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說她要跟研究小隊一起出發去雲南。


臨行前,學姐送給我一簇盛開的花。


 


紅的似血,白的如月。


 


她說這是雲南最有名的山茶花。


 


它還有一個震撼人心的名字叫——


 


——斷頭花。


 


落花的時候,它不是一瓣一瓣地凋零。


 


而是整朵整朵、觸目驚心地掉落。


 


「山茶乃是斷頭花,無有纏枝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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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花都如此剛烈與決絕。


 


我還有什麼好怕失去的呢?


 


回到學校出乎意料地平靜。


 


預想的風言風語和廝打都沒有襲來。


 


學校為了維護祈白,將消息封鎖得密不透風。


 


我笑著輕哂一聲。


 


「既然禍事不夠大,那就讓它再大些,大到不能遮掩。」


 


月考排名出來,同學們圍在公告欄下竊竊私語。


 


「葉柔也能考第 8?」


 


夏楠狹長的眼睛裡充滿不屑。


 


故意用所有人都能聽清的聲音煞有介事地道。


 


「她啊,肯定是作弊的。」


 


背後有清冷的聲音傳來,帶著淡淡的威懾力。


 


「你如果沒有證據就不要汙蔑。」


 


夏楠看見是自己的愛慕對象,一時有些下不來臺。


 


故作親昵地挽起祈白的手臂。


 


「我是在為你們這樣靠自己的學霸打抱不平。」


 


祈白說了句雲裡霧裡的話。


 


「那也是我跟她的事,不需要別人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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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楠咬牙切齒,

眼底凝著壓抑的恨意。


 


一定有什麼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她絕對不允許,她要去調查葉柔。


 


當她去到清水縣,去到葉柔的老家。


 


「這什麼鳥不拉屎的破地方!」


 


夏楠歪歪扭扭地踩著石子路,大聲咒罵著。


 


表情是濃得化不開的厭惡。


 


轉頭卻看見了宣傳欄裡的女人。


 


玻璃後的葉柔媽媽那張照片,像是在勞作的地裡被突然叫走。


 


找了個幹淨ťûₛ的樹下,臉上的汗還來不及擦幹淨。


 


匆匆拍了張照片就又要往回趕了。


 


鏡裡是她疲憊的面容。


 


鏡外是夏楠那張笑得猙獰的臉。


 


「什麼破爛家庭,也敢在學校頤指氣使,我要讓你身敗名裂!」


 


夏楠找到我,

又恢復了她那份傲慢狂妄。


 


她以為握住了我的把柄,我最諱莫如深的秘密。


 


我何不順勢而為,一如她所料地求饒。


 


「我願意幫你做任何事,隻要你保守秘密。」


 


夏楠眼神中充滿了得意,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她又想起那張榜單,兩個名字靠得那樣近。


 


她嫉妒地發號施令。


 


「幫我作弊,我也要上榜。」


 


我也要被看見。」


 


我點了點頭,做出被拿捏的樣子。


 


夏楠,我當然要幫你如願。


 


你當然會被所有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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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考那天。


 


我特意穿了一件紅色外套。


 


心理學上這個叫注意力掠奪,是一種心理暗示。


 


風將窗邊輕薄的紗簾吹起時。


 


祈白路過我們考場。


 


夏楠高興地迎上去,挽著他的胳膊。


 


說這次一定能考好,要讓他請吃飯。


 


散場的鈴聲響了又響。


 


就像一場盛大終究要落幕。


 


最後一門科目的考場內。


 


夏楠正在奮筆疾書地誊寫著小抄。


 


我神情焦灼,坐立難安,緊張地不停咬著嘴唇。


 


無意識地看向某個方向。


 


老師很快被我吸引,順著我的目光看到了夏楠。


 


夏楠的天光被遮擋,她的桌面投落暗影,被老師請出了教室。


 


臨走時她面色凝重,充滿審視地盯著我。


 


我雙手抱臂漫不經心地靠在椅子上,瞪著一雙無辜的杏眼。


 


做出驚訝萬分的表情。


 


「怎麼會這樣?


 


27


 


我在夏楠淬著毒意的眼神中走進了教務處。


 


「葉柔同學,夏楠同學說是你作弊栽贓她。」


 


我的雙眼立刻泛紅,委屈又害怕地哭腔支離破碎。


 


「教導主任,要是我跟您說真相,您能保護我嗎?」


 


一聽這話,教導主任也覺察事大,有些後悔深問。


 


但是看著周邊這麼多老師。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葉柔同學,你有什麼就盡管說,老師肯定給你做主。」


 


我噙著淚水,掀開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給他們看。


 


「其實……夏楠她們一直都在霸凌我。」


 


「你 tm 騙人!老子這幾個月碰都沒碰過你!」


 


夏楠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臉色漲得通紅。


 


整個人的情緒已經在暴怒的邊緣。


 


她直接廝打過來,壓低了聲音威脅。


 


「你忘了你媽媽了?還是想全家陪葬!」


 


我湊近她耳邊,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的力氣可真大,比那晚祈白摟住我的力氣還要大。」


 


我的眼眸幽黑,襯得笑容卻愈發明豔妖冶,像極了彼岸的曼珠沙華。


 


夏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面容扭曲,嫉妒得快要發狂。


 


她是一隻完全被激怒的野獸,雙目猩紅地把我按在地上。


 


瘋狂的揮舞著拳頭,尖銳的指甲劃破我的臉,直直刺進我的皮肉。


 


老師們眼看事情越鬧越大,趕緊過來拉住她。


 


「我也要被看見——」


 


夏楠那天惡魔般的低語還在我耳邊回蕩。


 


隱藏在不遠處的直播攝像頭同步著,校園的論壇早就炸開了鍋。


 


孱弱的呼救衝破真空,赤裸裸的真相早該在光明下曝曬。


 


再也無法遮掩……


 


我慘笑著看向仰面的天花板,深紅的血將我的頭發纏成結,一縷一縷。


 


28


 


為了平息爭議。


 


夏楠被學校開除。


 


霸凌的一幹人等分別受到了處分。


 


熟悉的和解書又送到我面前。


 


為什麼不要?


 


蚍蜉撼樹,你我都深知結局。


 


隻是現在還沒到尾章。


 


我一直冷處理,拖著不願意和解。


 


卻一心去接送隔壁中學二叔的兒子。


 


昊昊被二叔一家嬌慣,脾氣壞得像個混世魔王。


 


我告訴他,欺負比你弱小的人算什麼本事。


 


要幹就幹個大的。


 


夏楠在飛去國外之前仍然沒有放過我。


 


她添油加醋地將祈白的事都推到我身上。


 


一個恪守婦道、尊老孝夫的模範中年婦女。


 


居然養育出來了一個私生活如此混亂的女兒。


 


祈白說要幫我把流言遏制住。


 


我搖了搖頭。


 


就讓子彈飛吧。


 


29


 


我沒有低估流言的力量。


 


鎮上公告欄裡媽媽的照片被換下。


 


我將那張皺巴巴的海報認真疊好收起來。


 


苦難從來都不值得被歌頌。


 


被歌頌的應該是女性的不屈靈魂。


 


人們歌頌她是模範。


 


可我隻看到她滿眼的疲憊。


 


爸爸怒不可遏地將茶杯狠狠砸在我頭上。


 


媽媽摟著我大哭。


 


「怎麼辦呢?小柔,我們該怎麼辦呢?」


 


會有辦法的。


 


30


 


昊昊果然幹了票大的。


 


二叔一家來求時,爸爸也沒想到。


 


二嬸哭著撲到爸爸輪椅前低聲下氣時,他垂了多年的頭再次挺直起來。


 


「大哥,昊昊在學校出了事,人家要送少管所。」


 


「怎麼會這麼嚴重,昊昊年齡都不夠吧?」


 


二叔面色凝重,艱難地開口道。


 


「聽說惹到了領導家的孩子,大哥。


 


能不能讓祈公子家幫昊昊說句好話。」


 


瞬間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外面的謠言傳得那樣紛紛揚揚。


 


他們當然覺得我和祈白、祈家有關系。


 


真是病急亂投醫。


 


不知道是他們低估了祈白,還是高估了我。


 


「我可以答應你,還會給你們一筆錢。


 


條件是讓我爸在離婚協議上籤字。」


 


四周針落可聞,一片S寂。


 


媽媽震驚地看著我。


 


對不起媽媽,你總是下不了決心。


 


爸爸瞬間隻覺得氣血翻湧,他青筋暴起。


 


將手邊的一切都重重砸在我的身上,咆哮道。


 


「你這個賤蹄子,翅膀硬了是吧?」


 


告訴你,你媽生是我葉家的人,S是我葉家的鬼!


 


離婚?你們休想!


 


我也是失了控,聲音顫抖地衝他大吼。


 


你又不愛她,你甚至做不到心疼她!


 


你把她拘在你身邊幹什麼!她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啊!


 


我牽著媽媽轉身就走。


 


隻留下二叔一家拉著爸爸苦苦哀求。


 


易地而處。


 


現在被道德綁架的是他們。


 


我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張被丟棄的海報。


 


它已經滿是褶皺,破爛不堪。


 


幾十年的操勞、半輩子的青春換來的認可。


 


然後因為幾句流言蜚語就被丟棄一旁。


 


就為這麼個東西。


 


「媽媽,撕掉它。」


 


我將海報遞到她滿是老繭的手上,媽媽顫巍巍地接過。


 


她的目光始終沒有移開,就那麼默默地凝視著它。


 


許久許久。


 


突然,媽媽像是發了狠。


 


縱情恣意地,一口氣將那海報撕了個粉碎!


 


在隔壁爸爸的咒罵、奶奶的瘋語、二叔一家的哀嚎裡。


 


碎紙屑洋洋灑灑,像一場初雪般漫天飛舞。


 


我在繽紛中看向媽媽淚痕斑斑的臉。


 


她被水洗過的眼睛,是從未有過的清亮與堅定。


 


這一次,媽媽終於握住了我伸出的手。


 


31


 


我沒有去求祈白。


 


我想靠自己。


 


我和國外的夏楠取得了聯系。


 


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我們居然也能坐下來談交易。


 


為了媽媽,我願意的。


 


「我知道推波助瀾是你們的手筆,不就是想讓我籤和解書嗎?我籤,作為條件,你得幫我辦件事兒。」


 


夏楠陰森的笑滲人。


 


「葉柔你不會這麼快就忘了,我是為什麼到這兒來了吧?」


 


我不理會,仍然自說自話。


 


「讓昊昊辦理轉學回鎮上讀書,

也算是給那小孩一個交代了。


 


你爸爸是校董,我知道你有辦法的。」


 


夏楠不置可否,用一種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幫你的眼神挑釁著。


 


我嘆了一口氣,語氣放緩地說。


 


「我會答應你,永遠不和祈白見面。」


 


32


 


二叔一家回到了鎮裡,為了昊昊的監護。


 


他們再也不能當甩手掌櫃把痴呆的母親丟給我媽媽。


 


我學著他們的話,將詰難的回旋鏢重新拋回。


 


「看一個也是看,照顧兩個也是照顧咯。」


 


媽媽走的那天很決絕。


 


甚至都沒回頭看爸爸一眼。


 


當初爸爸出意外,全家重擔都在她一個人身上。


 


她也隻想好好過日子,從未想過離開。


 


可是日復一日的打罵,

視你的付出為無物。


 


在愛你的人身上找自尊,這樣的關系早已苦不堪言。


 


人們都說。


 


真正離開的那次,關門聲是最輕的。


 


哀莫大於心S。


 


33


 


九月披上了一層琥珀色的薄紗。


 


溫柔的晚風輕輕推動著暮雲。


 


我在開往雲南的車站前,見到了匆匆趕來的祈白。


 


「為什麼不來找我?」


 


昊昊出事以後,我就一直在等你來找我。


 


「我不想欠別人什麼。」


 


祈țũ̂ₛ白微微俯身,挺直的鼻翼上還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長睫如蝶翼般輕微顫動。


 


「但你欠我一個解釋,從頭到尾,我就隻是你復仇的一個工具?」


 


我的瞳仁平靜剔透,像冰雪世界裡的琉璃。


 


「你不是第一天認識我。祈白。


 


我輕浮、勢利、冷漠。


 


不過就是一個二流貨色。


 


你應該在你自己的階級裡睥睨人生,何必為我傷心?」


 


無盡的寒風穿梭垂落,祈白拉住我,他的臉色蒼白,有種說不出來的脆弱感。


 


「我不管他們說你是什麼二流貨色。


 


但你是我的一等愛情。」


 


這樣動人的話讓我恍惚失神。


 


我久久地看著他,終於還是掙脫了他的手。


 


我也想穿著純潔的連衣裙。


 


在花開的時候遇到你。


 


可是我們的相遇本身就是一場預謀。


 


在叢林的法則裡,男性被大量的資源託舉著去追求事業。


 


而作為女人的我們,隻要贏得他們的愛就是世俗意義上的成功。


 


在這套畸形的遊戲規則裡,Ŧüₑ愛是上位者給予的憐憫。


 


失權者隻需要對他的愛充滿感激。


 


可是女性渴望的一直都是具象的愛。


 


愛她為一隻流浪貓蹲下時垂落的發絲,愛她眼底疲憊的淤青。


 


愛她的堅硬與圓滑,愛她為瘡痍留下的眼淚。


 


如果二流貨色一等愛情的字裡行間。


 


不是「你明明如此我卻這般」的清醒沉淪。


 


而是為了給自己的愛加塑金身。


 


永遠以上位者的姿態,對她遙遙傾心。


 


然後伸開手,等著她去找你。


 


像菟絲花一樣站在你的身邊。


 


這樣俯視的感情,不夠平等。


 


我也不想要。


 


34


 


一旦穿過風暴,就再也不是那個人了。


 


我不是,媽媽也不是。


 


我轉身坐上了綠皮火車。


 


媽媽撫摸著我的手欣慰地笑。


 


火車燃著蒸汽一聲長笛時,窗外的風景開始流動。


 


我們要去一個有風的地方,重新開始。


 


舊日沉疴都在往後走。


 


新的光融向我們迎來。


 


秋高氣爽的大學報到門口,我拖著重重的行李箱。


 


野蠻生長的綠意盎然,朝氣的新生來來往往。


 


我在那個熟悉的倩影面前停下,任由綿軟的風吹起我的碎發。


 


「同學,你也是來報到的嗎?」


 


我眉眼都在笑,眼睛裡全是熠熠生輝的光。


 


在林蔭大道的斑駁碎影中與她四目相對。


 


「學姐——


 


雲南的山茶花開了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