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格是幾張相框。
媽媽看也不看第一格,把我反扣著的相框拿了出來。
我不經常照相,能被我留在相框中的照片都是我心心念念,睡前都會端詳兩眼的美好回憶。
她摩挲著照片中我的臉,好似也在懷念。
我飄到她背後,看到她正在看的照片。
那是我和媽媽唯一的一張合照。
照於高中門前,我捧著錄取通知書,臉上沒有絲毫笑意,而媽媽在旁邊,笑得燦爛。
雖然我不願承認,但我自己明白,我的心底仍然期待,期待媽媽愛我。
我努力的學習,每晚點燈苦讀,無數次頭疼手麻,隻為了媽媽隨口提的一句「你考上好大學,媽媽也能享福」的將來。
我原本以為,
媽媽為了我的未來,為了她的心願,會幫我成為翱翔的雄鷹。
可報考大學,她不問我的意見,以我高出重本線八十多分的成績,滑檔到了本市一所名氣不高的 211 學校。
滿足了她不願我離開本市的念頭,她當然開心。
我的自由,隕落了。
相互折磨,彼此痛苦。
我們生硬地站在鏡頭前,像被臨時湊在一起的群演。
當晚,媽媽和繼父大吵一架,質問繼父知不知道姐姐從小對我的欺負和作為。
我難以理解。
我從媽媽口中聽到那些惡行,原來她都知道。
可她不管不問,做聾啞人。
媽媽,你的默認,才是他們刺向我的尖刀。
你真的在乎我,怎麼可能默許他們一次次欺辱我、漠視我。
一向溫和的繼父突然暴起,
沉著臉色不滿道:「那她就可以這樣算計團團嗎!差一點!要不是我們去的快,團團就要受人凌辱,齊齋多麼惡毒,她是想要團團的命啊!」
媽媽像被掐住喉嚨的雞,氣勢瞬間被繼父壓了過去。
我沒有!
我漲紅了臉大吼。
可隻是無能狂怒,我恨不得衝上去撕爛繼父的嘴。
閉嘴!閉嘴蠢貨!
都是你們,都怪你們!
你們都是兇手!
世上唯一那個能和我抱團取暖的人。
S在了看守所裡。
5
時至今日,我仍能描畫出他絕望赴S的慘景。
我在警局焦急地找人,而他卻被困在昏暗、沒有光線的房間內。
我被警察通知,在房外看得那樣清楚。
他安詳地躺在地上,
血水流出來,不斷衝刷著他的屈辱。
他曾經和我說過很多次:「齊齋,世界以痛吻我,我要報之以歌。」
可這樣美好的一個人,卻因為認識了我,被當做報復工具,撒手離開了人世。
他叫秦磊,我們在同一個醫生那裡做心理治療。
緣分奇妙,我從小到大沒有朋友,遇見他後卻可以毫無心防地把自己剖析給他,在無數個失去理智想要輕生的夜晚,我們彼此守護,成為世界美好的縮影。
秦磊提供給我許多我在家裡得不到的重視和關愛。
我們的病情也在相互的救贖中得到了控制。
媽媽也認識他,隻不過更像是在看女婿,還說要感謝秦磊,讓我終於能像個正常人。
我多次和媽媽解釋,我們不可能。
媽媽不管,仍殷勤的叫著秦磊來家裡吃飯。
也就是這般,打開了煉獄的大門。
秦磊和姐姐見了一面。
我不知道姐姐當天在家,她看不慣我過得好。
媽媽把秦磊當做女婿的態度惹惱了姐姐,我看著她無數次變了臉色,又深呼一口氣控制住了自己的脾氣。
在她看來,秦磊名牌大學畢業,長相端正脾氣溫和,我怎麼配得上這樣高質量的男朋友,更何況她還沒有遇上。
姐姐便開始搗亂。
隻要秦磊和我說句話,她便一定要找尋機會把秦磊的注意力拉到她身上,兩人漸漸相談甚歡。
姐姐從小被寵著長大,想要對誰好便會拿出十萬火力,她像個不會斷電的小太陽,從那天以後一直圍繞在秦磊身邊。
走後秦磊也還寬慰我,說我家裡氛圍不像我說的那般窒息,讓我放寬心。
我的心裡沒來由的有些不安,
但看著秦磊被姐姐治愈的臉上時刻帶著笑意,我並沒有提起。
兩人行變成了三人行。
我們經常三人出去散心遊玩,聊天中姐姐很輕易便得知,秦磊心理有疾。
她的表情有瞬間的凝滯,看向我的眼神中帶著奚落。
但我仍忽略了。
直到有天夜裡,姐姐給秦磊發消息,說自己心情不好,在外面喝酒,想讓秦磊去陪她。
我是後來才知道了這件事,否則,我一定會制止。
可一天後的中午,我接到了媽媽打來的電話。
那通電話,讓我如墜冰窖。
6
姐姐報警,說秦磊蓄意強J。
我匆忙趕到醫院,卻隻在搶救室門口看到了繼父和媽媽。
我茫然失措地看向他們,腳底似有油般站不穩當,我急速衝到他們面前,
詞不達意地說:「不可能......秦磊他......」
一陣強風把我的頭打偏到左側,整個頭顱嗡嗡作響,右側臉唰的一下沒了知覺,後又熱辣辣發燙發疼。
我懵著轉頭,繼父的手掌還在微微顫抖,保持抬起。
是繼父打了我一巴掌。
媽媽臉色有一瞬間不自然。
「你去哪裡帶回了不三不四的男人,把團團耍的,大半夜從家裡偷跑出去,結果......」
說到這裡,繼父忍不住自己的情緒,語氣中哽咽,再也說不下去。
媽媽接過去話茬。
「警察到的時候你姐姐已經昏過去了,下體撕裂,直接送到了醫院。」
什麼?
我腦子聽著這些,好似在聽天書。
媽媽和繼父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仇人,
狠辣的目光下我瑟縮地抬不起頭與他們對視。
「你們相信我......」我拽著他們的衣袖,「求求你們相信我,秦磊他不會,他真的不會強......啊!」
為了不讓我說出那個詞,媽媽又打了我一巴掌。
本來就站不穩的我,直接被打倒在地。
我仰起頭,劇烈的疼痛使眼淚不受控制的奪眶而出,我看不清他們的神情,隻能自己喃喃出聲。
「他是個同性戀,他不會強J姐姐的.......真的,媽媽,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想過害姐姐......」
四周沉默無聲,我沒有辦法,匍匐爬到媽媽身邊,跪在地上,手環抱著她的小腿,「媽媽,你相信我....啊媽媽你一定要相信我......」
隨之而來的並不是原諒,媽媽抬起腿,像是甩垃圾般,把我重重踢倒在一邊,
我爬不起來,媽媽又拽著我的頭發,把我拖到了急救室門口。
她用腳踹我,讓我繼續跪在地上,給姐姐磕頭。
我沒有動作,她便繼續打我。
遠處傳來急切的腳步,我的眼前早被眼淚和鼻涕模糊,隱約看到是一雙夫婦和幾個兩個警察。
夫婦一來就哭天搶地,警察也過來制止了媽媽。
聽他們說幾句話我才知道,原來是秦磊的父母。
我的靈臺清明了些,不顧身上的疼痛跑到他們面前。
這是秦磊的希望!
我激動地抓住那個婦人的手,焦急地逼她。
「你快告訴警察秦磊是同性戀,他怎麼可能去強J姐姐!你快說啊!」
那對夫婦的臉一下就變了,婦人猛地甩開我的手,不滿道:「你兒子才是同性戀呢,我兒子很正常你不要亂說。
」
我尖聲道:「是你們把他送到了同性戀治療所,秦磊才會得重度抑鬱,你們怎麼不承認呢!」
「那孩子都已經治好了,不是同性戀。」
婦人嫌棄地看我一眼,轉頭和繼父聊賠償問題,媽媽也把狀若瘋癲的我拉走,把我甩到一邊,掐著我的腮,惡狠狠地對我說:「齊齋,你的賬我還沒和你算,你們裝瘋賣傻利用團團的同情心,讓她如此痛苦,引狼入室,全都是你的錯。」
可是......媽媽,之前你不是也很喜歡他的嗎?
我掙脫開,失魂落魄地蜷縮在角落,聽著他們相互推諉,嘈雜的聲音在我腦中留不下任何印象,我像個提線木偶般,直勾勾的盯著急救室的紅燈。
直到聽見那對夫婦說,他們已經去了警局勸說秦磊。
我猛地一顫。
秦磊每次和父母見完面都會發病,
那些尖銳的話語總是會插中他的脆弱,嘔吐頭疼到起不了床,曾經他輕生三次都是因為他的父母。
驀地,我的心髒恐慌得像是要離開軀體。
不會的。
齊齋你放心。
秦磊他不會......
我的手指絞在一起,口裡開始嘟囔些我也不知道的詞匯。
一下、兩下......
心髒呼通呼通,刺激得我頭暈目眩。
突然一陣鈴聲響起。
可我行動已經變得遲緩,目光渙散。
等我看清,那對夫婦已經坐在地上,泣不成聲。
警察的聲音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嫌疑人秦磊剛才於看守所內自S......」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
手腳並用爬起來,不知道身體中從哪裡迸發出來的能量。
我瘋了一樣想要跑出醫院。
媽媽在身後大喊。
「你敢離開急救室一步,你以後就別回家了。」
7
那天我趕往看守所,卻隻看到秦磊的最後一眼。
他躺在冰冷粗粝的地面上,眼睛緊閉,沒有半點生機,面部僵硬,軀體筆直。
警察說他把刀片藏在鞋底,割斷喉管自盡。
我突然就想起,他最後一次輕生時,我像是有預感般,凌晨穿著睡衣拖鞋,從宿舍跑到他家,刺眼的繩段已經綁在了房梁上,他的脖子上一片紅痕。
他笑著和我說:「剛才腳下的椅子怎麼踢都踢不倒,我就感覺你要來了。」
我陪他吃了藥,秦磊的頭靠在我的肩上,他的軀體反應還沒有消失,我還能感受到他時強時弱的呼吸和打顫的胳膊。
他說:「齋齋,
你就像我的守護神一樣,隻要你在,我肯定S不了。」
「齋齋,我全天底下最信任的人就是你啦!」
......
「對不起......對不起......」
我跪倒在房間門口,頭深深地埋在兩個膝蓋中間,眼淚大顆大顆的從眼眶脫出,浸染了牛仔褲和水泥地。
都是我的錯!
我崩潰地不願起身,力氣被抽幹,心痛得像是要爆炸開。
是我辜負了你的信任。
都是我!
我為什麼聽到消息第一時間沒有趕到看守所!我為什麼要去賭媽媽會聽我的解釋!我為什麼要帶你去我家,為什麼要認識姐姐!
「對不起,對不起!秦磊,我應該來見你的,對不起。」
我在就好了。
要是我在..
....你就不會自S了。
都怪我。
我的心已經支離破碎,眼睜睜看著法醫秦磊帶走去做屍檢,來了幾個清掃阿姨,不過半小時,房間幹淨得沒有半點痕跡,仿佛他根本沒有來過。
我安靜地坐在看守所大廳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一天。
期間有警察送來秦磊的遺物,有一部手機。
我們之間很少有秘密,我知道他的手機密碼。
我顫抖著手,打開了他的手機。
手機裡的應用如同他這個一樣簡單幹淨,我看著我們之間的聊天記錄,心再一次抽痛起來,自虐般,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關閉了微信,我又去找其他應用中他存在的痕跡。
突然,我感覺哪裡不對,重新回到微信。
家庭群裡時刻活躍的頭像正出現在秦磊本就沒多少聊天框的頂部。
那是姐姐的頭像。
想起警察說的強J,我點開了聊天記錄。
兩人的聊天不多,多數都是姐姐找話題,互相分享照片新聞之類的,最近的聊天就在昨天,是姐姐發給秦磊的。
一大段小作文,大致意思是心裡煩悶難過,感覺活不下去,需要有人開導,正在酒吧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