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眼眸微閃,帶著兩分惡意的興味,打量著他。


 


顧言在片刻地失神後,迅速恢復了自然。


 


他找到廚房,將帶來的餐盒放下,同時語氣自然地關心:「家裡怎麼這麼冷?」


 


我跟在他身後,一邊隱晦地審視他的一舉一動,一邊乖乖回答:「忘了交暖氣費。」


 


「這麼大的事情也能忘了?仗著平時一個人住著,就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了?」


 


顧言一邊不贊同地批評著,一邊動作麻利地擰開了燃氣灶。


 


將餐桌上那些冷掉的菜重新加熱了一遍。


 


最後,重新拿了兩副碗筷擺到餐桌上,對我說:「來吃飯吧。」


 


看著他自然的模樣,我眼中的興味變成了疑惑。


 


他到底想幹什麼?


 


發現自己被女朋友欺騙了,心裡就沒有一點點生氣嗎?


 


還是說,他另有所圖?


 


我懷著滿腹狐疑在他對面坐下,重新端起碗筷吃飯。


 


顧言似乎是真的沒吃飯。


 


這頓遲來的年夜飯,微妙又詭異地繼續著。


 


飯後,已經快十點了。


 


我環抱著胳膊,倚在廚房的門框上,審視著裡面挽著衣袖收拾殘局的男人,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強烈。


 


終於,我忍不住開了口。


 


「我媽很討厭我,所以你想靠討好我上位,是沒用的。」


 


我說得直白而殘忍。


 


顧言洗碗的動作頓了頓。


 


他慢條斯理地洗完了剩下的碗,又擦幹淨了手上的水珠,走到我面前了,才緩緩開口:


 


「你為什麼會覺得我做這些是為了討好你?還有,我為什麼要討好你?」


 


我聳聳肩,

回答:「顯而易見,你想當我後爸。」


 


顧言回應我的,是一聲嗤笑。


 


「真是個小朋友。」


 


他嘆息了一聲,抬手用力揉了揉我的頭頂,越過我走到了客廳。


 


像個主人一般拿起了茶幾上那把仙女棒,問我:「想不想看煙花?」


 


我不太喜歡別人動我的東西。


 


所以一看見落到他手裡的仙女棒,心中便生出不悅,下意識地想開口拒絕。


 


「不……」


 


然而,他的聲音搶先一步。


 


「時代廣場十二點有一場煙花秀,很漂亮,有很多人都在那裡跨年……」


 


他用清潤溫和的嗓音,耐心地和我描述著煙花表演的熱鬧。


 


明明我該立刻打斷他,並把他請出門去。


 


可對上他仿若一汪清泉的眼眸,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等反應過來時,我已經站在了人山人海的時代廣場。


 


這裡和顧言描述的一樣,很熱鬧。


 


一眼望去,全是挨挨擠擠的人群。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開心的笑容。


 


我身處其中,帶著一身S氣的孤寂,顯得是那樣的格格不入。


 


倏地,一隻溫熱的手掌牽住了我。


 


「我們去空曠一點的地方。」


 


顧言突然低頭,湊在我耳邊說道。


 


也不等我回答,便徑直拉著我穿越擁擠的人群。


 


我一頭霧水地跟著他。


 


一直走到了噴泉邊,才緩緩停下。


 


顧言將一把仙女棒塞回我手裡,笑著說:「小朋友,拿去放吧。」


 


「……」


 


我一臉無語地看著他。


 


他像是看不懂我的表情一般,慢吞吞地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了一Ŧũⁱ根放到唇邊,低頭點燃之後,又把煙遞給了我。


 


「現在,有火了。」


 


「……」


 


我皺住了眉頭,瞪著那根被他咬過的煙,無語的表情中多了兩分嫌棄。


 


見我仍舊不為所動,顧言無奈嘆氣。


 


「怎麼這麼難哄?」


 


6


 


「怎麼這麼難哄?」


 


他低低地呢喃了一句,伸手從我手裡抽了一根煙花棒,將閃爍紅光的煙頭湊上去。


 


呲兒……


 


銀白色的焰火倏地在我們之間亮起。


 


我睜大了眼睛,下意識地抬眼看他。


 


隔著閃爍的焰火,顧言唇角輕揚,

噙著一抹淡笑,將上半張本來鋒利的眉眼一點點染上了無盡的暖意。


 


我愣愣地看著他,看著絢麗的焰火。


 


直到它燃至盡頭,徹底熄滅。


 


看著燃盡的煙花棒,我心中莫名生出一縷遺憾。


 


顧言像是能聽見我的心聲一般,含著笑意說了一句:「可惜什麼,這還有這麼多呢。」


 


一根燃盡。


 


他不厭其煩地又點燃了下一根。


 


一根,又一根……


 


我就這樣怔怔地看著。


 


既是在看煙花,也是在看他。


 


在這處僻靜的角落裡,這些絢麗而短暫的焰火,成了獨屬於我一個人的熱鬧。


 


莫名地,我心中多了一點對未來的期待。


 


身後,廣場的大屏上出現了倒計時。


 


原本熱鬧的人群也安靜下來。


 


大家默契地倒數。


 


十、九、八……


 


顧言抬手攬住了我的肩膀,半強迫著我轉身。


 


在大屏倒數到一的時候,一道道絢麗的焰火圖案,在我們頭頂的夜空裡綻開。


 


我們身旁的噴泉也在瞬間迸出一道道漂亮的水花。


 


顧言微微低頭,用那副熟悉的無奈的嗓音說:「新的一年,小朋友也要開心一點啊。」


 


我怔怔地看著這絢爛至極的一幕,嗅著從他大衣上傳來的似有若無的煙草味,胸腔裡那顆S氣沉沉的心髒,突然開始劇烈地跳動。


 


一下,兩下……


 


這種心跳失速的感覺,是我從未體會過的。


 


我下意識伸手攥緊了他的衣襟。


 


正欲開口說點什麼,

餘光裡突然闖進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媽媽。


 


她身邊還跟著一個陌生的男人。


 


兩人舉止親密地擁抱在一起。


 


勾勾纏纏的曖昧氣氛,隻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來。


 


不能被顧言看見!


 


我腦中倏地閃過這樣一個念頭。


 


然後便暗暗用力將顧言的大衣拽得更緊,不想讓他回頭。


 


然而,一切都像是命運使然一般。


 


顧言沒有回頭,他們卻徑直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隨著距離拉近,媽媽那把熟悉而嬌俏的聲音,也無法阻攔地闖入了我們耳中。


 


「親愛的,這裡好冷呀,我們回家好不好……」


 


那一瞬間,我清晰地看見了顧言眼底閃過的錯愕。


 


我瞳孔微縮,

下意識想張口安慰。


 


「你……」


 


「噓。」


 


顧言抬手捂住了我的唇瓣。


 


不等我反應,便將我整個人攏進了他的懷裡,低頭,不容置喙地壓了下來。


 


一抹溫熱的氣流拂過我的眼睫,輕輕地落到了他的手背上。


 


饒是如此,也足夠我驚惶無措了。


 


我不受控制地睜大了雙眸,肉眼可見的慌亂躍入眼簾。


 


我忘記了可以推開他。


 


就這樣老老實實地被他完完整整地籠罩在懷裡,連呼吸都隻剩下彼此的氣息。


 


顧言微微垂眸,視線沉沉地與我對視著。


 


那雙像清泉一樣的眼眸倏然間變得深邃無比。


 


仿佛一個不注意,就能將我徹底吞噬進去。


 


明明我們並沒有真正的接吻,

可我卻感覺自己渾身都在發燙。


 


方才平靜下來的心跳,又一次變了調。


 


安靜而曖昧的空間裡,我仿佛能聽見了自己震如擂鼓的跳動聲。


 


一下又一下,清晰地刻畫著某種我尚未理清的情緒。


 


那是比煙火綻開還要更令人心動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顧言才緩緩松開我。


 


「抱歉,我……」


 


他嗓音沙啞了一點。


 


他的喉嚨上下滑動了好幾下,才勉強沉下聲,解釋:「我不太想讓你媽媽知道我們在一起。」


 


聞言,我眨眨眼,腦海中倏然閃過一個詞——


 


偷情。


 


7


 


這個除夕,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線。


 


分界線過去,

顧言隻是媽媽的男朋友之一,我們彼此陌生。


 


分界線的現在,顧言成了破開層層雲霧,折射進深淵沼澤的一道光。


 


我和顧言的關系變得微妙而別扭起來。


 


第一次在學校門口見到他的時候,我眼中的無措和驚慌幾乎要溢出來。


 


他逆著人流走到我面前,溫和一笑:「特地來接某個小朋友放學,驚喜嗎?」


 


我咽了咽口水,艱難地回答:「驚嚇還差不多……」


 


顧言輕笑了一聲,伸手拿走了我挎在肩上的書包,引著我去他停車的地方。


 


車子緩緩啟動。Ṱũ₍


 


狹窄的空間裡,氣氛詭異地凝固著。


 


我有些不安,下意識地找話題:「突然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跟我媽有關?」


 


顧言挑眉,睨了我一眼:「沒事就不能來接你放學了?


 


說罷,不等我開口,又自然而然地岔開話題。


 


「聽說你成績不錯,高考之後想去哪所學校?」


 


他都主動把話題岔開了,我也不會再沒眼色地繼續追問他跟我媽之間的感情是不是出了問題。


 


我垂下眼簾,擺爛一般告訴他:「不知道,沒想過。」


 


顧言沉默兩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嘖嘖,小同學,你才十八歲啊,能不能不要這麼……」


 


「不要什麼?」


 


「不要這麼S氣沉沉。」


 


顧言無奈地搖頭,之後便闲聊起了我的學習問題。


 


這天之後,顧言來接我放學的頻率變得頻繁起來。


 


一開始隻是正常地把我送到家,就離開了。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會在接我的時候,

順便買上一筐菜。


 


送我到家的時候跟著進門,在廚房忙碌出三菜一湯,陪著我吃過了晚飯再離開。


 


我們的關系,越來越近,聯系也肉眼可見地變得緊密起來。


 


我明知這樣的聯系不正確,卻又無法自拔地享受著他的靠近。


 


我就像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拼命地汲取著他從身上傳遞過來的那點溫暖。


 


一開始,我不懂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


 


直到一次無意間,撞見班裡一對小情侶偷偷躲在操場角落裡親吻,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那一剎那的心若擂鼓是喜歡。


 


那一天晚上,我在自己上鎖的日記裡,鄭重而清晰地寫下了一行字——我喜歡顧言。


 


簡短的一句話,被我寫得力透紙背。


 


清晰而直白。


 


隻是看一眼,

想一想便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


 


緊隨而來的,是羞恥與難堪。


 


在這個深夜,我幸運地意識到了自己對顧言的感情,同時也無比清醒地意識到了這段感情是多麼的不堪。


 


我喜歡顧言。


 


可他是媽媽的男朋友!


 


無論媽媽對待這段感情有多麼的不忠誠,都不是我可以將不堪的情感投放到顧言身上的理由。


 


我,不能,也不可以喜歡顧言!


 


盡管我在每個深夜,無數次地譴責自己,羞恥於自己的不要臉。


 


可是,每一個下午走出校門,看見沐浴在落日餘暉裡的挺拔身影時,我仍會不受控制地心跳加速。


 


全然地忘記了頭一天晚上,輾轉反側時的自我告誡。


 


每天閉眼之前,我都會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了。


 


可是,

每天一睜眼都會不受控制地期待著與他見面。


 


每一個日夜,我都在遠離和靠近之間左右搖擺。


 


最後,不知廉恥地維持著這段不見光的聯系。


 


8


 


時間一晃就到了高考這一天。


 


顧言親自將我送到了考場。


 


分別的時候,他輕輕揉著我的頭頂,沉聲說:「別害怕,我就在這裡等你出來。」


 


因為他這句話,我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直到坐進考場,我心中還覺得不可思議。


 


曾經,我滿心以為自己不會掙扎,會放任自己墜入深淵。


 


可真到了抉擇命運的時候,我發覺自己已然自由了。


 


曾困住我雙腳的泥沼,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經消失不見了。


 


我懷著難以置信的心情翻開面前的考卷。


 


潔白卷面上那一道道熟悉考題,突然不再是我之前看不清,讀不懂的一串螞蟻。


 


我像是醒悟了一般,心中生出一種「不過如此」的感覺。


 


我認真地答完了試卷。


 


短短兩天,就像是對前十八年晦暗人生的一場徹底的告別。


 


高考結束之後,顧言沒了接我放學的借口。


 


我以為這段關系就該到此結束了。


 


可是,他帶著一本國內的名校指南手冊敲開了我家的門。


 


他坐在我身邊,翻開手冊,仔細地跟我介紹書裡那些排名靠前的好大學,分析它們來了強勢專業。


 


看著他侃侃而談的模樣,我一邊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一邊又生出無盡的惶恐不安來。


 


顧言發覺了我的不專心,抬手在我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小朋友,

專心一點。」


 


我用力眨眨眼,隨便問了一個問題,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說了這麼多,你念的哪所大學?」


 


顧言笑了笑,告訴我:「B 大,念的心理學專業,現在是一名心理醫生。」


 


聽到他說自己是心理醫生的那一瞬間,我心中微不可察地慌亂了一瞬。


 


心理醫生。


 


所以,他會不會看出來我喜歡他?


 


這段時間,我從未掩飾過對他的依賴。


 


如果他看出來了,為什麼沒有拒絕?


 


不,女朋友的女兒喜歡上了自己這種不堪的感情,讓他怎麼拒絕呢?


 


歸根結底,是我的問題。


 


……


 


「怎麼又走神了?」顧言無奈嘆氣。


 


我倏地回過神來,

定定地望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鬼使神差地開口:「顧言,你跟我媽……算了。」


 


事到臨頭,我還是沒有勇氣問一個結果。


 


因而在看見顧言張口,意欲解釋時,我非常直接地用手捂住了他的唇瓣。


 


「顧言,可以不要告訴我ţũ̂ₐ嗎?」


 


畢竟,無論他們之間現在是怎樣的結果,都不會影響我們之間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