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浮浮沉沉,苟延殘喘,幾乎溺斃。


馮欣將手機裡收到的照片給夏楠看。


 


夏楠怒目圓睜,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相片裡,我言笑晏晏,和祈白站在一起。


 


夏楠的怒火翻湧直上,一直狠狠瞪著我。我感覺到了她的餘光,隻是我不屑搭理。


 


沒有給她一個眼神。


 


下課後,夏楠就急衝衝地推搡我的肩膀。


 


「你這個賤人是不是跟祈白瞎說了?你不是說會保守秘密?」


 


「那你呢?你又在幹什麼!漫天的謠言,今天的針對,你遵守約定了嗎?」


 


我坐在位置上看她,眸若寒冰。


 


語氣裡更是沒有一點溫度。


 


「今天就是一個預警,夏楠我告訴你。


 


論發瘋我隻會比你更瘋。」


 


14


 


我把相機還給學姐,

學姐已經換上了一副全新的裝扮。


 


她脫下精致的裙子,穿著大大的登山服。


 


自由自在的休闲風格,意氣風發。


 


「學姐謝謝你,相機還給你。」


 


「沒事小柔,我不著急用。看看我這身裝備怎麼樣?」


 


學姐眼裡充滿了亮光,清澈靈動得像枝頭爛漫盛開的梨花。


 


完全沒有了往日彈鋼琴時的淡淡憂鬱。


 


「英氣逼人!學姐你這是要去哪兒嗎?」


 


「小柔,我不是從國外輟學回來了嗎?這半年裡我一直在思考。


 


自己到底想要怎樣的未來,我熱愛的領域又在哪裡?」


 


「我不想像八音盒裡的精致公主,被家人擺布著鍍金,我想找到我自己喜歡的事。」


 


我看著她眼眸中星光點點,那樣無畏。


 


那樣鮮活,

好像不由得也被她感染。


 


「那你找到了嗎?」


 


「當然!」


 


學姐的語氣裡充滿了雀躍的驕傲,還有期待。


 


「我現在可是一名專業的植物學家——預備役嘿嘿。」


 


「哈哈哈……」


 


兩個女孩子清脆空靈的歡笑聲在陽光下漾開,久久回響。


 


15


 


我臉上的淤青終於消了腫。


 


周六早上我坐著泥濘的山路公交車回了家。


 


下雨過後山裡的空氣霧蒙蒙的。


 


鎮上公告欄上貼著媽媽的介紹——


 


「李秀蘭,第八屆省道德模範,1979 年 12 月出生,群眾,清水縣村民。」


 


照顧患有老年痴呆症的婆婆 15 年,

6 年前丈夫不幸意外癱瘓,從此喪失自理能力,全家的重擔都落在李秀蘭身上,她數年來如一日,從沒有嫌棄過這個家庭。


 


李秀蘭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詮釋了「百善孝為先」、「相濡以沫」的人間真情。曾獲省級孝老愛親模範。


 


我恨這些文字,這一堆溢美之詞。


 


雕砌了媽媽沉重又窒息的一生。


 


不是 15 個月,更不是 15 天,是真真切切的 15 年。


 


光是想想就覺得苦到要落下淚來。


 


「媽媽,我回來啦。」


 


把所有的壞情緒都丟掉,我隻想把笑臉留給我最辛苦的媽媽。


 


媽媽散亂著頭發從昏暗的小屋出來迎我。


 


「小柔,你都好幾個禮拜沒回來了。」


 


我揚起笑臉湊到媽媽身旁,順手接過奶奶的碗給她喂飯。


 


輪椅上的爸爸陰陽怪氣地罵道。


 


「一回來就知道喊你媽,你爸是癱了不是S了!」


 


這些年爸爸一直這樣,將怨氣全部遷怒到家人頭上。


 


我早已習慣,喂進奶奶嘴裡的飯連帶著口水從歪斜的嘴角淌下來。


 


媽媽剛松快些,又在廊前坐下,洗有排泄物的被單。


 


「媽媽,我這次考試又進步了好多。」


 


媽媽彎著眼睛,笑著從一堆髒衣服中抬頭。


 


那張被歲月蹉跎得滄桑的臉上,好像隻有看見她的女兒。


 


渾濁的眼睛裡才會露出一點欣慰的光亮。


 


這個小屋。


 


困住了她,也困住了我。


 


我多想一走了之。


 


可是我又怎麼舍得讓她獨自面對狂風暴雨。


 


又怎麼舍得看她風燭殘年被消耗殆盡。


 


因為她。


 


我的未來一片灰暗。


 


可是如果沒有她。


 


我甚至沒有未來。


 


晚上,我伏在媽媽膝蓋前幫她捏腿。


 


「媽媽,我馬上就高考了。」


 


等我考上大學,我們離開這裡吧。


 


去一個新城市過自己Ŧū́⁼的生活。」


 


她朝我溫柔地笑,粗糙的大掌輕輕摸在我的頭上。


 


「小柔,你長大了。


 


你可以離開家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媽媽不會捆綁你,媽媽要你自由。」


 


我鼻子一陣酸楚。


 


「那媽媽你呢?」


 


她還沒有回答,爸爸罵罵咧咧的聲音就從背後傳來。


 


她又隱入了黑暗。


 


16


 


我需要錢。


 


我需要一大筆錢。


 


足夠找護工,足夠讓爸爸允許媽媽跟我去外地。


 


六便士太重,早壓彎了我的脊梁。


 


霧夜重重,陰翳彌漫。


 


我滿身泥濘,早忘了哪裡還有什麼月亮。


 


我要加快行動。


 


祈白,等著我。


 


17


 


都市邊緣,綠草如茵的高爾夫球場被細致修剪。


 


夏楠坐著車,來到這個私人俱樂部。


 


她歡呼著捧場。


 


「哦呼!祈白哥哥,這一球打得好啊!」


 


祈白隻是淡淡點頭,專注地揮杆。


 


夏楠殷勤地遞上純淨水,猶豫再三還是開口問。


 


「祈白哥哥,你認識葉柔嗎?」


 


球在骨節分明的手裡飛出一記優美的弧線。


 


「誰?

沒印象。」


 


夏楠高興地彎起嘴角。


 


「哦,我就知道,她啊是個言行舉止不檢點的女生。


 


尤其愛撒謊,無論她說什麼你都別信哦。」


 


祈白不耐煩地盯著她。


 


夏楠又訕訕開口。


 


「好好好,不說別人了,對了,周年慶的畢業舞會,學生會籌備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吧,我沒多過問。」


 


「啊?祈白哥哥,難道你不參加嗎?」


 


「沒興趣。」


 


18


 


蟬鳴交織的盛夏,祈白圖書館常坐的位置上,已經有人佔座。


 


《道林·格雷的畫像》這本書靜靜地放在桌上。


 


夕陽的餘輝從綠意間隙中灑下,溫柔地照在扉頁的便條上。


 


便條上清秀雋逸的字體像一隻要掙脫升天的蝴蝶。


 


「有人,勿坐。」


 


祈白心生不悅,卻還是抿著唇坐在了位置對面。


 


一直等到晚上,書的主人都沒有出現。


 


操場的夜晚繁星點點,儀式完結後領導走了。


 


畢業舞會的狂歡才真正屬於學生。


 


絢爛的煙火,漫天的彩帶,流行的音樂。


 


少男少女們穿著盛大的禮服盡情地翩翩起舞。


 


突然天空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所有人都掃興地離開。


 


高杆燈倒映在地面的積水上。


 


雨滴落下,光影破碎。


 


微涼的夜色中卻出現了一個身影。


 


我沒有禮服,還是那套簡單的校服套裙。


 


在漫天雨霧裡肆意地跳舞。


 


像渲染過的舊日電影。


 


我一個人。


 


風是我的,

雨是我的。


 


月亮也是我的。


 


祈白站在操場主席臺上。


 


我知道他在看。


 


彌漫的雨霧將整個世界隔絕在外。


 


隻有兩個不合群的人。


 


一個渾身湿透,一個纖塵不染。


 


一個不願,一個不能。


 


這一瞬間,隻屬於我們。


 


19


 


隨著我的傳聞愈演愈烈,盯上我的人也多了起來。


 


我不知道是不是夏楠的授意。


 


還是大家覺得我聲名狼藉可以隨意攀折。


 


我被一群陌生的混混堵在巷子裡。


 


他們嘴裡說著不堪的話,就要來撕扯我的衣服。


 


我拼了命地反抗。


 


祈白突然出現在路燈下。


 


昏黃的暗影把他拉得好長。


 


他救了我,

邀請我上車。


 


紳士地把鵝絨的毯子蓋在我身上。


 


「可是我的衣服會弄髒。」


 


「沒關系。」


 


我的《道林·格雷的畫像》掉在了地墊上。


 


還好,沒有弄破它。


 


「這是你的書嗎?」


 


「對。」


 


我抬頭,撞進他那雙黑白分明的凌厲眼眸裡。


 


「腐朽更吸引我,藝術呢?」


 


我沒有反應過來,愣了一瞬才知道他在說裡面的語錄。


 


「是一種疾病。」


 


「愛呢?」


 


「是一種幻想。」


 


車頂的燈光熾熱昏黃,我們就這樣四目相對。


 


空氣突然有些氤氲繾綣,祈白打破了氣氛開口。


 


「這本書能不能借我看看?」


 


「好。


 


手指觸碰的瞬間,祈白轉過了臉看向窗外。


 


夜色難沉,今夜注定無人入眠。


 


祈白,你也會讀別人的書嗎?


 


你也會允許別人走進你的生命嗎?


 


20


 


一切比我計劃設想的要快得多。


 


祈白來找我的時候,我正在教學樓後面的樹林裡喂貓。


 


當他看著渾身傷痕的我,才明白我一直被霸凌的真相。


 


誤解、愧疚與心疼無以復加。


 


夜色裡,我跟懷裡的小貓一樣湿漉漉的。


 


祈白憐愛地輕輕為我擦拭臉上的傷痕。


 


絲絲縷縷間我感覺到他指尖微妙的觸感。


 


月色朦朧,也許是受了蠱惑。


 


祈白慢慢順勢俯身,距離便在一瞬間拉近。


 


他溫熱的氣息灑在我的臉頰,

慢慢彼此都有些失控地糾纏。


 


突然有一道慘白的強光直直照進小樹林。


 


我在剎那間推開他,衝向巡邏的校警。


 


「誰在那裡!」


 


校警大吼著質問。


 


「叔叔,叔叔救我!他,他想欺負我!」


 


祈白被扭送著去教導處,他眼神復雜地回頭看我。


 


明明一開始蓄意靠近的是我。


 


現在卻裝作受害者的模樣。


 


我嘴角帶笑,你早知道的啊。


 


我是個二流貨色。


 


辦公室裡我哭訴著說自己被欺凌,臉上還有一行行淺淡的淚痕。


 


祈白隻是盯著我一言不發。


 


也許這是他 18 年人生以來最狼狽的一幕。


 


他的驕傲不允許自己被愚弄。


 


他寧願被誤解青春期荷爾蒙一時衝動。


 


都不願意承認自己會對我動心。


 


對我這樣詐騙的二流貨色動心。


 


21


 


祈白的父親並沒有出現。


 


理所當然登場的是和解書和一張支票。


 


我洋洋灑灑地填上 8 萬塊。


 


祈白諷刺地搖頭,不知道是譏諷我還是他自己。


 


我不去看他。


 


我一次也沒有回頭。


 


說也可笑。


 


我控訴自己被霸凌的時候無人問津。


 


涉及祈白的事件就處理響應得那麼快。


 


辦公室老師看見我的時候一臉尷尬。


 


我當然不會說他縱容霸凌。


 


我知道他最近在升職。


 


我要等到公示期。


 


利刃一樣的舉報信要插在最致命的關口。


 


誰能眼睜睜看著唾手可得之物在面前幻滅呢?


 


2ŧũ̂₊2


 


我拿著錢回了家。


 


天空真的好藍啊,幹淨得像水洗過的一樣。


 


一片雲翳也沒有。


 


我好開心。


 


我要告訴媽媽。


 


我們有錢了,我們可以重新開始生活了!


 


可是還沒等我走到門口。


 


就聽到屋裡乒鈴乓啷的摔打聲。


 


媽媽跌坐在地上,額角鮮血直流,慘叫著用手護著自己的要害。


 


爸爸用手裡的拐杖狠狠抽向她,青筋暴起,罵道。


 


「是不是看我癱在輪椅上就嫌棄我沒用了!」


 


其實他沒有能站起來的可能。


 


可是他總是拿著拐杖強迫自己。


 


他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事實,這麼多年。


 


所以他就把怨氣都撒在這個同樣可憐的女人身上。


 


我幾乎是大叫著撲過去,一把搶過拐杖扔在地上。


 


因為氣憤,不住顫抖的ṱű₀手,拿出書包裡皺褶的 8 萬塊錢。


 


用力砸在爸爸那張無能暴怒的臉上。


 


「給你錢!你想請幾個護工就請幾個,隨便支配他們滿足你的自尊心。」


 


我要和媽媽去大學的地方打工!


 


爸爸一臉不可置信,眼底的怒火頓時像火山翻湧。


 


「你這個賤蹄子哪裡來的這麼多錢?」


 


好啊,看來你們娘倆早就商量著離開我了!


 


「別傷害孩子!」


 


媽媽哭喊著將我藏進她懷裡,用枯瘦單薄的身體替我承受風雨。


 


「賤人,老子風光的時候嫁給我,老子現在落破了就想踹了我了!」


 


告訴你們,除非我S!否則你們休想!


 


他市侩地緊緊抓著那 8 萬塊,醜態笨拙地轉回房間。


 


夜色裡,男人的呼嚕聲和女人的抽泣聲交雜。


 


還時不時傳來奶奶的幾句痴呆囈語。


 


搖晃昏暗的燈光下,我和媽媽在一地狼藉裡。


 


我紅著眼睛幫她上藥,她沉默地替我擦著眼淚。


 


「媽媽我們一走了之好不好,反正也算對他有了交代了。」


 


她的眼睛又紅又腫,眼神卻一下子猛然聚焦。


 


「小柔,你哪裡來的那麼多錢?」


 


「媽媽,是這麼多年我打工、家教還有獎助學金攢的。」


 


她的淚從眼窩裡大顆大顆地湧出,悲哀像開閘的泉水瞬間四溢。


 


媽媽一把將我緊緊摟在懷裡。


 


「是媽媽對不起你,小柔,媽媽對不起你。」


 


媽媽單薄的身體硌得我生疼。


 


我的心仿佛被尖刀剜成了千塊萬塊。


 


每一塊都在被啃咬,被銷蝕,被刺穿。


 


我知道,她不願意。


 


道德捆綁了她的身。


 


模範堵住了她的嘴。


 


媽媽做了 15 年的孝順兒媳、不離不棄的妻子。


 


卻從未做過一天李秀蘭。


 


我想起古代的「貞節牌坊」。


 


把女性架得高高的,讓你不敢下來。


 


否則就是有辱門楣,千夫所指。


 


23


 


回校的路上我一直在笑,ẗůₘ笑得扭曲又猙獰。


 


山路公交車上的人都在看我。


 


像是在看一個病態的瘋子。


 


不同於來時滿懷希望。


 


我肆無忌憚地躺在泥濘裡。


 


嘲笑著命運的絕望和無能。


 


我最後去見了學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