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喜歡顧言。」
那時,他是我媽的男朋友之一。
25 歲那年,我攀上了他的唇。
在,我媽的婚禮上。
1
在我十八歲這年,爸媽離婚了。
離婚之前,他們歇斯底裡地吵了一架。
明明曾經人人豔羨的佳偶,如今坐在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家裡,細數著彼此這些年的缺點。
那些感情濃眷時拍的婚紗照,成了如今發泄的一個渠道。
照片被毫不留情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玻璃下,兩張笑著的臉,和滿室狼籍,一對怨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仿佛是對人生過去十幾年的一場毫不留情的諷刺。
那樣尖銳哭聲,充滿哀怨和仇恨的吵罵,成了我人生裡最清晰的一道溝壑。
他們離婚了,但誰都不想要我。
爸爸緊緊抓著弟弟,用嫌惡的語氣說:「這S丫頭跟你一模一樣,我現在一看見你就惡心得吃不下飯!」
媽媽臉色驟變,尖聲斥罵:「沒良心的S鬼,孩子當初是我想生的嗎?你倒是在床上抖兩下就爽快了,這麼多年受苦受難的是誰?」
爸爸冷笑,用惡意又輕蔑的語氣說:「說得好像你沒爽到一樣。」
「你怎麼這麼惡心啊!」
媽媽鐵青著臉,使出了她的絕活。
尖叫,摔東西。
已經砸無可砸的家,被氣急的她撕下了最後一塊完整的牆皮。
她也用怨恨的眼神看著我,說:「老娘已經被你們沈家耽誤半輩子了,下半輩子我誰都不要!」
爸爸勃然大怒,指責:「你生的你不管?有你這麼當媽的嗎?
」
媽媽冷笑,冷眼斜睨著爸爸:「你自己這個當爹的又比我好到哪裡去了?真這麼想過當爹的癮,行啊,把成成給我,這S丫頭給你養!」
成成就是我的弟弟。
我知道媽媽誰都不想要,她將我們都視作累贅。
但她就是故意要這麼說的。
故意提到弟弟,故意激怒爸爸。
因為他將香火傳承看得很重,弟弟就是他的眼珠子。
果不其然,媽媽一激他就發了瘋。
「不可能!成成是我們老沈家的香火,S賤人,克了我一輩子現在還想讓我們老沈家斷子絕孫,你還有沒有一點點Ṭṻ₇良心?」
「個生兒子沒屁眼兒的玩意兒,還傳宗接代,你是活在清朝吧,簡直笑S個人了!就你這種廢物,還想道德綁架我!」
……
一場關於撫養權的交談,
最後又變成了一場罵戰。
尖酸刻薄的聲音,各種不堪入目的生殖器官,成了這段感情的終點。
最後,我在法律意義上的撫養權,還是跟了媽媽名下。
為了甩脫我這個惡心的累贅,爸爸甚至主動放棄了現在住的房子和車子。
他們離婚以後,那個牆皮斑駁的家,徹底空了。
媽媽也很快地收拾了東西,搬了出去。
隻是,他們好像都忘了我。
最後一次回來收拾東西那天,媽媽臉上的神色顯得十分平靜。
在我的印象中,從記事起她就是歇斯底裡的模樣。
仿佛一個一點就炸的火藥桶。
爸爸也不遑多讓。
所以這個家裡永遠都充滿了硝煙味。
直到現在我都想不明白,在那樣感情耗盡,仿佛仇人相看兩厭的情況下,
他們為什麼會生下弟弟。
不過現在,她好像快要走出來了。
她要走出婚姻帶給她的泥潭了。
2
她拖著行李箱走出家門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語氣平淡地說:「沈靜姝,你就是個累贅,我是不可能要你的。」
我安靜地站在滿目瘡痍的家裡,微微紅了眼眶。
我用力攥著手掌心,強忍著委屈想要安慰她:「媽媽,我可以不是累贅,我已經十八歲了,我可以照顧好自己,我……」
「夠了。」她不耐煩地打斷我,眼中閃過一抹我看不懂的復雜。
「我是不會心軟的,一看見你,我就會想到自己ţŭ̀₈過去的人生有多糟糕!你的存在就是個錯誤,你就是個不該生下來的錯誤!」
說罷,她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愣愣地僵立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終於控制不住心中的委屈,放聲大哭。
我很想質問,是我自己想要出生的嗎?
是我自己想成為這個錯誤的嗎?
你們的人生變得一團糟,是因為我的存在嗎?
可是我開不了口。
我就是個懦弱又無能的膽小鬼。
我既無法改變父母糟糕的婚姻狀態,也無法阻止任何人的離開。
或許這便是因果吧。
相互虧欠,最後誰也不欠了。
現在,大家都去奔赴各自的新生活了,唯獨我成了被焊在泥潭裡的枯草。
總有一日,會連根一起腐爛,最後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
……
媽媽離婚後,像是要報復之前十幾年在婚姻裡的委曲求全一般,
把所有的空闲時間都用在了社交上。
她談了很多男朋友。
隻是每一段關系都隻保持很短的一段時間。
在跟一個男人保持戀愛關系的同時,還跟好幾個人曖昧著。
她享受著這種若即若離,被人追逐的滋味。
就像是要通過談戀愛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魅力,證明自己還沒有徹底老去。
不過這些都跟我沒有關系了。
我像個正常人一樣,每天按時到校上課。
周圍同學嬉鬧的時候,也會機械地牽動一下嘴角,讓自己不至於太突兀。
所以,誰都沒有發現在這張完好無損的皮囊下,我的靈魂早已變得腐朽不堪了。
我在每一堂課上,都認認真真地記著復習筆記。
安靜地聽著每一個任課老師,都在講臺上強調著現在距離高考還有多少天。
他們企圖用亢奮激昂的聲音,催促著我們前進。
可我聽不進去,也看不進去。
親手寫下的那些字,就像一隻隻扭曲的螞蟻一樣,從未觸進過我的心裡。
我之前的成績不錯,努努力是能夠上國內前幾所學校的。
班主任一直對我寄予厚望。
她不知道從哪聽說了我家裡的事,時常找我談心。
每一次我都隻是笑著說「我沒事」「沒關系」。
她看著我和以前一般無二的模樣,放心了很多。
班主任是個好老師,也是個心地善良的引導者,我不想辜負她的期望。
可我真的太累了。
陷著我的泥潭太深,我早就走不出來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開始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每次一閉上眼,
耳邊就是那些歇斯底裡的爭吵,不堪入目的辱罵。
我知道我完了。
我的前方是燦爛的未來,但我在下墜。
墜進深淵的那天,就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徹底消亡的那天。
而今,我在平靜地迎接那一天的到來。
我不需要誰來拉住我,是我自己選擇了深淵。
3
我以為我會一直下墜,直到被深淵吞沒。
可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卻讓我看見了生命裡的第一縷光。
那一天,我正在學校裡上課,班主任行色匆匆地從外面走進來,將我喊了出去。
「你媽媽出車禍了,在醫院搶救……」
等我氣喘籲籲趕到醫院時,搶救室門口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對方看見我,好像一點也不意外。
他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張湿巾遞給我,神色溫和地問:「你是靜姝嗎?別擔心,你媽媽沒有大礙。」
我蹙眉看了眼遞到面前的湿巾,沒有接受這份隱晦的示好,目光沉沉地盯著他,問:「你是誰?」
「我?」
他似乎很意外我毫不掩飾的攻擊性。
愣了愣,才自我介紹道:「我是你媽媽的朋友,顧言。」
朋友?
應該是男朋友才對吧。
我暗暗在心裡腹誹著,垂下眼簾,抱著書包安靜地走到一旁的椅子前坐下。
大概是沒想到我會表現得這麼冷漠,微微蹙了一下鋒利的眉宇。
「靜姝,你……」
「離我遠點。」
我冷冷地看著他,眼中盡是厭惡。
顧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最終還是沒有繼續走過來。
就這樣,我們各自待在離彼此最遠的角落,氣氛僵凝。
我隻在醫院待到了媽媽做完手術。
因為我覺得她不會想在醒來的時候看見我這個累贅的存在。
在我離開的時候,顧言沒有阻攔。
他像是察覺不出我對他豎起來的刺一般,溫和地說:「靜姝,有些話你可能不太喜歡聽。
「但在我看來,你的確還隻是小朋友——所以遇到事情的時候,我希望你可以稍微地依靠一下身邊的大人。
「我之前從你媽媽那邊聽說了一些你的事情,很是心疼……」
我安靜聽著他的廢話,譏诮地扯了扯嘴角。
依靠?
我如今孤身一人,還能依靠誰?
這人分明什麼都不知道,
怎麼說得出這番話的?
看著顧言那雙溫和澄澈的眼眸,我心中生出淡淡的諷刺。
同時斷定,他絕對不可能成為我的後爸了。
因為他根本就一點也不了解媽媽。
她好不容易才跳出婚姻的牢籠,也絕不可能再讓自己踏進去。
挺好一個人,可惜了。
我暗暗在心底嘆息著,面上卻一如既往地冷漠。
「你是誰,我用得著你心疼?」我帶著幾分惡意地嘲諷了一句,要越過他離開。
然而……
他突然抬手掐住了我的胳膊,眼神也在瞬間沉了下來。
那雙溫和的眼眸,猝不及防間多了幾分侵略性。
「靜姝,不要鬧脾氣。」
他沉聲說著,態度強硬地將一張名片塞到了我的手心裡。
帶著溫熱體溫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劃過我的掌心,我下意識瑟縮了一下指尖,將名片捏緊了。
顧言似是十分滿意一般,勾了勾唇,道:「以後遇到什麼解決不了的事,可以打上面這個電話找我。」
聞言,我挑了挑眉。
心底那絲惡意在加倍地翻湧、作祟。
鬼使神差的,我問出了一句:「什麼都可以找你嗎?」
我不知道顧言有沒有察覺到我話裡的深意。
在兩秒的沉默後,他頷首應了。
「什麼都可以找我。」
我扯了扯唇角,譏诮道:「那你不要後悔。」
說罷,掙脫了他的束縛,快步走進了電梯。
我沒將顧言的「好意」和方才的對話放在心上。
一離開醫院,便想將名片扔了。
可當我真的走到垃圾桶旁邊,
又鬼使神差地猶豫了。
也許,可以留下試試看?
4
雖然留下了名片,但我內心裡仍不覺得會有聯系這個人的那天。
那張名片,被我隨手夾在日記本裡。
之後,接踵而來的復習和考試,讓我完全將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時間一晃,就來到了年關。
除夕那天,我起了個大早,忙碌了一整天,張羅了一大桌子菜。
等到擺年夜飯的時候,我像從前的十八年一樣,習慣性地在餐桌上擺了四副碗筷。
倒上了爸媽最喜歡的紅酒,弟弟最喜歡飲料。
然後,乖乖地坐在屬於我的位置上,等待著我的家人。
轟隆——
窗外,接連不斷地響起煙花爆竹的聲音。
我恍然回神,
怔怔地看著一桌已然冷掉的佳餚,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今年的除夕,不會有人來了。
明明是早就該明白的事實,可這一刻,看著三個空蕩蕩的位置,我還是忍不住眼眶酸脹。
「爸爸媽媽,我買了你們最喜歡的紅酒,也燒了你們最喜歡的菜ṭũ̂₅,你們會開心一點嗎?離婚以後,對各自的未來,期待有沒有變得多一點?
「成成,你不是最喜歡放仙女棒了嗎?今年我買了一大把,待會我們一起放好不好?
「爸爸,媽媽,弟弟,新年快樂呀。
「未來,沒有我的日子,會讓你們開心一點嗎?」
……
安靜、斑駁的餐廳裡,隻有我一個人顫抖而哽咽地自言自語。
我流著淚端起碗,將冰涼的飯菜送入口中。
叮咚——叮咚——
門鈴清脆的聲音,
猝然打破了滿室的孤寂。
我猛然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玄關的方向。
應該……是走錯了吧?
我暗暗在心裡想著,給自己潑著冷水。
一分鍾後,門鈴聲變成了規律的敲門聲。
會是媽媽嗎?
我腦中突然閃過這樣一個念頭。
聽著那道堅定的敲門聲,我的眼中逐漸迸出欣喜的光彩。
我手忙腳亂地放下碗筷,快步奔向門口,近乎慌亂地拉開了厚重的防盜門。
我滿心歡喜地揚起唇角,卻又在下一瞬僵住。
一個出人意料的挺拔身影佔據了我的全部視野。
對方右手提著幾個包裝昂貴的食盒,左手正舉著,欲再作敲門狀。
顧言輕挑眉梢,面露無奈:「看見是我,
這麼不開心麼?」
我用力攥了攥手心,勉強收起心中的失望,平靜地問:「顧叔叔是有什麼事嗎?
「今天除夕,特地過來看看你們。」
顧言一邊解釋著,一邊舉起手中的餐盒。
我從前沒有應付過這種大年三十不請自來的客人,低低地應了一聲,便沒了下文。
最後,還是顧言主動開口:「來的路上還挺堵的,外面也挺冷,你,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啊?哦。」
我慌忙松開緊緊攥著的門把手,手忙腳亂地拉開門請他進屋。
顧言的出現,給我造成了某種難以言說的驚喜或驚嚇。
以至於我一直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神色。
所以我清晰地看見了進門後就一直在皺眉。
尤其在看見一桌殘羹冷炙和空著的三副碗筷後,
連眼底那點淺淡溫和的笑意都隨之消失了。
本就不熱絡的氣氛肉眼可見地凝固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顧言才緩緩開口。
「你一個人在家?」
「嗯。」
我低聲應了,不動聲色地回想著從開門到現在,他的所有表現,慢慢咂摸出了一個猜想。
他該不會以為媽媽在這裡吧?
聯想開門時,他那句來看我們,心中越發篤定自己的猜想。
所以,現在發現自己被欺騙了,他會如何呢?
會氣急敗壞,摔門而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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