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裡三個孩子,媽媽隻恨我。


 


在姐姐的急救室門口,我下跪求媽媽相信我。


 


可媽媽卻不耐煩地把我踢開,惡狠狠地說:「為什麼在病床上躺著的不是你!」


 


後來,真相大白,我卻早已S在了那天。


 


見到我冰涼的屍體,一向對我惡語相向的媽媽,卻瘋了。


 


1


 


在我S後第二天,我的靈魂飄回了家裡。


 


一家人正忙碌著,繼父在廚房裡包餃子,沙發上媽媽和姐姐說小話,媽媽笑著把一頂生日帽戴在姐姐頭上,茶幾旁還擺著蛋糕,弟弟伸手想去吃兩口,被媽媽笑罵著制止。


 


一切都如往常一般。


 


電視上播放著本市新聞,主持人播報有名陌生女子深夜於百貨大樓頂層跳下,還配了一張打著馬賽克的照片,遮不住女子一身陳舊的灰棕色羽絨服。


 


弟弟正巧抬頭瞥了電視兩眼,遂即指著電視畫面問媽媽:「這件衣服和齊齋姐的好像。」


 


媽媽漫不經心點頭,新聞囫囵聽了個大概,她嗤笑。


 


「齊齋可沒人家這麼大本事,鬧著自S又不是一次兩次了,還不是不敢S。」


 


又陰陽怪氣道:「S了正好,可別回來礙眼。」


 


其他人也不相信我會自S。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他們圍著餐桌,溫馨又喜氣的吃飯,慶祝姐姐平安出院,四個人的餐桌,不再像我存在時那麼擁擠,我的椅子也早被撤到客廳角落,孤零零的。


 


看到他們的反應我不意外。


 


從有記憶起,我就知道,我是個連出生都不被期待的孩子。


 


媽媽剛畢業,未婚懷孕,我的親生父親有家室,送了一套房子便銷聲匿跡。


 


那個年代,

媽媽被親戚戳著脊梁骨,被姥爺趕出家門,還是因為月份太大無法打胎把我生了下來。


 


我三歲就送去了託兒所,經常因為沒人接被門衛大爺罵罵咧咧趕出大門,站在路口等媽媽來接我,等到天黑,馬路上每個人看我的神情都是那麼的令人恐懼和陌生,夜晚寒風帶著冰冷的水汽,冷得我瑟瑟發抖,我崩潰大哭,才被路過的阿姨送到警局,聯系上了媽媽。


 


她臉色陰沉,不情不願地帶走我,嘴裡嘟囔著;「你命可真大,怎麼沒被人販子拐走。」


 


我五歲時,有了基本的自理能力,媽媽整日不回家,請了家政阿姨照顧我。


 


我總是問阿姨,媽媽什麼時候回來。


 


她隻是看著我笑,偶爾眼眶泛紅。


 


「齋齋這麼乖,媽媽很快就會回來的。」


 


但每晚我被噩夢驚醒,怕得抱著被子嗚咽,

家裡陪著我的,隻有靜滯的空氣。


 


後來媽媽也到了該嫁人的年紀,每次回到家,客廳都坐著不同的男人,他們看到我,原本笑著的臉一下拉得老長,媽媽扭送著把我鎖在臥室裡,等人走後就會動手打我,理由千奇百怪,嚴重到第二天根本沒法起床。


 


都是因為我。


 


媽媽隻能找二婚的男人。


 


她不願意多看我一眼。


 


突然有天早晨,媽媽笑意盈盈從外面回家,手裡提著豐盛的早餐,拉著我的手,手心溫熱,暖的我不舍得松手。


 


那是我第一次在早晨能吃上熱乎的飯菜,媽媽和悅地盯著我,像一股柔和的春風,她撫摸著我的臉頰,把旁邊的頭發幫我別到耳朵後,對我說:「齋齋,我們搬去新房子住吧。」


 


不同於暴怒的媽媽,我沒有抵抗力,呆呆地點頭說好。


 


「新房子還有一個姐姐,

你們要友好相處。」


 


我想起託兒所小朋友提起的,家裡姐姐霸佔著玩具,嗫嚅著開口:「我不想......要姐姐......」


 


媽媽「啪」的一聲把筷子摔在桌子上,臉上笑意不再。


 


我嚇得身體一震,用力攥緊了衣袖。


 


「那你就別叫我媽了,自己在家吧。」


 


媽媽語氣不鹹不淡,我卻聽出了威脅。


 


小時候被丟在大街上的噩夢讓我記憶猶新,我害怕地閉緊了嘴巴。


 


我不能,讓媽媽再把我丟下了。


 


2


 


餐桌上媽媽放下狠話。


 


但等家裡人都做起自己手頭的事情,我看著媽媽隻身回到了臥室,沉默地坐在床上,愣愣發呆。


 


好一會兒後,她從床頭拿起手機,翻到了我的號碼。


 


媽媽的最近通話中少有我的名字,

自從我上了大學,我們更是斷了聯系。


 


手機上的備注是「女兒齋齋」。


 


再往上是「囡囡」和「乖寶團團」。


 


顯得本來還有些親昵的「女兒齋齋」,看上去格外正式。


 


可笑的是,這個備注還是我自己偷偷改的。


 


想到這,我心裡麻酥酥地疼。


 


我在高二那年才擁有了一臺手機。


 


不過是臺被姐姐用剩下的手機,媽媽給我時,好似感覺我配不上它,反復耵聍手機的昂貴,叫我用得小心。


 


姐姐在外省讀大學,距離太遠不經常回家,但偶爾會打了一兩通電話。


 


她打來電話時我正和媽媽一起在廚房摘菜,媽媽滿手是泥便讓我接通,我看著手機上顯示的「乖寶團團」,不發一言地按開通話。


 


她們親熱地說這些家常,我低下頭默默去把摘完的菜送到水龍頭下衝洗幹淨。


 


巨大的水聲遮住了她們的講話聲。


 


我記得媽媽給我的備注僅僅隻有兩個字。


 


齊齋。


 


冷漠得好似無關緊要的人。


 


我心裡被失落和不服氣的情緒裝滿,一時沒顧上關水。


 


媽媽一巴掌打到我握著水龍頭的手背上,水龍頭凹凸不平,加上巴掌帶著的衝擊力,手心被硌得鑽心疼,疼得我本就因為失落而搖搖欲墜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媽媽奇怪地看我一眼,盛怒中還有對我眼淚的厭惡。


 


「哭喪咒我S呢?眼睛被挖了看不見水一直流?全家就屬你最浪費,是感覺你媽我賺錢容易?喪門星!」


 


我不敢回話,把菜衝幹淨又繼續摘菜。


 


後來挑了媽媽沒拿手機的空隙,我悄悄改了備注,又怕太肉麻,隻是改成了「女兒齋齋」。


 


那幾天我經常給媽媽打電話,看著她沿用,並沒有更改的打算,我心裡像是吃了蜜一樣甜。


 


我寶貴的手機用了還不到半年,便出事了。


 


弟弟因為拿手機去學校被老師沒收,不敢和媽媽講,整個人鬱鬱不樂,問我借手機用。


 


我拿著手機像寶貝,根本不想借給他,但架不住他甜言蜜語,每天放學都帶給我些小玩意央求我,我答應了。


 


如同一場噩夢,沒過幾天他和高年級打架,我的手機被他們踩爛了。


 


我回到家像瘋了一般質問弟弟,他正被全家人圍在沙發上塗藥,臉上眼下布滿淤青,我有一瞬間的不忍,卻抵不過我對手機的愛惜,我把他拜託我的事一股腦說了出來。


 


弟弟也感覺對不起我,嘟囔著說再賠我一個。


 


「可是不一樣啊!」


 


我搶著看向媽媽。


 


沒說出口的話全藏在真切的眼神裡。


 


媽媽,那是你送我的禮物啊。


 


不是我故意弄壞的,都怪弟弟,我用的很小心的。


 


可媽媽卻一把推開了我,力道極大,把瘦弱的我推倒在地,手在粗粝的地板上蹭得生疼。


 


神情就像在看一坨垃圾。


 


「你弟弟受了這麼嚴重的傷,你心裡還想著那個破手機?齊齋你就是這樣當姐姐的?你怎麼這麼賤啊?」


 


心被劃了一道大口子,呼呼往裡貫著徹骨的冷風。


 


我呆呆看著媽媽小心地用酒精棉將弟弟臉上的傷口仔細消毒,輕聲哄著弟弟不要害怕。


 


而我手上的傷口無人在意,慢慢潰爛出膿。


 


前所未有的,我隻想找個角落縮起來,不想看到他們親密又刺眼的幸福。


 


繼父說,

改天再給我買一臺。


 


等到我高中畢業,等到現在我已經離世。


 


那臺補償我的手機,還在鏡裡。


 


3


 


最後媽媽還是沒打出那通電話。


 


她把手機放回原位,低聲咒罵我:「沒良心的東西,幹脆一輩子都別回來了。」


 


在房間收拾好情緒,她又開始了正常的生活。


 


而後的兩天裡,媽媽反復糾結是否聯系我,我看著她拿起手機又放下。


 


弟弟也受不住了,每晚放學回家都問齋齋姐什麼時候回來。


 


把媽媽問煩了,頭一次朝弟弟發火。


 


弟弟不依不饒:「她不回來誰給我做飯吃!我同學還等著我的便當呢!」


 


他年紀小,想一出便是一出,撂下碗,跑著到我房間裡,翻箱倒櫃找東西。


 


我一急,下意識伸手想要拉住他。


 


可我早就脫離了軀體,眼睜睜看著手穿過他的肩膀。


 


誰準你隨便進我房間的!


 


但隨著他的動作,我無能為力阻止。


 


媽媽跟過來,看著弟弟把我的房間攪合得一團亂,臉色立馬沉了下來。


 


「這是你姐姐的房間,趕緊出來。」


 


「我不。」


 


弟弟倔強地翻著我的收納櫃。


 


「齊齋給我買了很多便當盒,小梅說有一個她很喜歡,我要拿去送她。」


 


媽媽和繼父沒辦法,隻好幫著他來我房間翻找,一間不足五平米的小房間,足足擠進來了三個人,除了雜七雜八被翻出的物件,三個人轉身都不方便。


 


「這個房間也太小了吧,連個窗戶都沒有!」


 


弟弟抱怨。


 


房間四周還貼滿了破舊的紙殼,弟弟以為紙殼後面有其他的儲物空間,

便抬手把紙殼全都撕了下來。


 


可令他沒想到的是,紙殼後面隻是一堵白牆。


 


說是白牆也不貼切,牆上寫滿五顏六色的塗鴉,「小賤人」、「小雜種」這樣的詞不堪入目,還有一個個女小人被用紅蠟筆打叉,恐怖極了。


 


畫筆稚嫩,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筆。


 


「哇喔!」


 


弟弟不嫌事大地發出一聲感嘆。


 


媽媽看到也被嚇得一愣,半天沒回過神來,她眼睛盯著牆,一點點仔細望過去,最後目光定在了繼父身上。


 


繼父低著頭,沒吭聲。


 


媽媽張張嘴,好似不知道該說些啥,又閉上嘴,推著弟弟往外走。


 


我不由在空中嗤笑。


 


當然沒有窗戶。


 


我的房間,前身隻是個玄關而已。


 


姐姐快高考那段時間,

我正輪上流感,整日整夜鼻腔和嗓子就像浸在辣椒水裡,需要不停咳嗽和擦擤。


 


待在房間裡隻能一直開著門,讓空氣不斷地交換流通,我才不至於把氣憋到肺裡,咳得哪哪兒都是。


 


才不到兩天,姐姐跑到媽媽那邊投訴,說我每晚咳嗽到深夜,讓她沒法靜心學習,睡也睡不好。


 


我聽到隻覺詫異。


 


姐姐的房間在房子最裡面,我除非在房間裡面蹦迪,她才會聽見。


 


媽媽不管我的解釋,警告我姐姐正在人生中最重要的節點,我要是敢使壞,她就把我扔出去S外面她也不管。


 


可能覺得我年紀大了,這種威脅不再管用。


 


她到了晚上就拿出鑰匙,直接在外面把我的門反鎖,任憑我在裡面怎麼敲打都不開門。


 


每晚我咳得撕心裂肺,沒有窗戶整個房間空氣中漂浮的全是病原體,

我就這樣一天天聲音越來越沙啞,嗓子卻沒有半點好轉。


 


我去找媽媽說,嗓子難受到吐不出一點音調,卻仍被媽媽指責,我央求她帶我去醫院,她說他們全部的心力都在姐姐身上,讓我不要沒事找事,礙她的眼。


 


半個月後,姐姐順利結束了高考,而我也在當天,被救護車送到了醫院。


 


肺部感染成急性肺炎。


 


媽媽急匆匆來交了個錢,頭也不回地去了姐姐的慶功宴。


 


隻留下我,和爬兩層樓就氣喘的肺。


 


4


 


不被重視的過往歷歷在目。


 


我心有餘悸地摸向兩胸中央,突然意識到自己隻是一介靈魂。


 


我的房間被翻亂,像個剛被風卷殘雲的垃圾場,我冷眼看著他們的所作所為,聽見弟弟說如果我不回家了,房間可以用來放他堆不下的玩具嗎?


 


繼父溫和地回復他可以。


 


我不禁為之前的自己不值得。


 


弟弟上初中後在食堂吃不飽飯,身高抽高卻體重驟降,愁得媽媽每次做飯都要抱怨,我為了他每早天沒亮就起床做便當,看短視頻換著口味做給他吃,生怕他不愛吃,便當盒動輒兩三百一套,我兼職的錢除了支撐自己的藥費就基本全給他買便當盒。


 


隻為弟弟能在學校吃的舒心。


 


可付出真心換來的是什麼。


 


是指責、是漠視。


 


是一次又一次把我深埋在泥土中的惡意。


 


吃完飯媽媽再一次回到我的房間,收拾著弟弟破壞的一切,直到隻剩下滿地的廢紙殼。


 


她拿起來,一隻手顫抖地用紙殼遮住一部分牆面,另一隻手卻始終沒有抬起,手指節攥得發白,媽媽低垂著頭,鬢角有些花白的頭發阻擋住了我偷看她表情。


 


她維持這個動作很長一段時間,才慢慢把牆重新糊好。


 


房間太小,容不下書桌之類的家具,我的所有東西,大件堆在地上,小件就放在老舊的床頭櫃裡。


 


媽媽側坐在我的床上,打開櫃子。


 


裡面的東西被我放的還算井井有條。


 


第一格是我常吃的藥物、病例以及零碎的錢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