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巫爾頂著他媽的黑臉,低著頭,還不S心地最後看了我一眼,才隱忍離開。


而沒過幾天,他就又卷土重來。


 


司颯謀定而後動,先回了司家,將不安分的親戚一一穩定後,才光明正大、大張旗鼓地下拜帖拜訪。


 


宴席間,這兩位的話風打得風生水起、電閃雷鳴。


 


陸易握著叉子,臉色顯然不太好。


 


我看著他們三人雞飛狗跳般的勾心鬥角,忍不住和系統聊天。


 


「假S安排得怎麼樣?」


 


「宿主放心,我已經和上級申請,馬上就能批下來了。」


 


我吞了吞口水,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心情沒有想象中那麼高興。


 


14


 


我選擇去S的那一天,恰好快元旦了。


 


巫爾第一張正式發布的唱片大獲成功,他一炮走紅,

成為當紅歌星。


 


他在電視機屏幕裡,對著他的粉絲,唱了他的成名作。


 


《枝愛》


 


摯愛如枝,金烏常伴。


 


不像是他往日裡搖滾或說唱的作風,而是一首極其抒情的慢歌。


 


他穿著白襯衫,站在如同月色的燈光下,輕輕彈著吉他,雙眼微顫,眼睫如同沾滿光宇的蛾翅。


 


我躺在沙發上靜靜看著他,忽然就回憶起我和巫爾的點點滴滴。


 


借錢給他上音樂課後,他高興又難過的表情。


 


他小心翼翼將外套披在我的身上,帶我去飆車的時候。


 


還有,他無數次在昏暗酒吧裡,敲著架子鼓,整理發帶間的汗水時,衝我笑的模樣。


 


我嘆了口氣。


 


我的手機忽然震動。


 


結束採訪的巫爾發來一條短信:「看節目了嗎?

我馬上去見你!」


 


我閉了閉眼。


 


司颯站在我的身邊:「李枝。」


 


他冰冷的眼睛,就像是深厚的冰層緩緩破出一道春光。


 


疲憊的鋒芒最終變成一種極為復雜的柔和。


 


「今天我不逼你作出選擇。隻今天一日,我們休戰,我們什麼都不要想,好好過。」


 


我聽聞這話,猛然回頭。


 


陸易正在露臺邊,他仰著頭,任由長長的白色薄紗窗簾撫過他的身。


 


他衝我笑了笑。


 


原來,他們早就背地裡商量好了。


 


15


 


跨年這天,司颯設了宴席。


 


他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寶藍色袖扣,挺括,貴氣,隻稍稍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位經歷過腥風血雨、榮華富貴的當家之主。


 


我看向他,卻忽然想起了初見時。


 


失憶的司颯被我領回家,乖乖蹲在浴室,任由我用蓮蓬頭替他打湿頭發。


 


那是我頭一回給一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洗澡,手忙腳亂,差點把洗發露倒進司颯的眼睛。


 


他沉默地把住我的手,淡淡說:「還是我自己來吧。」


 


我驚嘆道:「你原來會用蓮蓬頭?」


 


「那你剛才幹嘛不說?」


 


司颯僵住,然後背對著我,像沒聽見似的繼續洗。


 


如今,他已經截然不同。


 


但當司颯看到我時,清冷的目光中,卻依舊露出熟悉的溫和內斂。


 


他向我伸出手:「跨年前的最後一次舞?」


 


我剛想點頭,卻被人叫住。


 


「李枝,我的西裝好像出了點問題,可以幫幫我嗎?」


 


陸易正專心致志扭著袖口的貓眼石扣子,

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輪椅正歪歪向後滑去。


 


我連忙跑過去,扶住他的輪椅。


 


「多謝。」陸易面露訝然,然後感激地衝我笑道。


 


笑得又乖又好看,隻不過右手卻極為絲滑地搭在了我的手背上。


 


「既然你過來了,那我們跳舞吧。」他的眼眸敷衍地掠向面沉如水的司颯,「舅舅老當益壯,成熟穩重,想來魅力萬千,能贏得無數賓客的芳心。」


 


他臉色黯然苦笑:「我有腿疾,除了你,可能沒人想和我跳了。李枝,你不會也嫌棄我吧?」


 


我失笑。


 


陸易這人,混熟了就會發現,這張溫和有禮、與世無爭的臉皮下,藏著無數心眼。


 


他的輪椅被人用力摁住,動也動不了,來人硬生生把他轉了一百八十度。


 


司颯冷臉看著自己這位招眼的大侄子,

說:「這可太可惜了,陸易,你輪椅壞了,跳不了了。」


 


他那雙意大利手工縫制的皮鞋踩在輪椅的輪子上,輕輕踢了踢。


 


「來,舅舅推你去吃點心。」


 


陸易和司颯像兩個幼稚鬼似的,互相打眼風,打得噼裡啪啦,火藥味十足。


 


我無奈地搖頭。


 


系統恰在此時提醒:「宿主,距離假S還有一個小時。」


 


我嘆口氣,就當留些好事吧。


 


我出聲道:「司颯,陸易,我們輪流跳吧。」


 


他們有些驚訝我的變化。


 


但最終,二人還是沒說什麼話。


 


我們繞著圓形的舞池,一圈圈踩著華爾茲的節奏,從開頭跳到高潮。


 


司颯盯著我,像是感知到什麼,忽然用力抱住我。


 


「出了什麼事,李枝?」


 


我搖搖頭,

回抱住他,將這一曲徹底跳完。


 


我空落落的手掌被陸易牽住。


 


我們在舞池邊緣慢慢移動。


 


陸易衝我笑,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低聲道:「李枝,我沒撒謊,這確實是我第一次和別人跳華爾茲。」


 


他仰頭,誠懇地看著我。


 


「你或許不知道,我這二十來年裡,在別人的眼中看慣了憐憫與畏懼,隻有你把我當作了一個正常人。我一開始就知道你處心積慮地欺騙我,但我卻覺得……我好像活過來了一樣。因為我知道,你給予了我為人的尊嚴。」


 


「李枝,謝謝你。」他搖頭,「你別擔心,我之所以同意和司颯、巫爾暫時握手言和,並沒有藏著別的想法。我是真的希望你今天能夠開開心心。」


 


他嘆道:「李枝,提前祝你新年快樂。明年,又是一個新開端。


 


我低著頭,不敢看他。


 


他們明明都隻是被攻略的對象,我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變得這麼多愁善感起來。


 


我怕他看到我湿潤的眼睛,我在內心瘋狂念道:假的,假的,他們都是假人!


 


當一曲終了,我足足念了一百來遍時,終於覺得自己把自己給催眠了。


 


巫爾今日有節目,幾乎等到宴會快結束,賓客都散去時,我們才聽到了來自他摩託車的狂吼。


 


他穿著亮晶晶的表演服裝,頭發上還帶著發膠。


 


耳朵已經習慣了唱歌時的巨大背景音樂,於是渾沒發覺自己的聲音變得無比大。


 


他衝我喊道:「李枝!看節目了嗎?」


 


他又吵又開心。


 


司颯沉眉,衝陸易說:「管管你弟弟。」


 


「堂的。他媽早就帶著他和我二伯父離婚了,

不是一家人,我又管不住。」陸易聳肩,顯然想看好戲。


 


巫爾跑過來,用力抱起我。


 


我聞見了他身上晚風的味道。


 


他還沒抱足一秒,司颯和陸易二人便一人拽手、一人拽腿把他給扒了下來。


 


我搖頭。


 


「還剩五分鍾,倒計時開始。宿主,建議你選擇一個無人打擾的地方,進行假S。」


 


我抿嘴。


 


「我馬上回來。」我小聲衝他們三人說道。


 


巫爾笑著掙脫司颯的桎梏:「李枝,你還欠我一支舞,回來後,記得補給我。」


 


我的腳步更快了。


 


當我反鎖上門,躺在寂靜的臥室裡時,系統開始最後十秒倒計時。


 


它驀地問我:「宿主,你後悔嗎?」


 


我閉住眼:「他們都是假的。」


 


奇怪的是,

系統沒再說話,它沒有肯定,沒有任何答復,隻有長久的沉默。


 


「三,二,一……」


 


我感覺自己身體一輕,從軀殼中飄了出來。


 


「恭喜您,假S完成。」


 


16


 


我S了。


 


巫爾是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人。


 


他扭動把手,敲門,等到詢問第三遍時,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他驚慌失措地把門踹開,看到了我的屍體。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司颯甚至不願相信我S得無聲無息。


 


他平日裡的從容和理智蕩然無存,他甚至迷茫地看著警察:「她沒S。她還答應和巫爾跳舞,她說她很快就能回來。」


 


巫爾沉默地抱了抱我的屍體。


 


他的好感值終於變成了 100。


 


而陸易除了臉色蒼白一些外,竟然表現得比司颯還穩重。他平靜地接過司颯的擔子,和警方闡述了所有。


 


隻不過,某天夜裡,當他去我的墓地看我時,輪椅卡在了湿軟的泥土裡,他摔倒在了地上。


 


他沒有讓保鏢扶他,就那樣躺在汙濁的泥地裡。


 


他看著天空,好久好久之後,輕聲說:「今天的晚霞真漂亮。」


 


他的好感值,終於達到了 100。


 


司颯是最後一個完成任務的。


 


我跟了他很久很久,看著他臉頰越來越瘦削,他和陸易為了我的後事大吵了一架。


 


他一直堅持我沒有S,甚至不肯讓我下葬。


 


他覺得,一定是發生了詭異的事情。


 


他衝著陸易怒吼:「你把她放棄了!」


 


但是,他走遍了所有國家,

訪問了所有能訪問的醫生,仍然沒有找到答案。


 


有一天,他從美國無功而返,疲憊地回了我與他住過的出租屋。


 


他呆呆坐在沙發上,有一瞬間,我甚至以為他看到了我的存在。


 


他說,他明白了,是這個世界的錯,這個世界不對勁。


 


我聽得心驚膽戰。


 


但是,司颯苦笑著將頭深深埋進手掌裡,再次抬頭時,他雙眼紅腫,頭頂的 99 終於變成了 100。


 


我成功了。


 


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恭喜宿主,任務完成,將為您脫離 001 號世界線。」


 


可,為什麼我一點都不開心?


 


17


 


我睜開眼睛。


 


我的領導和幾個部門同事站在腦機艙外齊齊鼓掌。


 


領導摟住尚且沒反應過來的我,

示意屬下「咔咔」拍照。


 


「這就是我們部門的新晉成員,李枝!就是她使得我們公司的試點項目成功落地!」


 


「什麼?」我迷茫地順著他的擺弄,擺出「耶」。


 


領導激動地拍拍我的肩膀,趁機小聲對我解釋:「我發現你和某位患者的精神力特別合適,所以決定臨時將攻略值改成黑化值,加強對他的精神刺激,果然有效果。」


 


他高興笑道:「李枝,當初招你進來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沒看錯你。」


 


「他?」我捕捉到這個重點。


 


領導恍然:「哦,對,你還不清楚這個患者的情況。」


 


他笑道:「對,隻有一個人。因為精神力過強,所以分裂成了三個角色。這個任務難度很大,很多老手同事都不敢接,沒想到李枝你真是前途無量,居然完成了。」


 


我頓時明白了,

原來我這個還處於試用期的新手,被老油條甩了爛攤子。


 


我苦笑,在部門一片其樂融融的慶祝聲中,卻也說不了什麼。


 


「他醒了,你要見見他嗎?」有個同事突然問道。


 


我猶豫了一下,點頭。


 


18


 


我看著病房前的牌子:顧韓彬。


 


性別:男


 


年齡:28


 


星際軍團少校,2300 年入司治療。


 


我雖然並不熱衷軍事,但也聽過他的名字,因為他和另一位叫顧白彬的少校,名字相似到像是兄弟,又都是年輕英才,所以都市人稱「雙兵」。


 


我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打開門。


 


「李枝,你還欠我一支舞。」我卻聽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門緩慢打開。


 


穿著病號服的顧韓彬站在我的面前。


 


他眼角微下垂,有著陸易的溫吞笑容、巫爾的桀骜不馴,內裡又深深藏著司颯的深沉穩重。


 


一看,就是個厲害角色。


 


我作為一個職場菜鳥,頭一回在現實世界裡見到這種男人。


 


我有些驚慌地笑了笑,然後撓頭道:「額,你好。我……我沒想到你知道我會來。」


 


他搖頭:「我不知道,所以我正準備去找你。」


 


他的手撐在門框上。


 


我吸了一口氣,呼吸裡全是顧韓彬的味道。於是,這口氣吐出也不是,吸入也不是,憋得我臉色漲紅。


 


「謝謝你,救了我。」他淡淡道。


 


我偷偷松了一口氣。


 


幸好,看來顧韓彬算是個好人。


 


但下一秒,顧韓彬就話鋒一轉:「我問過醫護人員,

所以你是主動假S的?」


 


「……」


 


「你S後還能一直看到我的反應?」


 


「……」


 


「你看到我在警察面前發瘋?在你墓前摔倒?看到我在你出租屋裡哭?」


 


「……」


 


我終於忍不住,差點哭了出來,我面前這位,可是操縱機甲,斬S過無數軍艦的猛人。


 


我雙膝一軟,差點跪下:「大佬,饒我一命!」


 


顧韓彬的手臂結結實實撐住我,輕輕一動,就把我舉了起來。


 


我以為,他要像人猿泰山那樣,把我抡到牆上。沒想到,顧韓彬隻是嘆了口氣,然後輕聲說:「你忘了,你還欠我一支舞。」


 


他牽著我的手,行了一個古典而標準的吻手禮。


 


顧韓彬說:「我叫顧韓彬,很高興認識你,我的李枝小姐。」


 


我小聲說:「很高興認識你,顧韓彬少校。」


 


他久病初愈,我雙膝打顫。


 


我們就像是兩隻笨拙的袋鼠,在小小的病房裡跳了一曲拙劣、無聲的華爾茲。


 


19


 


顧韓彬眯著眼看我:「李枝小姐的舞步還需要學習。」


 


我也眯著眼,滿肚子的心眼都亮在了臉上:「我覺得顧少校就是個不錯的老師。」


 


顧韓彬從善如流的速度令我震驚:「確實。我願意教李枝小姐,日日夜夜,時時督促,隻要您不嫌棄我笨拙、啰嗦就好。」


 


好家伙。


 


這位本尊原來把陸易的小心機和司颯的步步為營結合得完美。


 


我樂於享受地點點頭。


 


再後來。


 


顧韓彬出院。


 


掛念自己愛將的上司親自接他出院,卻大驚失色地發現,這小子病了一回後,竟然面含春風,被滋潤得餍足慵懶。


 


他滿臉震驚,來回掃視,妄圖抓住那個把他這位純淨弟子蕩滌成戀愛腦的始作俑者。


 


我連忙縮起身子,躲在公司窗臺下面,沒有回應顧韓彬的眼神。


 


不一會兒,顧韓彬發來消息:「要是是你接我出院就好了(哭泣)。」


 


我回了個「嗚嗚哭泣的小熊」。


 


不過,我拍了拍胸脯,默默安慰自己。


 


幸好,這裡不再是虛擬的穿書世界了。


 


我與顧韓彬,還有好多好多個今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