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垂下眼睛,認定自己此次必S,於是思考在臨S前,怎麼拉上張姑子墊背。
卻突然聽到有年輕的姑子驚恐又好奇的聲音:
「你們看啊!雪地裡怎麼會有人?」
張姑子臉色大變,急匆匆地扒住窗檐往外探去。
天地萬物之一白裡,隻有一個人披著鬥篷,撐著一把傘,艱難地朝千佛塔跋涉。
鬥篷帽子低垂,隻露出湿噠噠的狼狽發絲,看不出原本的樣子。
張姑子臉色發白:「她的衣裳是宮裡娘娘才有的花樣。不對!怎麼不是宮人來傳召?」
我的心裡驟然一緊。
大雪遮去她的面容,我認不出她是誰,卻知道這個世界上除了她,沒有人再會為我跋山涉水。
雪依然在下,
山路泥濘曲折,張秋瑤腿軟栽倒在雪裡,本就搖搖欲墜的傘更加破破爛爛。
她咬咬牙,幹脆丟掉傘,提起裙角更加堅定地走過來。
張姑子臉色變了變,惡狠狠剜了我一眼,帶著所有姑子前去迎接她。
張姑子急急忙忙打傘,將張秋瑤迎進來,熱情地給她遞上一隻暖手爐,關切地為她掃去發間的積雪,一如之前對我一樣,滿臉心疼:
「您是宮裡的哪位貴人?這樣大的雪,怎麼勞煩您親自上山?」
張秋瑤的臉已經凍紅了,她沒有接過手爐,而是摘下自己身上的腰牌,柳眉狠狠將張姑子一掃,仿佛偌大的千佛塔都入不了她的眼。
張秋瑤端足了架子:「本宮乃當今陛下親封的昭儀。」
「本次上山,是來見見祁緋。」
張姑子見張秋瑤直呼我的名字,料到我們關系必定不好,
此次定是來落井下石。
她松了口氣,殷勤地將張秋瑤帶到塔角:「您說那個賤人啊,她半夜偷漢子被我抓到了,正關在這裡。」
她背過身,打開塔角的門,一瞬間塵霧飛揚,老鼠血的腥氣夾雜著冷冽的雪氣,一起衝了進來。
張姑子卑躬屈膝討賞:「昭儀放心,奴半粒米都不曾給她吃過,她餓極了,竟然連老鼠都吃得下呢。」
塵埃飛揚,我依靠在牆角,隔著飛塵和張秋瑤四目相對。
我清楚地看見了她憤怒的、生動的眼睛。
下一瞬,張秋瑤抬起胳膊,一個耳光狠狠打在了張姑子臉上!
她紅著眼睛,怒目圓睜:
「她隻是來千佛塔靜心!你竟然敢這樣折辱她!」
張姑子背著一巴掌打得天旋地轉,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捂著臉不知所措。
張秋瑤快步走上前,將我扶起來。
養尊處優的雙手接觸到我髒兮兮的衣裳時,張秋瑤眼中惱怒更甚。
她擲地有聲:「傳我令!將這狠毒的姑子就地處S!」
張姑子呆滯了一瞬,似乎沒有反應過來,張秋瑤千裡迢迢前來,竟然是來救我的。
她看著形單影隻的張秋瑤,猛然意識到張秋瑤隻是一個孤零零的宮妃,而在千佛塔,是她張姑子的地盤。
她迅速梗直脖子,帶著身旁一眾姑子大喊:「誰敢?!」
「宮裡的貴人哪個不是前擁後簇,你一個人口說無憑,誰知道你到底是誰?!沒準是哪來的野路子!」
張秋瑤怒極反笑。
因為惦念,因為擔心,她比任何宮人都更急切,生怕晚了一秒,我便會在千佛塔多受一份苦。
天知道她為了救我,
爬上現在的昭儀位份,討得皇上的歡心有多麼痛苦,她隻知道,侍奉皇上左右時,她聽到千佛塔來信時眼皮跳了一下,攔截信件後,卻發現字字句句都是對我的控訴。
張秋瑤手指顫抖,憤憤將信件撕碎,當下便求了恩典,要去千佛塔看望我。
大雪封山,她是天地茫茫裡留給我的唯一希望。
所有的姑子都狐疑戒備地看著張秋瑤和我,張秋瑤冷笑了一聲,抄起一根木頭,便要劈頭蓋臉砸過去:「反了你們?!當我張秋瑤好欺負是不是?」
張姑子撸起袖子,也抬起胳膊,想要掌摑張秋瑤。
胳膊才剛剛抬起來,一柄帶著雪意的冷劍,便衝破疾空,呼嘯而來,牢牢釘在姑子鞋尖的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錚——」。
我驚愕抬頭,看見一個寬肩侍衛大步跨過來,積年不化的眉宇,
唯有望向張秋瑤時,積雪消融,春意和煦。
塔外馬蹄踏踏、腳步重重,掉隊的宮人已經追隨而至。
侍衛緊皺眉頭,用眼睛將張秋瑤上下檢查了一遍,發現沒有受傷後才長舒一口氣:「陳纓護駕來遲。」
我攥緊裙子。我認得他,早年在亳州賣豬時,張秋瑤愛吃我賣的豬肉,於是我便趕著豬親自跑到她府上為她S最新鮮的豬。
S豬時,她也不怕,自己搬個板凳樂呵呵坐在旁邊,陳纓就挎著刀,站著守在她背後。
偶爾我手上沾上血水,他也會公事公辦地遞過手帕,不讓我太過狼狽。
記憶中,陳纓和張秋瑤早早私定終身,他遞給我手帕時眉眼冷峻,提到張秋瑤時卻帶上笑意:「瑤小姐說你性情好,這是多付給你的銀錢,還有這些豬下水,便留給你吃吧。」
世事境遷,他卻依然站在張秋瑤身邊。
陳秋瑤寬恕了所有沒有參與圍剿我的姑子,唯獨沒有放過張姑子。
她賜給她一杯毒酒。
張姑子抖著手,眼淚留了又留,始終不敢喝下去。
可是終究是大勢已去,張姑子鼓起莫大勇氣,終於將那杯毒酒放在自己唇邊,她閉了閉眼,視S如歸般,咕咚一飲而盡。
張姑子跌坐在地上,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肚子,可是想象中的莫大痛苦卻沒有來到。
我終於吃飽飯,有了力氣。
我接過張秋瑤遞過來的一把S豬刀。
張姑子滿臉恐懼,駭地連連後退。
風吹動我的發絲。
我垂眼看她,輕聲道:「酒沒有毒,它隻會放大你身上的感受,讓每一處痛苦,都無數擴大。」
「這杯酒不能送你去S,但我可以。」
張姑子連滾帶爬,
滿臉淚水地想要逃跑,卻被狠狠揪住後領,我用腿制住她,像是S豬一樣,一刀敲下去。
張姑子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S豬般的慘叫。
我熟練地揮舞S豬刀。
血與肉一起飛揚,我又削掉她的一片肉。
我面不改色,沉浸在這數十年如一日的動作裡,仿佛身下壓著的真的是一頭豬:「你放心,我很會S豬的,我會將你的血肉一片一片滾下,為你保留一具剔透光潔的骨架。」
張姑子涕淚橫流,她突然破口大罵:
「我有什麼錯?!我想要和男人歡愛,這有錯嗎?!」
「我五歲就被送來千佛塔,十幾年來吃齋念佛、粗茶淡飯,過著這不人不鬼的日子,我就是想和選擇自己喜歡的方式暢快地活,不行嗎?!」
「憑什麼皇上可以後宮三千,憑什麼普通人可以生兒育女洞房花燭?
憑什麼我要犧牲自己的欲望,為你們祈福?!」
她恨恨地盯著我:「我隻是想像個正常人一樣去男歡女愛,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礙著誰的路了呢?」
張秋瑤站在一旁,手指捏了又捏,眉眼松動,若有所思。
我放下S豬刀,沒有再一刀一刀凌遲,而是抵在了她的咽喉處,給了她一個利落的痛快。
她大睜著眼睛,嘴角滲出血意,S不瞑目。
我攏掉她的眼睛:「你沒錯,我們都沒錯,我們不該自相殘S。」
「可你錯在想要犧牲我,來保全你自己。所以你必須S。」
張秋瑤深吸一口氣,終於解決掉所有的事情,她現在唯一要解決的,就是我了。
於是我扔下S豬刀,絲滑地倒在她懷裡,像是沒了骨頭,軟塌塌地抱著她,怎麼扯都扯不開。
張秋瑤怒不可遏:「姜月娘,
你窩裡橫是不是?!」
「自我認識你開始,你就堅韌無畏、聰明膽識,我以為你不管到了哪裡都會過得好!小小的千佛塔對你來說也不會是什麼。」
「你的本事呢?你的聰明呢?你怎麼會被幾個姑子欺負成這樣!」
她眼圈再次紅了,憤怒地打我:「你知道我最氣的是什麼嗎?是我以為你過得好,是我以為你不會讓自己受欺負,在你需要我的時候,我卻次次缺席……如果我早來一點,你是不是就不會吃這麼多苦了?」
我將自己埋在張秋瑤的衣服裡,隻悶悶說了一句:
「張秋瑤,我好想你。」
張秋瑤像泄了氣的皮球,慢慢平靜下來,她回抱住我,更緊更緊。
她的眼淚落在我的脖頸:
「我也很想很想你。」
7
世間好物不堅牢,
彩雲易散琉璃脆。
明明張秋瑤或喜或嗔的樣子、驕縱任性的樣子、脆弱安靜的樣子,四下無人時偷偷叫我「姜月娘」的樣子還歷歷在目。
可是轉眼,張秋瑤已經去世半年了。
似乎所有人都不再急得張秋瑤,她被抹掉了存在在這世間的所有痕跡。
隻有懷裡少徽溫熱的身體,提醒著我:張秋瑤活生生地、熱烈瘋狂地活過一段鮮活歲月。
自從撫養少徽後,我幾乎夜夜不得安睡。
少徽太小了,抱在懷裡軟乎乎的一團,總是張著手要我抱。
於是不管是吃飯、起夜,我都是親力親為,整個人累瘦了一大圈。
少徽哪裡都好,白嫩香軟,咧開嘴笑時,還會露出和張秋瑤一樣的梨渦。
但是少徽夜夜都要啼哭。
每次哭泣時,都是撕心裂肺,
怎麼哄都哄不好。
我嘗試了無數種法子,卻都沒有效果。
欽天監說佔星有異,定是養母不善。
我卻擔心少徽會哭啞了嗓子。
皇後借題發揮,想要收回我對少徽的撫養權。
我看著少徽哭得紅腫的臉蛋,心疼不已。
於是隔了幾日,皇後的明和公主也傳來了夜啼不止的消息。
我趁機跪在皇上面前,捂著心口痛哭不已:
「皇上,臣妾與皇後皆是一片慈母心腸,對待少徽和明和恨不得剖出心肝來去喂養,卻被欽天監誣陷成不善不純!」
「欽天監隻冤枉臣妾一人也就罷了,可皇後是六宮之主,是天下之母,是臣妾的表率,欽天監此舉,豈不是怒斥皇後不配為一國之母嗎?!」
我聲淚俱下:「請皇上為皇後與臣妾作主,還我們一個公道。
」
翌日,欽天監上下大換血的消息傳過來時,我仍舊在哄睡少徽。
蘭紅有些憂慮:「貴人,您給明和公主下藥,此舉是不是太過冒險?」
我抱著少徽的手一頓,左右看了看,才繼續哄少徽。
「是她要害少徽在先,我隻要原路奉還罷了。」
「隻有她的寶貝明和受困,她才會心甘情願地為我想辦法。」
正說著話,淑貴妃突然走了進來。
我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將少徽護在身後,她卻笑著過來:「我來吧,我比你年長幾歲,照顧孩子比你有經驗。我也算是看著少徽長大的,不會害她的。」
淑貴妃今年三十出頭,永遠都穿著淺色系的衣裳,或是純白或是淺綠,眉梢總是掛著一抹淡淡的憂愁和溫婉。
她性子安靜,不與人深交,也不與人為敵。
早些年我在宮中時,元妃對我生惡,偌大的嘉陽宮竟然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那時,張秋瑤被分配和淑貴妃同住永徳宮,我每每煩悶無聊,或是高興暢快的時候,都會去找張秋瑤喝酒。
每次我和張秋瑤喝得酩酊大醉時,都會看到淑貴妃為我們斟滿一碗醒酒湯。
可是邀請她一起和我們喝酒時,她卻總是淺笑著拒絕:「你們小姑娘去喝吧,我要睡了。」
時間久了,總是去永徳宮我也有點不好意思,覺得叨擾了淑貴妃。
她卻看我不來,還親自下帖子邀請我,還在永徳宮為我收拾出一間房間,專門留給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