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娘親抱著我,笑得春風得意,她面頰酡紅,不知道的人,還以為發生了大喜事,娘道:「昭昭呀,做人是一門學問。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你想要得到,就得先付出。」


我懵懂地點頭。


 


娘親的意思是,給了旁人好處之後,旁人才有可能回報。


 


日暮降臨,娘親泡了一個花瓣澡,她穿上了薄紗水粉的睡裙,長發披肩,淡掃蛾眉。


 


我看呆了一瞬,「娘親真好看呀。」


 


我以前怎麼沒覺得呢?


 


娘親莞爾,「心中無男子,自然貌美如花。」


 


好吧,不再痴迷爹的娘親,的確與之前不太一樣了。


 


門外傳來下人的聲音,「老爺、老爺……夫人在沐浴呢!」


 


「滾開!」


 


爹氣勢洶洶而來。


 


換做之前,

娘會費盡心機討爹的歡心。


 


為了能讓爹留在他房中,她不惜掏銀子。


 


爹雖當了官,可到底出身貧寒,他極需要娘親源源不斷的提供銀兩。


 


渣爹每次手頭緊了,都會來娘的房中。


 


可今日,當爹大力推開房門時,娘非但沒有迎上去,還自顧自梳妝打扮,對渣爹視而不見。


 


爹隻冷冷瞥了我一眼,這便大步走向娘親,劈頭蓋臉罵道:「沈氏!你今日幹得好事,讓我成了滿城笑柄!你還有心情梳妝?!你可知錯?!」


 


娘親緩緩起身,身量婀娜窈窕。


 


爹與娘親面對面的瞬間,他呆愣一瞬,目光在娘身上掃過,語氣忽然變了,「你……你實在胡鬧啊。」


 


娘嬌笑一聲,嗓音如黃鸝出谷,好聽極了,「老爺,你這叫什麼話?是你要納妾,

也是你想隆重一些,我今日此舉,孫家隻能乖乖將女兒嫁過來。人人都會豔羨老爺豔福不淺呢。」


 


爹啞口無言了。


 


「你……」


 


娘抬起纖纖玉手,在爹的肩頭彈了彈,可又很快挪開了手,若即若離。


 


「老爺呀,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渣爹語氣更緩和了,甚至有些啞,「夫人有心了,看來是我誤會了夫人。那……夫人當真願意出錢大辦喜宴?」


 


娘親眨眨眼,像是在拋媚眼,「老爺放心,一切由我安排。我已命人去通知了各大酒樓,屆時,他們會將上好的酒水如期送來。至於其他用度,也會很快備好。」


 


爹終於開始和顏悅色。


 


他看著娘親的眼神,變得有些痴纏,順手摟住了娘親的細腰。


 


可娘親看似無意地推開了他。


 


「老爺,時辰不早了,你也早些歇下吧。明日還得上朝呢。」


 


爹張了張嘴,似有些不甘,「夫人……你不想讓我留下來?」


 


他好像覺得很吃驚,眉頭蹙著,一臉懷疑。


 


而娘已經拉著他的衣袖,將他送出了房門,然後直接將門關上。隔著門扇,娘嬌滴滴道:「老爺,今晚好夢哦。」


 


我:「……」


 


娘親說話的語氣怪怪的。


 


像話本子的妖精。


 


我看見爹在外面站了片刻,這才離開。


 


娘見我不解,將我抱上榻,一邊哄我睡覺,一邊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娼,娼不如偷,偷不如吃不到。男人都是賤骨頭。昭昭,你可聽明白了?


 


我不懂裝懂,「昭昭懂了呢。」


 


6


 


娘開始讓各大商鋪,陸陸續續送來大婚所需的東西。


 


可娘隻是赊賬,且將賬目記在了爹的名下。


 


從前的娘親都是直接給銀子的。


 


娘又看出了我的不解,溫柔笑道:「昭昭,娘要教你的第二樁事,就是及時止損,盡快撤退。不能在爛人爛事上消耗自己的大好年華。但……如何順利脫身,是一門大學問。」


 


怎麼?


 


娘要離開?


 


很快我就知道了娘親的計劃。


 


祖母是個極為信奉鬼神之說的人。


 


故此,爹納妾之前,祖母請了一位所謂的高人算掛Ṱű̂⁹。


 


祖母甚至不惜花費了不少銀兩。


 


可整個府上,

最富有之人便是娘親。


 


那高人也收了娘親的銀子。


 


高人很快算出,爹的妾室一定會生下兒子,並且可助渣爹飛黃騰達,還能讓祖母身子康泰,乃大吉之兆。


 


隻可惜,府上有一災星克宅,即便祥瑞入府,也不能發揮作用。


 


祖母自是急了。


 


眼看著就要到手的孫子、權貴、安康,她豈能放過?


 


高人告知祖母,那災星便是娘親與我。


 


高人道:「若要家宅安寧,這二人必不能繼續留在府上,否則,香火難續,張家將窮困潦倒啊!」


 


祖母禁不住驚嚇。


 


她窮怕了,從奢入簡難,自是不可能放棄富貴日子。


 


高人一離開,祖母就與渣爹商榷此事。


 


祖母還說:「孫氏腹中那一胎,必定是個男娃。我那大孫子萬不能是庶出啊!

沈氏母女就是煞星!趕緊弄出去才好!正妻的位置要騰出來給孫氏。」


 


渣爹半信半疑。


 


娘親美貌,又是商賈女,還愛慘了他,幾乎可以滿足他大半的欲望。


 


可渣爹總是管不住自己,他如今已官拜三品,遂也想試試官宦人家的小姐。又恰好,那孫氏很快就被他的才情所折服,一來二往,便有了首尾。


 


爹還在猶豫,祖母添油加醋,幹脆出餿主意,「先騙沈氏,就說是假和離。否則,她不會願意離府。再者……咱們還需要她的嫁妝。那一大筆銀子,將來總不能便宜了昭昭那個小丫頭片子。小妮子總歸要嫁人,就是一個外人呀。」


 


爹開始蠢蠢欲動。


 


他想要娘的銀子,也喜歡娘的身子,可他同時也渴望與權貴聯姻,想要一個體面的妻子。


 


渣爹什麼都想要,

也自信的認為,他配得上頂好的一切。


 


如花美眷、家財萬貫、扶搖直上……他統統都要。


 


祖母和爹卻不知,他們身邊的奴僕,已有人被娘親收買。


 


娘親知曉他二人的所有計劃。


 


很快,爹就攜帶孫氏來到了娘親的面前。


 


孫氏的容貌不及娘親,但才十六七歲的光景,她依偎著爹的肩,雙手還撫摸著並未隆起的小腹,笑得得意,「姐姐,郎中說,我腹中孩子大有可能是個兒子呢。張家無子,姐姐總不能看著唯一的香火是庶出吧?姐姐既然那麼心悅郎君,就成全了我與郎君吧。」


 


我很不喜歡孫氏。


 


娘親說,孫氏的生母是勾欄出身,有其母必有其女,自然也很會勾搭男子。


 


孫氏想高嫁,著實不容易。


 


可爹這種草根出身的權貴,

她卻能勉強夠著。


 


所以,孫氏不惜壞了名聲,也要懷上爹的種,再借子上位,如此可保萬無一失。


 


這些統統都是娘告訴我的。


 


7


 


孫氏挑釁過後,又輪到渣爹。


 


渣爹的理由甚是牽強,「夫人,不如你我先假和離,如此,孫氏就能以正妻身份進門。屆時,倘若當真誕下男嗣,夫人再以平妻的身份回來。」


 


「夫人一定不會讓我為難吧?」


 


我小小年紀都快被氣炸了。


 


聽聽,這叫什麼話?!


 


當真不講理。


 


換做從前的娘親,早就一哭二鬧三上吊。


 


可她一直向渣爹妥協,導致渣爹以為,她是軟柿子。


 


此刻,娘親用帕子擦了擦臉上並不存在的淚。


 


她明明沒哭,卻又像極了肛腸寸斷的樣子,

欲語淚先流。


 


渣爹和孫氏面面相覷。


 


娘親的戲癮上來了,好一番吐露衷腸,最終她含情脈脈看向爹,「我願意和離,可……我的東西,我都得帶走。否則,便是S,我也要S在張府!」


 


娘親若真S了,這婚事就辦不成了。孫氏的肚子可等不及。


 


爹輕蹙眉頭,一想到娘親要帶走她的一切,他自是不舍。


 


可思及娘親那麼心悅於他,為了他屢次三番要自盡,他又放寬了心。


 


在渣爹看來,娘這輩子都不會移情。


 


和離之事,乃權宜之計。


 


等到他的好兒子降生,他認為,娘親一定會乖乖回來給他當平妻。


 


爹實在太過自詡不凡,他的自信也促成了娘親的計劃。


 


爹同意了娘的要求。


 


所以,

當娘親拿到有衙門批紅的和離文書時,娘親終於露出了狐狸般的笑意。


 


「昭昭,你還沒見過拆家吧?娘馬上就讓你見識見識。」


 


娘親先備好了一座新宅子,然後帶著護院們,氣勢浩蕩的再次登門張府。


 


阿大抱著我,他足有八尺高,讓我可以對眼前發生的一切,皆一覽無餘。


 


娘親揮了揮她的纖纖玉手,指揮道:「去,按著我的嫁妝單子,將上面的東西統統收回來。另外,後花園的假山、照壁上的玉石、正院的菩提樹……還有張老夫人頭上的發飾,統統給我帶走!」


 


數十位護院開始行動。


 


一時間,張府鬧得人仰馬翻。


 


祖母聞訊而來,怒指我娘,「你這個潑婦!成何體統?!你如此做派,小心我兒再也不正眼看你!」


 


祖母還將渣爹當做誘餌,

以為渣爹是香馍馍呢。


 


她叫嚷著,「住手!都給我住手!」


 


祖母一陣肉疼,「都是我的!都是張家的東西!你們不能碰!」


 


娘親噗嗤笑出聲來,叉腰道:「依照我朝律法,和離婦有權帶走所有嫁妝。這座府邸哪一處地方,不是我親自修葺?還是說……你們張家要違背本朝律法?就不怕御史參上一本麼?」


 


說著,娘親親自上手,拔下了祖母頭上的金簪,還有她耳朵上的翠玉耳墜。


 


祖母疼得嗷嗷叫。


 


娘親將首飾隨手拋給隨從,她衝我眨眼,道:「昭昭,你學會了麼?反擊的時候,決不能心慈手軟。對敵人心善,就是對自己殘忍。」


 


8


 


娘親拿到和離書之後,轉頭就買來了數十位護院、婆子、婢女。


 


這些人皆是娘親自挑選,

沒一個是柔弱善茬。


 


娘給每人都發了一份誊寫好的嫁妝單子,吩咐道:「一件都不能落下!」


 


除卻庫房的嫁妝之外,廚房的瓷器、碗筷,還有地上的紅磚、魚缸……一花一草、一磚一瓦,能拿走的統統拿走。


 


拿不走的,便直接拆除。


 


花圃裡的牡丹花卉也被薅禿了。


 


娘看著府上鬧得人仰馬翻,嬌笑了幾聲。


 


她實在美貌,阿大即便沒看娘親一眼,也面紅耳赤。


 


娘道:「昭昭,你看這場景,可覺得過癮?張家母子從未將我的昭昭當做血脈,終會有他們後悔的一日!我的昭昭,必將成為世間最矜貴的女子。」


 


從前,祖母總罵我是敗家的丫頭片子。


 


爹對我忽冷忽熱。想起來就逗弄一二,心情不好的時候便冷眼相待。


 


我總有些自卑。


 


是因為自己是個女娃兒,而自卑。


 


可眼下,我卻又悄悄的挺直了小身板。


 


我變得沒那麼自卑了。


 


渣爹趕來時,祖母已經坐在地上鬧了半天,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哪有一分官宦家眷的樣子?還不如街頭老妪。


 


爹見了府上雜亂狀況,還有門外的十幾輛馬車,他兩眼發黑,指著我娘就斥聲,道:「沈氏,你若再如此胡鬧,你會徹底失去我!到時候,你可別後悔!」


 


額……


 


渣爹這話,比話本子裡的詞兒還讓人覺得尷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