的。」


 


那時我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張秋瑤一樣對我好的。


 


第二日,我就被封為貴人,而就在這一天,宮人從我的床下搜出了大量的迷情香。


 


那是一種極其烈性的香料,若是長期使用,必定會對造成身體虧空。


 


皇上勃然大怒,傳召將我趕去宮外的千佛塔靜心。


 


即便昨夜無盡纏綿,今日他也可以眼睛都不眨,便在詔書裡寫下:「祁氏狠毒無禮、利欲燻心。」


 


天子一言,沒有挽回的餘地。


 


沒有任何人任何事比他的身體還要重要,所以即便他明知可能會錯S,也不會在乎。


 


我沉默地領了詔書,沉默地叩謝皇上,乖巧得一反常態,似乎早已預料到今日結局。


 


隻有在提裙離去時,我又跪下來,泫然欲泣:


 


「臣妾自己不重要,可是臣妾父母已經花燭年老,萬萬不能沒有人照拂,還請陛下不要牽連臣妾遠在亳州的父母。


 


「亳州?」皇上腳步頓了頓,狐疑地重復。


 


皇上臉色鐵青起來,重重地哼了一聲,大跨步離去。


 


亳州是藥材之鄉,多心如皇上,必定會覺得祁氏父母在背後替我搜尋藥材,才能制成這樣烈性的迷情香。


 


果不其然,我在千佛塔的第三天,收到了皇上將亳州郡守舉家抄斬的消息。


 


那時我正在千佛塔灑掃。


 


千佛塔坐落在玉山山腰,有數千層蜿蜒曲折的階梯,供奉著一千座佛陀。


 


主事的叫張姑子,三十多歲,面龐清秀,隻有眼角眉梢帶著點傲氣。


 


她雖秉持皇上的旨意,讓我拿著拖布,弓著腰跪著將數千層階梯逐一擦幹淨,卻也會在我幹完活之後,親手給我送來一碗熱氣騰騰的水。


 


她攏著我的手,眼中都是心疼:「您是宮中的貴人,

不要泄氣,總會有再次飛黃騰達的時候,我苛待您實在是有上頭的旨意,您千萬不要怪罪。」


 


於是,我每天隻能吃一塊又幹又硬的饅頭,渴了便去塔外挖一塊雪吃。


 


晚上隻能睡在鋪著一層破褥子的地板上,寒冬臘月裡,我甚至沒有一床被子取暖。


 


每日有的,隻是張姑子源源不斷的好話和關心。


 


她看到我的困境,看到我的飢餓,看到我的寒冷,卻隻是握著我的手,心疼地掉下眼淚,不停地寬慰我:「貴人,您是戴罪之身,您再忍忍,天家會寬宥您的。」


 


第二日安排給我的,依舊會是擦地板。


 


哪怕我早已經將地板階梯擦得錚亮幹淨。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實在是冷得睡不著,冷冰冰梆硬的地板硌得我的腰直疼。


 


窗外大雪紛飛,玉山迎來了三十年難遇的大雪,

整座山白玉茫茫,玉樹瓊枝。


 


大雪裹挾冰凌,拍打在窗戶上,我拼命縮緊自己,想要抱緊自己緊一點、再緊一點。


 


可是冷風像是刮進我的骨頭裡,每一處骨縫都灌滿了寒風。


 


我太冷了,隻好爬起來,將褥子也披在身上,想要去把窗戶的縫隙堵住,卻驚愕地發現,夜深人靜、大地熟睡裡,千佛塔上悄悄傳來一聲隱秘的鳥叫。


 


接著,塔內傳來一聲迎合的鳥叫,這一聲更加婉轉。


 


是一個女人在模仿鳥叫!


 


我被自己的發現驚地心跳如擂鼓,千佛塔上都是姑子居住,深更半夜傳來暗號一般的鳥叫,不用想都知道是發生了什麼。


 


接著,一道黑影閃過,熟門熟路地鑽進了塔。


 


我深呼一口氣,脫下鞋襪,悄悄跟了過去。


 


塔內錯綜曲折,若不是我已經擦過無數次地板階梯,

早已將路摸熟,恐怕也會被繞暈。


 


一扇門靜靜開著。


 


張姑子一身輕薄的外衫,半露香肩,媚眼流轉,將男人勾了進來。


 


兩人一見面,便是按耐不住的騷動,歡愉在平靜中爆發。


 


千佛塔是皇家寺院,裡面的姑子都是從小便被送來的,要一生禁欲、克己、守禮,這樣才能幹幹淨淨地為皇家祈福。


 


張姑子無疑是犯了S頭大罪。


 


我躲在門外,屏住呼吸,放輕自己的動作,克制住自己的心驚肉跳,想要原路折返,卻猛然發現門從裡面被急急忙忙打開!


 


張姑子斂著衣裳,驚訝又憤怒地看著我。


 


她指著我的鼻子:「你怎麼在這?」


 


她和男人對視了一眼,男人接收到她的指令,立刻伸出手擄住了我。


 


我拼命掙扎,反復撲騰,

奈何進入千佛塔後吃不飽穿不暖還睡不好,身上根本沒有力氣,很快被男人精壯的臂膊制服了。


 


男人將我抓進床上,張姑子大叫:「快!扒光她的衣裳!」


 


男人猶豫了瞬,接著照做。


 


他不解問:「為何要扒光她的衣裳?」


 


「她撞破了我的好事,她不能活著!但她畢竟是宮妃,若是不明不白S了,必定會被追究。」


 


張姑子終於揭下了昔日偽善的面龐,她唇角勾起一抹神秘又癲狂的微笑,她聲嘶底裡嘶吼:「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說她不守婦道,和別人私通。」


 


男人的臉白了白,他遲鈍地問:「偽造她和誰私通?」


 


張姑子臉上露出哀婉又溫和的笑,她聲調極輕,卻又笑意極盛:「當然是和你呀,郎君。」


 


話音剛落,她便揚手,打落了身旁的燭臺。


 


蠟油滴滴答答流了一地,火光大盛,像是要將整個房間點燃。


 


張姑子站在火光中,寡淡的臉上竟也顯得格外昳麗。


 


她瘋狂地大叫:「有人私通了!有人私通了!」


 


所有的姑子都被從睡夢中叫醒,一盆又一盆水兜頭澆過來。


 


火光、煙霧、灰燼裡,我被點了穴位,赤著身體躺在那裡,男人光著膀子,不斷想要嘗試跳窗離開。


 


怎麼看,怎麼說,都是越描越黑。


 


張姑子繃緊臉,送了書信遞去皇宮,請求尋得對我的懲處。


 


她給男人灌下毒酒,又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話語依舊如同往日溫和,卻藏著一些惡毒的躍動:「貴人,您是宮裡的人,我沒權發落您,您再等等,等著宮裡下令讓您S。」


 


我冷笑:「你沒權發落我?所以之前每日讓我擦洗樓梯,

吃饅頭咽雪水,睡在破褥子上,不是你下令的嗎?」


 


看人看事,不要聽她話說得多麼好聽多麼天花亂墜,而是要看她到底做了什麼。


 


我在亳州賣豬肉時,有個姑娘看我生意好,於是也學著我的樣子,故意在我身邊擺了張攤子,也賣豬肉。


 


她的價錢更便宜,還總是笑臉盈盈,允許人講價,一口一個哥哥姐姐哄得所有人眉開眼笑。


 


所有人去她那裡買肉,每次都被哄得樂呵呵地出來。


 


可是她的豬肉品質不好,甚至還用了病豬。


 


日子一久,她的攤子便關門了。


 


關門那天,她紅著眼睛來找我:「月娘,為什麼大家一開始喜歡我,後來卻不來找我買肉了?」


 


我利落地將排骨分好,頭都沒抬:「做生意不是交朋友,他們來找你,最根本的是想找你買豬肉,甜言蜜語隻是錦上添花,

但如果連最根本的東西都做不好,信任和好感都會全數崩塌。」


 


她抿緊唇,將剩下的碗筷、板凳全部送給我,一言不發離開了。


 


張姑子雖不賣豬肉,卻是會將對方吃幹抹淨的母螳螂,更為可怖。


 


她將我關進千佛塔最高最小的塔角上。


 


這次連一塊冷硬的饅頭都沒有了。


 


我像是被所有人遺忘了,隻有塔頂的一扇破窗戶能知道白天黑夜的變化。


 


被關進塔角的五天,張姑子打開了門。


 


她很驚訝:「你居然還沒有S?」


 


是的。我沒S。


 


餓了,我就去塔頂的老鼠吃。


 


後來連老鼠都吃光了抓不到了,我就掰下窗戶上脫落的木頭,放在嘴裡一邊用力地嚼,一邊狠狠掐自己。


 


張姑子惡狠狠地說:「你就算沒S,

又能怎麼樣?皇城會容納一個偷人的女人嗎?」


 


她捂住嘴暢快地笑起來:「更何況我可是聽說,你就是因為用了迷情香才被趕出來!有這樣的前科在,誰會不相信你在千佛塔和別人偷情?」


 


我沒有說話,努力保存體力,隻扭過頭望向窗外。


 


窗外大雪封山,上山的小路被雪結結實實蓋住,樹枝上已經掛上了冰晶,整個世界冰雪茫茫,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白。


 


我的希望似乎也就此縹緲下來。


 


張姑子其實說得沒錯,皇上不會在乎我的S活,我隻是皇城的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