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孟舞漂亮貌美,才華橫溢。
琴棋書畫,舞槍弄棒都不在話下。
她聰明伶俐,頭腦清醒。
又瀟瀟灑灑,風風火火。
與其他女子不同,都不同。
她可以是翱翔在天空的鷹,也可以是在土地裡盛開的牡丹。
孟舞摸了摸我的腦袋,似乎陷入了沉思。
半晌,她嘆了口氣。
「倘若有機會,我希望如我一般清醒的女子會越來越多,而不是被困在宅院裡,作為男人們的附屬物活著,她們也該有自己的人生。」
10.
我的身體開始了抽條,個頭也開始往上蹿。
嗓音也逐漸恢復到了正常人的水平,談不上有多好聽,但起碼不會說兩句就啞兩天了。
孟舞依舊每天給我們講著睡前故事。
她說。
在一個距離我們還很遙遠的時代裡。
女子可以入朝為官。
女子可以教書育人。
女子可以休夫離異。
女子亦可以活出自我。
看著我們懵懂的眼神,她又開始嘆氣了。
她第一次給我們講故事時神採奕奕,現在卻開始接二連三地嘆氣,眼睛裡充滿了向往之色。
我不知她為何嘆氣,但也本能地為她感到傷心。
我將這個結果歸咎給爹爹。
京城裡風言風語盛行,有人說他變了心,在外養了外室。
孟舞臉上疲態盡顯。
但她還是盡職盡責地照顧著我們。
送我們入學堂,替我們洗手做羹湯。
然而這平靜的表面沒有維持多久。
爹爹帶著他的外室進門了。
孟舞坐在椅子上,頭疼不已。
她衝爹爹擺擺手:「你想怎樣便怎樣吧,我確實管不住你。」
短短幾年時間,曾經滿心滿眼都是她,說非她不娶的男人此刻牽著另一個女人的手。
說會照顧她一輩子。
還為了她警告孟舞:「阿舞,你們日後生活在一起,你可不許針對她。」
孟舞又開始嘆氣。
爹爹路過我時停了腳步,似乎有些驚訝於我都已經這麼大了。
大概是十年前的事太久遠,他對我的厭惡之情也減輕了不少。
此刻竟能拍拍我的肩膀,笑著說:「夢夢真是越出落越漂亮了,爹等你及笄那天,一定給你找個如意郎君。」
可他不知道。
我早已不是五年前、十年前渴望父愛的那個小女孩了。
我拍開他的手,
朝著孟舞衝過去。
「娘,您別太擔心…ṭṻₛ…就算沒有父親,我和瑤瑤也會孝敬您的……」
孟舞垂著的頭抬了起來,眼睛亮得嚇人:「夢夢,你剛剛叫我什麼?」
我抿了抿嘴,有些緊張:「娘……」
孟舞開心地「哎」了一聲,緊緊抱住了我。
她臉上的悲傷被喜悅取代,仿佛剛才的情緒不值一提。
我抱住她瘦削的肩膀。
也落了淚。
11.
跟孟舞過招,我打敗她的那刻。
她突然大笑起來。
「好啊,好!夢夢,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此時的我也如當初的她那般。
才華橫溢,
容貌柔美,在京城名頭正盛。
爹爹也開始重視我,比他後來納的幾房妾生的其他孩子更重視。
沈瑤由衷地為我感到開心,卻又忍不住擔憂。
「姐姐,明天就是你的及笄日了,我不想你這麼快嫁人……」
受孟舞的燻陶,我們幾個早已不被時代的思想所束縛。
我捏了捏她的臉,揚眉一笑:「爹爹就算鐵了心要把我嫁人又如何?我何嘗不能帶著娘跟你一走了之?」
「還有我!」
薛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她笑著小跑上來。
「你們怎麼不帶我?」
我們三個看著彼此,忍不住笑出了聲。
及笄日很快到來。
爹爹想讓我嫁給楊大將軍的嫡子。
我當場表示拒絕,
抬眼上下掃視了一圈這位楊小將軍,嘲諷道:「一個不學無術、徒有虛名的紈绔,哪裡配得上我?」
此言一出,眾人皆變了臉色。
我爹拍案而起:「你這是做什麼!成何體統!」
我笑了笑,將手中的匕首扔向楊小將軍,打碎了他面前的杯子。
他被我嚇得跌倒在地。
我薄唇輕掀:「這種貨色,我不嫁。」
我神色張皇。
恍惚間忽然響起。
當年娘單槍匹馬闖入府,像爹爹提親時,大概也是我這種樣子吧。
12.Ţŭ₍
及笄第二日。
娘不見了,留給我們的隻有一封信。
「夢夢,你長大了,已經有能力自保了,娘也放心把瑤瑤交給你。」
「我啊,真的累了。不想後半生磋磨在這沈府裡,
也不想日日面對你爹那張臉。」
「他覺得用他跟我這麼多年的感情困住了我,用宅院困住了我,其實並不是。」
「男人不過就是我們生命中的過客,爛了也就不要了,娘放心不下的,也隻有你和瑤瑤而已。」
「現在,我要遊遍祖國的大好河山,去享受自己的後半生了。」
「娘會回來看你們,信鴿會幫我們傳遞信息,放心,我準備了足夠的盤纏,一切安好。」
「剩餘的嫁妝與這些年賺的銀子都在庫房裡,鑰匙娘就交給你們了,用這些銀子,去幹你們想幹的事情吧。」
落款:孟舞。
依舊是龍飛鳳舞的字體,沈瑤趴進我懷裡哭出聲,我摸著她的腦袋安慰,為娘感到開心。
她依舊是那個她。
不會被任何人困住的鷹。
13.
我用娘留下的錢建立了收容所。
收容那些無家可歸的姑娘,收容那些與丈夫離異無處可去的婦人,也收容年近半百等S的婆婆們。
爹爹罵我瘋了,可我不在意。
我和瑤瑤開始著手為這些女人們謀一個出路。
我花重金請了繡娘,請了舞女,請了教書先生,請了廚娘,請了武術師傅,請了……
總之,請了各行各業的能人異士。
因材施教,幫助這些女人們學習。
渴望讀書識字的姑娘婦女們跟著教書先生學習,從一開始的大字不識幾個,到後來出口成章,遣詞造句。
想學點手工手藝賺錢的女人們跟著繡娘學繡工,學習品低價出售,賺的錢用來反哺這個在世人眼裡不倫不類的學堂。
對做飯感興趣的女人們興致衝衝研發著新菜品,
靠著路邊小攤起步,一步一步,租下了酒樓,憑借著能力,讓女子酒樓聲名遠揚。
為人不齒的舞女歌女在此處也成了受人尊敬的老師,她們將畢生所學教給選擇她們的學生,與她們一同開設了正規的場所進行表演。
而武術是所有人Ṫúⁱ的必修課程。
我牢記著娘的話。
姑娘有武藝傍身,總不是壞事。
她們都是無家可歸的可憐人,窮途末路的流浪女,受盡了世間太多冷漠,忍夠了人們太多白眼,所以攢著一股勁。
想要證明給所有人看。
她們並不是一無所有的廢物。
相反,她們不比男人差,還要比男人更成功。
不過三載,我們的學堂越開越大。
救助的女人們越來越多。
有所覺悟的人也越來越多。
男人們感受到了危機感,聯名上奏皇帝,要求懲治我們。
可他們不知道。
皇帝也是人。
是人就會權衡利弊。
這三年間我將學堂收入的一半都上交給了皇帝。
所做的一切。
都是在皇帝的默許下進行的。
可這群頑固的老古董們不懂,或者說他們不信。
他們不信女人有如此才幹。
不信自己能被比下去。
我站在書房裡,恭恭敬敬行了個禮。
「陛下,臣女此次是為了江山社稷,也是為了天下千千萬萬的女子而來。」
皇帝看著我,沒說話。
「邊境近幾年屢屢遭受外族侵犯,臣女請命,帶著三千女子兵出戰,一舉打退匈奴。」
我從懷裡掏出一塊方形米餅。
「至於糧草補給,臣女也有一要事稟報。」
「這是我們研發出來的新糧食,攜帶方便,儲存時間可達六月之久,不論是就水喝,還是幹啃,都可填飽肚子,補充體力。」
說著,我又呈上幾封文書。
「稟告陛下,近年天災人禍並發,臣女等實在不願看陛下為此勞神勞力,因此特寫了幾種解決方案,便陛下過目。」
我一手舉著米餅,一手託著文書,跪在地上,心髒撲通直跳。
「快,將這兩樣東西呈上給朕看看!」
皇帝向來泰山崩於前不變色,可現在聽我說卻忍不住興奮了起來。
他差人從我手裡把東西遞過去,急不可耐地掰下了米餅的一角。
試毒太監很快走上前去,嘗了一口。
眼睛一亮:「陛下,此物無毒。」
皇帝也跟著掰了一塊送進嘴裡,
糯米入口即化,味道清甜,讓他龍顏大悅。
接著,他又低頭去看那幾封文書。
他有些驚訝:「女子的字也能如此飄逸俊秀?」
說完,他看了起來。
這麼一看,就忍不住入了迷。
我不知在地上跪了多久,直到膝蓋發麻,彎下去的脊背都開始發抖時。
皇帝發話了。
「沈清夢!」
「臣女在!」
我額間滲出冷汗,生怕陰晴不定的皇帝會降下罪來。
畢竟從來沒有女子幹政的先例。
可我還是想試試。
失敗了,我一人承擔。
可萬一成功了呢?
我想為這世間千千萬萬的女子謀一條出路。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就在我快扛不住時。
皇帝突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好啊!好!沒想到女子也能有如此才能。」
「蘇金盛,即刻擬旨,封這幾人入朝為官。」
「傳達朕的旨意,即日起開設女子朝堂官位。女子可與男子一同參加科舉,通過者享受與男子同等待遇!」
我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皇帝。
他衝我抬抬手:「起來吧,你的請命,朕準了。朕封你為骠騎將軍,率領女兵前往邊境,為國爭光!」
14.
兩年後,邊境之戰大獲全勝,我率領女兵班師回朝。
街道上不再是隻有身著粗布的婦女,取而代之的是許許多多穿著朝服,頭戴烏紗帽的女官。
酒樓的窗戶裡探出打扮精致的舞女們,她們嬌笑著,朝我們身上丟花。
女子酒樓的小二們四處分發著點心,以表祝賀。
街上男男女女熱鬧至極,遠處學堂的學生們遙遙朝著我們揮手。
我看見道路兩旁有許多熟悉的面龐,她們臉上洋溢著笑容。
「姐姐!」
忽然,我聽見了沈瑤的呼喊聲。
抬頭看去,隻見酒樓二樓的窗戶上。
她探出了半個身子,奮力朝我擺手。
而在她身側,坐著一個中年婦女。
娘。
我呼吸一滯,接著狂喜萬分。
我看著孟舞笑著朝我點點頭,目光裡滿是贊賞。
我也奮力地朝那邊揮舞胳膊。
「娘!我做到了!」
我做到了。
那個夜晚,娘低低地呢喃說,想讓這世間同她一般的女子再多些。
我做到了。
這盛世,娘,
您也看到了。
世上女子不再作為男人的附屬品而存在,她們如您,如我,如瑤瑤一樣。
先是自己,再是女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