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自有人為我報仇!」


 


待她走後,室內短暫寂靜。


 


許蘭溪跪下膝行,抱著我的腿。


 


「阿玉,我錯了,你別生氣,我是愛著你的,我以後保證對你好。」


 


他哀求,「別聽她的,她在騙人,你別趕我走。」


 


我從未看過他如此難堪的一面。


 


他從懷裡抖抖索索掏出一根木簪,「阿玉,我回京去了祝家,那棵玉蘭樹下的話,你可還記得?」


 


我當然記得。


 


小阿玉說,蘭溪,我心悅你。


 


可我還說,蘭溪,永遠不要背叛我。


 


可是,


 


「許蘭溪,我請皇上問了你三遍,你都答應了啊。」


 


我原本以為,你是不一樣的。


 


你懂我的理想,我的志向。


 


起初你確實做得很好。


 


可一個桃桃就挑破了那層薄薄的溫情泡泡。


 


三貞九烈是女人的枷鎖,三妻四妾是男人的榮耀。


 


你愛我,我得受著,這是妻的本分。


 


你愛別人,我也得受著,這是妻的職責。


 


我要一直做那個清白幹淨的妻,你卻可以借著憐香惜玉的大義,對兩個人都說白首不分離。


 


憑什麼?


 


若心無嫌隙,能被三言兩語挑唆麼?


 


憑什麼你能處處搶佔先機,又滿懷惡意猜忌我?


 


說讓我大度容人,我就得容下別的女子。


 


說一聲抱歉,我就得接受?


 


連皇上都不能隨心所欲,他倒是肆意妄為,以為所有人都圍著自己轉。


 


我面無表情看著他哽咽,「阿玉,你看,我又重新雕了一根木簪……」


 


小阿玉及笄那日曾認真說過一句話。


 


時隔多年,我緩緩復述,「蘭溪,若你負我,此生再無回頭路。」


 


當初少女天真的聲音和眼前女子冷靜的聲線混合在一起,許蘭溪眼神空洞,他終於知道,他真的要失去阿玉了。


 


咔嚓一聲,我折斷了那根木簪,扔在地上,轉身離開。


 


多看你一眼,都覺得惡心。


 


16


 


冬叔說府裡沒什麼損失。


 


我抬頭看了看南歸的大雁。


 


秋天來了,蛇鼠也該出動了。


 


許蘭溪府裡出了奸細,雖說是沒有泄露軍機,但難逃失察之罪。


 


他自請去守城門贖罪。


 


許家老太爺來信求情,我便隨他去了。


 


若說真把自己當成一個普通兵丁,口中又堅持喊著阿玉。


 


我蹙眉,「許蘭溪,你若再喊錯一次,

自己去領軍棍。」


 


他剛剛掛起來的笑就落了,低聲稱是。


 


這幾日我在城牆上瞧著遠處,幾支換防的小隊剛剛交接完畢。


 


斟酌調整後的布防圖應是沒什麼漏洞。


 


過幾日,大雨。


 


晚間斥候來報:「有敵襲!」


 


我被抬到城牆上,郊野最遠處出現一片火光,正迅速蔓延過來。


 


自從桃桃被抓,北狄的暗網便斷了。


 


看來那邊也知道計劃敗露。


 


周圍的副將在大聲指揮。


 


「嗖」一聲,煙火升空。


 


還有五百米。


 


三百米。


 


煙火最後一次劃破天際。


 


一百米。


 


我卻覺得不對勁。


 


北狄善於奇襲,平時隻搶奪糧草車隊和城郊,從不會如此大張旗鼓地攻城。


 


許蘭溪卻擅自上了城牆,請命出城。


 


「末將願一戰謝罪!」


 


我沒理他。


 


見他還要聒噪,幹脆直接命他去看守糧草倉門。


 


耳根子清淨了,還是做正職將軍爽利。


 


果然,北狄帶來的投石機破破爛爛,倒像是臨時組裝的。


 


他們頂著箭雨,拼了命要把投石機往前送。


 


我立即下令盯緊投石機,它行走過來一路上密密麻麻倒了許多屍首。


 


北狄的決心令人毛骨悚然。


 


縱使再嚴防S守,還是有幾個黑乎乎的大石頭被投過來。


 


親衛呼啦啦護住我的頭。


 


可預想的衝擊並沒有發生。


 


竟是個脆弱的竹籠子!


 


甫一碰地,就破裂四散,滿地竄了老鼠。


 


眾人心頭一跳。


 


北狄卻匆匆忙忙走了,留下一地狼藉。


 


這就完了?


 


贏得如此莫名其妙?


 


池言用劍挑了一個S老鼠,仔細看了看,沉聲說道:「此鼠眼珠發紅,似是有病。」


 


我呼吸停了停,好毒的計策。


 


竟是要讓疫病來替他們破城!


 


人人面色凝重。


 


雨下了一夜,我和副將們商量好了對策已是天明。


 


以池言為首,手持將軍令,集合了全城的醫家和藥鋪,開始調配草藥。


 


城裡轟轟烈烈開始滅鼠,撒石灰,燻艾。


 


遠遠望去,容城籠罩在煙霧裡,仿佛著了一場大火。


 


這火還是燒起來了。


 


陸陸續續有人開始發病,先是高燒不退,到最後劇烈咳嗽,一口氣上不來就活生生憋S了。


 


縱使我再三推辭,

池言嘴上答應,但照舊日日兩頭跑。


 


更可氣的是我府上的守衛也偏幫著他,一見他來就兩眼望天,末了還裝模作樣一群人跪在堂前負荊請罪,大疫當前,鬧得我半點脾氣也沒有。


 


今日他照舊來府內問診。


 


平日幹淨清爽的池言,衣衫沾了汙跡,眼睛遍布血絲,腳步也沉重起來,他拐到客房沐浴燻艾後才過來。


 


我掙扎起身,試圖勸說,「我已好多了,池先生不必每日來看我。」


 


憐月在旁欲言又止,被我警告盯了一眼,低頭不語。


 


池言似是疲累,隻示意我伸出手,連話也未說,剛剛搭上脈,就倚靠在床邊沉沉睡著。


 


「池先生——」我止住憐月的驚呼,輕輕搭了件衣服給他。


 


池言也是接近極限,就讓他睡一會兒吧。


 


我扶著憐月來了前堂。


 


這裡亂糟糟堆了許多文書信函。


 


藥方還在斟酌調整,草藥卻短缺得厲害。


 


周圍幾個城池畏懼疫病,遲遲不肯加派人手相助,反而爭先恐後斷了容城的路。


 


若是去上京求助,再等朝廷派下人來,恐怕容城已是十室九空。


 


我下了決心,正欲策馬前行,身後一聲怒喝。


 


「祝鳴玉,你不要命了!」


 


池言披著那件衣服,飛快奔來。


 


他一把拉住馬的韁繩,「上次大雨,你寒疾復發,便是忍著不說,脈象也會說!」


 


可難道要看著容城百姓眼睜睜送S嗎?


 


我搶過韁繩,「有勞池先生替我穩住疫情,我去尋草藥,不日便回來。」


 


他絲毫不讓:「你若走了,何人坐鎮?」


 


正當我們僵持不下,他眼睛一亮。


 


「讓他去尋!」


 


李內侍正從街角趕來,神情驚恐。


 


17


 


「奴婢在鄉下聽聞出事,趕緊回來看看情況,祝將軍可好?」李內侍從馬上跳下來,焦急問道。


 


我點點頭,手一指池言,多虧池先生醫者仁心,眼看著藥方要出來了,藥草卻奇缺。


 


李內侍轉過頭一看,用力眨了眨眼睛,就要喜悅地喊出來,「原來——」


 


池言冷冷瞅了他一眼。


 


李內侍及時剎車,「是池先生啊,容城有救,有救!」


 


池言垂眸。


 


我瞧著李內侍汗流得更多了,莫非也染上疫病了?


 


李內侍看上去不僅認識池言,看起來還很熟悉啊。


 


那就好辦了。


 


我抱拳,「李大人,池先生需在城中照顧病患,

我處理城中事務無法分身,可周圍城池的藥草調動實在是……」


 


李內侍毫不猶豫說道,「此乃大事,祝將軍盡管吩咐,奴婢必全力相助。」


 


我點點頭,深深抱拳,「一切全靠李大人了。」


 


池言寫了清單交與他,又拉著李內侍在旁囑咐了幾句。


 


李內侍似是苦笑一聲,翻身上馬,「祝將軍放心,奴婢就算S也要在S前把藥草帶回來!」


 


「您和池先生千萬保重,不然……」


 


他深深看了我們一眼,打馬飛馳。


 


人影遠去,池言上前握住我的手腕,疾步在案幾上寫下藥方,語氣涼薄,「憐月,你去熬藥吧。」


 


熱氣騰騰的藥端上來,我喝完禁不住皺了臉。


 


實在是,太苦了!


 


池言喝著茶,

見我投來目光,還偏偏頭,無聲詢問。


 


我:……


 


外面又有人急匆匆找池言。


 


他都跨出門檻了,又回頭說道,「祝鳴玉,我保證能救活百姓,就算是為了別砸我的招牌,我求你別胡來,好嗎?」


 


我心裡忽然一揪,默默點頭。


 


他又扔了一袋子糖丸,「顧不上吃了,留給你吧。」


 


池言不許我出門,說是我的身體,一旦感染,必S無疑。


 


唬的親衛們SS盯著,不許我出府半步,憐月更是寸步不離。


 


可他日日衝在劃為疫區的前線。


 


他說自己是神醫弟子,有祖師爺保佑。


 


各方信息匯入將軍府,又經我調度,分派下去。


 


每個人都到了極限,大家都在苦苦撐著。


 


許蘭溪府上的總管來報,

說他染病又不肯喝藥,神志不清,隻喊著要見我。


 


真是陰魂不散!


 


我正煩得厲害,聞言直接摔了茶碗。


 


「我又不是醫生,不肯喝藥就去灌!」


 


「S了這麼多人了,他還顧著矯情!」


 


我嚴令守衛不許再通報他的任何消息。


 


我登上將軍府的高樓,看著昔日熱鬧的街道如今空空蕩蕩,遠處時不時傳來悲痛的哭聲。


 


再極目遠眺就是疫區了,燻艾的煙霧繚繞,我仿佛看到那個人不停奔走忙碌,記錄病情,把脈開方,討論對策。


 


對抗疫病何嘗不是一場無形的戰鬥呢。


 


不,它比戰鬥殘酷百倍。


 


這日,池言意外沒有回來。


 


他的婢女茯苓來回,說他家主子和諸位醫官就快要研制出對症藥,這幾天就不過來了。


 


池言令她照看我的身體。


 


茯苓說,要再三叮囑我。


 


好好吃藥,愛惜自己。


 


莫砸了他的招牌。


 


憐月帶她下去安頓。


 


久違地聽到好消息,將軍府多了一絲喜意,我卻心神不寧。


 


池言哪怕再晚都會來看我,若是我睡了,也會悄悄喚憐月,陪著我診脈。


 


我深吸一口氣,站在庭院看那一輪皎潔。


 


求上蒼保佑我大魏子民。


 


求上蒼保佑容城。


 


求上蒼保佑……池言。


 


在眾人期盼中,最後一次調整的藥方真的靈驗了。


 


喝過藥的人漸漸退燒,咳嗽也好了許多。


 


更振奮人心的是,李內侍真的要來了草藥,正源源不斷往容城運來。


 


將軍府的氣氛也松快起來,人人滿面喜色。


 


憐月和茯苓在小廚房嘻嘻哈哈,「你說池先生竟為了將軍翻遍了醫書?」


 


茯苓點頭,「我都多久沒見過主子翻找醫書了,主子說將軍怕苦,偏偏平素味甘的藥材都相衝,得好好翻找。」


 


沒想到向來胸有成竹的池先生,被將軍治得都去翻醫書了!


 


那可是池神醫呀。


 


憐月笑個不停,忽然想到一種可能性。


 


會不會池先生真的對將軍有意啊?


 


想起那日將軍落水,池先生一路趕來,見許蘭溪的親衛阻攔,竟是毫不顧忌出手擊退,這才把將軍拉出鬼門關。


 


她腦子轉得飛快。


 


池先生醫術高超,聲名在外,肯定是不缺錢的,額,雖然我們將軍也不差錢。


 


池先生心腸好,

時時刻刻把主子掛在心上,又見過那麼多人,閨閣女子也遇見不少,應當不會隨隨便便就被蠱惑吧。


 


自己將軍素來性子剛毅,什麼話都憋在心裡,池先生這一把脈,什麼都騙不了他,對將軍知冷知熱的,多好。


 


她有意引著茯苓多說了幾句,滿意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