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娘是太傅之女。


 


她人淡如菊,不喜我攀附權貴,將頂好的侯府婚事讓給庶妹。


 


她視錢財如糞土,把爹爹賺的百萬黃金,捐給寺裡的佛像重塑金身。


 


她憐惜貧困秀才,怕我不願下嫁,在飯菜下藥,將我送到修卓床上。


 


我身無分文,身懷六甲,隻能任人拿捏。


 


而修卓一路平步青雲,官拜宰相。


 


聖上喜歡禮佛,誇我娘善良仁厚,封得诰命。


 


我卻被修卓嫌棄婚前有孕,不知檢點,連同女兒被他的青樓小妾弄S,嘴裡塞滿糟糠。


 


重活一世,我娘正勸爹爹暴雨出門,前往東海採珠赴S。


 


01


 


「夫君,我向佛祖卜了一掛,六月暴雨天最宜出門。」


 


「安心把賬房對牌和庫房鑰匙交給我,一定替你保管得好好的。


 


「錦心,到蒲團上磕三個頭,保佑你爹此行去東海順順利利。」


 


一切的一切,跟前世完全一樣。


 


我娘向來眼高於頂,瞧不上商籍出身的爹爹。


 


難得對他說了那麼多話。


 


爹爹高興得蒼蠅搓手。


 


隻可惜,我們父女前世都看不清阿娘的算計。


 


我隻知她盼著爹爹一年到頭在外奔波。


 


免得回到府上勞她應對。


 


即使爹爹回到家,阿娘也是清清冷冷的模樣,不爭不搶。


 


淡淡說了幾句,就讓他到姨娘房中歇下。


 


直到爹爹到東海採集昂貴東珠,葬身魚腹的消息傳來。


 


阿娘撕開往日冰冷的偽裝。


 


她仰天大笑。


 


激動地喝了一大壺酒,嘴上念念Ŧṻ⁸有詞:


 


「邱縱,

跟你在一起的日日夜夜,都讓我感到惡心。」


 


「終於把你熬S,邱家所有的財產都是我的了。」


 


「阿凱,雖然你不在了,但我會為你的兒子好好鋪路,讓你S後享盡榮光。」


 


這一刻,我才知道阿娘,恨不得爹爹去S很久了。


 


她口中的阿凱,是修卓的生父。


 


也是少女在豆蔻年華,狂熱愛慕的秀才竹馬。


 


02


 


我外祖曾在鄉間教書。


 


一邊考取功名,一邊授人以漁。


 


修凱是他的學生。


 


白面書生,長得風流倜儻,阿娘對其一見傾心。


 


外祖認為此人心胸狹隘,過於清高,性情偏激。


 


不是良人。


 


外祖高中後,帶著全家遷居京城。


 


斷了阿娘跟修凱的聯系。


 


外祖母患上嚴重心疾。


 


隻有西域的天山雪蓮可治。


 


外祖當上太傅,也難尋如此珍貴之物。


 


恰好身為京中首富的爹爹,手中有一株。


 


無償贈予外祖母。


 


外祖覺得他人品和能力俱佳,不嫌棄爹爹是商籍,讓阿娘嫁了過去。


 


爹爹感恩無比,對阿娘視若珍寶。


 


隻可惜,在不愛的人眼裡,呼吸都是錯的。


 


阿娘認為,是爹爹害她斷了對阿凱的念想。


 


生下我後,以身體不適為由,拒絕再次親熱。


 


她裝作人淡如菊的模樣,大度納了妾室。


 


將庶女視如己出,吃穿用度比我還好,博得了大度仁善的美名。


 


03


 


前世,爹爹去東海不到一個月,就傳來失蹤的消息。


 


阿娘知道當今聖上崇尚禮佛。


 


以祈禱佛祖保佑為名,將家中萬兩黃金,全捐到寺廟。


 


一心為修卓鋪路。


 


為的是名正言順把功德加諸他身上。


 


阿娘把人請到府中抄寫佛經。


 


在飯菜中下迷藥,將我送到修卓的床上。


 


哪怕在此之前,爹爹已為我定好跟安南侯府的親事。


 


我失身的第二日。


 


阿娘痛心疾首,親自領著姨娘和庶妹到門口,恨不得讓下人們一起作證。


 


「錦心,你讓阿卓破了身子,這輩子就是他的人了。」


 


修卓跟他爹一樣,心胸狹隘,眼高於頂。


 


瞧不上我是商戶之女。


 


在我娘的三寸不爛之舌下,以為我很仰慕他的才華,不知廉恥爬上他的床。


 


臨S前,

阿娘在床邊罵我:


 


「邱錦心,跟你爹一樣都是短命鬼。」


 


「給你找了那麼好的姻緣都抓不住,白費我一片苦心。」


 


「我會請ṭŭ̀⁸大師把你的魂魄鎮在修家,我當不成修家婦,你就好好當修家鬼,S後蔭蔽修凱的子子孫孫。」


 


04


 


回憶讓人毛骨悚然。


 


看著活生生的爹爹,我的淚簌簌而下。


 


「乖女兒,怎麼哭了?」


 


「等爹爹從東海回來,一定給你帶回腦袋那般大的夜明珠。」


 


從小到大,爹爹都非常疼我。


 


他從未嫌棄我不是兒子,將最好的綾羅綢緞,金釵步搖送到我房中。


 


可阿娘認為,我是從她肚皮爬出來的。


 


接受太多爹爹的好意,等同於背叛她的阿凱哥哥。


 


爹爹搜刮回來的一箱箱寶物,

我還沒捂熱,阿娘就隨意賜給了庶妹。


 


戴不完就賞給下人。


 


所以,當我被修卓羞辱,女兒發起高熱時,回娘家求助。


 


賬房先生一個子都不肯給我,苦口婆心勸我要聽阿娘的話,乖乖回修家。


 


想到這裡,我扯住爹爹的袖子:


 


「爹,我們家的錢夠花三輩子了,你別去東海了。」


 


阿娘愣怔片刻,大聲呵斥:


 


「女孩子家家懂什麼?竟敢插嘴爺們外頭的事。」


 


爹爹皺了皺眉:


 


「芸娘,別這麼說錦心。」


 


「我這輩子沒有兒子,偌大的產業早晚是要交到她手裡的。」


 


感動!


 


前世,爹爹從小就讓我學記賬和算術。


 


即使阿娘不同意,也悄悄讓師傅安排。


 


原來,

他真不是說說而已。


 


可阿娘厲聲打斷:


 


「士農工商,商籍最賤,她是我女兒,怎麼可以……」


 


爹爹的臉色變了變。


 


走南闖北的經歷,讓他見過不少拋頭露面謀生的女子。


 


爹爹豁達地對我說過:


 


「錦心,人活一輩子,不要太拘著自己。」


 


「你若不喜歡四四方方的天,可以到外頭的世界看看,無論如何有爹爹兜底。」


 


可這樣好的爹爹,最後屍骨無存。


 


我斂起心神,目光冷然看著阿娘:


 


「依你的意思,爹爹打下的財富不給我,難道拱手讓人?」


 


05


 


如果我沒記錯,阿娘早已算好一切。


 


科考在即。


 


隻待爹爹出門,

馬上就會有人把庫房的金子運到寺廟。


 


她要以修卓的名義捐出,聲稱是受他感化。


 


這樣一來,崇尚佛道的天子,會從這屆考生中注意到修卓。


 


阿娘被戳中心事,顧不得維持人淡如菊的形象:


 


「邱錦心,這是你對母親說話的態度嗎?給我到佛堂跪著。」


 


偏不。


 


我扯著爹爹的衣袖,大聲哭訴:


 


「爹,你撒謊!」


 


「如果你真打算把產業交給我,怎會讓賬房先生清點庫房的金子,打算全部捐出去?」


 


阿娘大驚失色。


 


她收買了賬房先生,這件事一個字都沒透露出去。


 


想不出我是如何得知的。


 


爹爹震驚到胡子都豎了起來:


 


「我又不是冤大頭,怎可能無端端捐出大半身家?


 


「爹爹不信,可以去看看金子還在不在。」


 


趕到庫房,發現修卓剛從裡面出來。


 


06


 


爹爹皺眉:


 


「修卓,庫房重地,你怎會在此?」


 


阿娘用重金請修卓進府。


 


表面上讓他抄寫佛經。


 


實際上不停地追問修凱生前做過的一樁樁事。


 


前世,修卓對我說:


 


「你娘是淫娃蕩婦,徐娘半老還纏著我爹的身子,問他跟我娘親熱得多不多。」


 


陰險小人。


 


他表面對阿娘恭敬有加。


 


背地裡罵她是娼婦,才生出我這個會爬床的浪蕩女兒。


 


修卓沒想到過了中午,我爹還沒出門,連忙解釋:


 


「回大人,抄經書的墨用沒了,我過來取。」


 


我瞥見他沉甸甸的袖子,

眼疾手快,用力一扯。


 


金塊落了一地。


 


金光閃閃的。


 


前世的恩怨,讓我滿眼憤恨:


 


「不知修秀才是有眼無珠,把金子當成墨;還是利欲燻心,想偷走邱家財物?」


 


阿娘萬萬沒想到我來這一出。


 


她一個耳光扇了過來,疾言厲色:


 


「虧你外祖是太子太傅,對讀書人的基本尊重都沒有。」


 


在爹娘錯愕的眼光中,我反手雙倍奉還,在修卓臉上啪啪兩下。


 


所有人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直到管家急匆匆來報:


 


「護國寺聽聞邱家要捐出萬兩黃金,無量大師親自登門!」


 


我娘露出心虛的表情,我爹的震驚碎了一地。


 


07


 


爹爹反應極快。


 


把人請到廳堂,

以最高規格接待。


 


無量大師雙手合十,神情肅穆:


 


「聽聞邱施主要為寺中佛像重塑金身,老衲前來聊表謝意。」


 


爹爹掃了阿娘一眼。


 


她瑟縮了一下,不敢說話。


 


我心中著急。


 


當今陛下最信任無量大師,常去護國寺研討佛法。


 


半個國庫拿去大興寺廟,連燒的香都奢靡無比。


 


說好捐錢,就沒得反悔了。


 


否則等同於欺君之罪。


 


可萬兩黃金,是爹爹辛苦多年才攢下的財富啊!


 


好想給不幹人事的阿娘,賞幾百個響亮耳光。


 


爹爹算盤打得響,腦子也轉得快。


 


他曉得一諾既出,就沒有轉圜的餘地。


 


不如趁機交換籌碼。


 


爹爹走到無量大師面前,

虔誠行禮:


 


「大師,為國寺添磚加瓦,是邱家榮幸。」


 


「邱某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可否為小女請封。」


 


我心下感動。


 


爹爹就算被人佔了大便宜,也沒忘記我。


 


無量大師點頭:


 


「老衲會向陛下進言,感念邱施主慷慨解囊,賜貴千金縣主封號。」


 


一聽我要身價大漲,阿娘急了:


 


「丫頭片子哪配得上當縣主。」


 


「大師,捐萬兩黃金是我的主意。歸根結底是受到修卓的感化,應該將功勞算到他頭上。」


 


「敢問修卓是何人?」


 


阿娘驕傲地介紹:


 


「他乃我同鄉修凱哥哥之子,父子倆都是刻苦讀書的秀才。阿卓青出於藍,是未來狀元的絕佳人選。」


 


她寧可為外人請封,

也不願恩澤落在女兒頭上。


 


這算什麼?


 


羊毛出在狗身上,由豬買單?


 


無量大師見慣大風大浪,也露出震驚的表情。


 


阿娘胸有成竹地看了爹爹一眼。


 


果然,他隻皺眉,不說話。


 


我嘆了一口氣。


 


一物降一物。


 


十幾年來,爹爹對阿娘言聽計從。


 


我擔心他任由她偏袒修卓,趕緊開口:


 


「大師,萬萬不可。」


 


「我娘口中的準狀元郎是小偷,剛被我和我爹抓個正著。」


 


「要不是您來得及時,佛像的金身怕得少一大塊腹肌。」


 


08


 


糗事揭穿。


 


阿娘厲聲呵斥我跪下:


 


「邱錦心,你心腸好歹毒,竟敢栽贓修公子。」


 


我讓人把修卓五花大綁帶進來,

譏笑道:


 


「阿娘,那麼多雙眼睛都看到了,他偷了我爹的金子。」


 


「你是眼瞎了還是心盲,為不知廉恥的小偷請封。」


 


「你!」


 


阿娘氣得心梗。


 


我裝作看不見,對滿臉失望的爹爹說:


 


「品德不好的人即使當上狀元,也隻能做貪官。不如報官,提早為民除害。」


 


修卓慌了,連忙看向阿娘:


 


「邱夫人,是你讓我拿金子的呀!還說想拿多少就多少,怎可出爾反爾。」


 


「沒錯!」


 


阿娘理直氣壯:


 


「邱縱,我嫁給你多年,辛苦操持家務。拿一點點錢計較那麼多,當真是摳摳搜搜的商人。」


 


可笑。


 


阿娘過門前,爹爹便是富商了。


 


家中管錢有管家,管事有嬤嬤。


 


阿娘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思念S去的修卓。


 


日日在房中,親手為他縫制衣物鞋襪,初一十五燒掉。


 


她從未給我爹做過一針一線。


 


反觀爹爹,常年在外奔波。


 


路途艱辛,吃穿隨意,偶爾被山匪搶劫。


 


我怒從中來,SS盯著阿娘:


 


「修卓是你親兒子嗎?你處處為他著想,恨不得把整個家送出去,他該不會是我同母異父的哥哥吧?」


 


阿娘目光一滯,忙轉頭去看爹爹。


 


他的臉黑如鍋底。


 


隻差沒把綠油油的帽子戴在頭頂。


 


「邱錦心,你胡說什麼?」


 


「想禍害阿卓一輩子,還汙蔑你母親?」


 


她捶胸頓足:


 


「我真是造了三輩子孽啊,才生出你這惡毒的女兒。


 


「邱縱,看你女兒多自私。修卓沒爹沒娘了,還把人往S裡逼,我太傅府的風採都被她玷汙了。」


 


「夠了!想讓大師看一天的笑話嗎?」


 


爹爹終於受不了,賠笑送大師和成箱成箱的金子出府。


 


我的心那叫一個疼。


 


那本來是我的金窩銀窩呀!


 


09


 


我賭氣回房。


 


爹爹親自搬來一筐我最愛的嶺南荔枝:


 


「錦心,在生爹爹的氣嗎?」


 


那可不。


 


這人耳根子軟到這種程度。


 


阿娘平白把萬兩黃金送出去,卻三言兩語被她哄好,不追究修卓,也不送他去報官。


 


當真是本朝第一戀愛腦。


 


爹爹剝了一顆晶瑩剔透的荔枝,遞到我手邊:


 


「錦心,

你外祖隻有你娘一個女兒。他對我很好,我不能恩將仇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