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隊人捧著嫁衣朝我走來。


他們說:「參見皇後娘娘。」


 


12.


 


我看著那個紅色的嫁衣,目眦欲裂,衝出去就想找龍衍司。


 


他瘋了嗎?我是他名義上的母親,我教他養他,我年長他六歲,他竟然要娶我?


 


還不待我走出去,龍衍司便興致勃勃地衝進來。


 


他滔滔不絕,眼裡滿是喜悅:「阿知,這是我親手為你挑的嫁衣,你喜歡嗎?上面的紅線……」


 


「夠了!」我打斷他:「你瘋了嗎?我是你的母親,你要娶我?你想過外面的人會怎麼說嗎?」


 


「我當然知道,但你不要怕。」他含情脈脈地看著我,「我是皇帝,誰敢不服,我就S了他。阿知,我斷不會求讓你受一點委屈。」


 


這時殿外傳來消息,三朝元老即將被處S刑。


 


我驚恐地連連後退,龍衍司還在不停說:「誰也不敢議論你的,阿知,你會成為最幸福的皇後。」


 


不是,不是——!


 


龍衍司,你要做賢君,怎麼你也在草芥人命,你也在逼我?


 


但我不敢說張裴的名字了。


 


他現在是皇帝,他連活人都敢S,他會不會開棺戮屍?


 


我小心翼翼地說:「我不想做什麼皇後,你若有孝心,給我做一個太後,我便心滿意足了。」


 


「我怎麼舍得娶一個陌生的女人,再把江山共享給她?」他深情地看著我,「阿知,我說過我要把天下給你,這一路是你陪我走過來的。」


 


我還要再說什麼話反駁,但見龍衍司的臉已經陰沉了下去。


 


「不要再說我不開心的話了,阿知。」


 


「我知道你現在一時難以接受。

」他溫柔地撫過我的長發,「但這世界上沒有人會比我更愛你了,你應該給我一個機會。」


 


「等你嫁給了我,你都會明白的。」


 


他說著摸了摸我的金釵,那是我進宮的時候,我母親給我的。


 


他也知道。


 


我抖如篩糠,原來,他也要拿我的父母逼我了。


 


血緣這種東西是不會變的,我早該知道的。


 


13.


 


我看著宮裡大大小小的建築開始張燈結彩,一片紅色刺痛了我的雙眼。


 


這比老皇帝迎娶我的時候隆重太多,我當然也知道龍衍司有多重視這門婚事。


 


正如龍衍司所說的那樣,但凡議論我的身份的,都被他以雷霆手段鎮壓,一時間宮內噤若寒蟬。


 


我卻巴不得自己身體消瘦,最好S在婚禮前面。


 


我對他一點好感也沒有嗎?

並不是。這麼多年,我與他相依為命,龍衍司早就是我生命裡的一部分。


 


但這些,都在世俗人倫和張裴的記憶裡,被我很好地歸置。就算我S了,龍衍司也永遠在我心裡有一個不可取代的位置。


 


可是他千不該萬不該,竟然用我最痛恨的方式,再一次傷害我。


 


我實在想不出什麼法子可以表達我的抗拒,隻好鬧絕食。


 


龍衍司又摸了摸我的金釵。


 


我的眼眶漸漸湿潤。


 


龍衍司把頭埋在我的脖頸裡:「別這樣,阿知,我也很難過,但我總得為自己爭取一個機會吧。」


 


你永遠不會得到這個機會了,龍衍司。


 


就在我以為我餘生也隻能如傀儡一般度過時,某天龍衍司卻突然紅著眼睛,衝進了我的殿裡,用一種背叛的眼神看著我。


 


我瞄了一眼他手上的東西。


 


他顫抖著聲音問我:「原來這就是你幫助我的原因?」


 


我看著那個東西,笑了。


 


那是我年少時,送給張裴的帕子,上面繡著一行娟秀的小字:


 


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一江水。


 


14.


 


我如釋重負地笑了出來,拍了拍他的臉,如痴如醉地看著:「真像啊。」


 


一切美好都建立在幻想的基礎上,年輕的帝皇一時間難以站穩。


 


「你不是為我而來……」


 


「是我自作多情,是我一廂情願。」他開始大笑,接著滿眼痛恨地看向我,「你怎麼忍心騙我,徐知逢?」


 


「你知不知道,這幾年來,我受了多少苦楚,每次支撐我過去的,都是你!」


 


「原來你為的從來不是我……」他捂住臉,

復而又放開。


 


「但是沒關系。」他懇求地看著我,這個普天之下最尊貴的人,竟然用懇求的眼神看著我,「隻要你答應忘了他,隻要你肯和我開始,我便能當什麼都不知道。」


 


「我很好活的,阿知。」他滿臉渴求,「隻要你……」


 


我決絕而又堅定地搖搖頭,拂開他的手。


 


他先是不可置信,繼而又大笑:「好,好。」


 


「我是皇帝,我想要什麼不能得到。」


 


然後他撤了這滿宮的紅菱,不準任何人談論這徐家姑娘,又不斷招美人入宮,每晚要我去他們床前站著。


 


我與他就這樣一直互相折磨到S。


 


14.


 


在這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我的父母也相繼壽終正寢。


 


最開始的時候,龍衍司還封閉著消息,

不敢讓我知道。他知道他拴著我唯一的理由就隻有我的父母了。


 


其實也沒關系,世上沒有密不透風的牆,我知道後,也隻是淡漠地點了點頭,沒有什麼反應。


 


其實攤牌後我反而一身輕松,大有想為自己活的意味。


 


龍衍司也以為我是慢慢想開了,對我也沒剛開始那麼決絕,漸漸向我表達軟化的態度。


 


直到張美人進宮。


 


她非要打破我和龍衍司這微妙的平衡,把我們那不堪的過去放在臺面上,撕開來,再反復揉搓。


 


為什麼要逼我呢,明明這樣就已經很好了啊。


 


我聽到張美人在邀功:「陛下莫要擔心,那個同心結,早就被妾身燒掉啦。」


 


燒掉了?


 


我失魂落魄地撒開手,漫無目的地朝外面走去。


 


原來我真的什麼也護不住。


 


連一個同心結也護不住。


 


龍衍司本來在氣頭上,但看我這丟了魂的樣子,一時間也有點擔心,他皺眉問我:「徐知逢?」


 


什麼徐知逢,我是阿知啊?


 


為什麼突然這麼暗了?


 


外面怎麼關燈了?


 


我驚慌失措地跑起來,突然一個踉跄,被一個石階絆倒,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地上,鮮血也順著我的腦袋慢慢流下,黏膩的感覺讓我很不舒服。


 


龍衍司終於有點被嚇到了,他趕緊推開了張美人,過來扶起我。


 


嘴裡強硬道:「徐知逢,你不要想這樣的手段就可以讓我示弱!」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把我的眼睛挖出來吧。」


 


他手一緊:「你在胡說什麼?!」


 


「反正我也看不到了,把我的眼睛挖出來吧,放在你們床頭,

這樣我也不用天天過去了。」


 


「我是真的有點累啦,我的身體想走啦。」


 


15.


 


少年天子終於露出了這輩子最恐慌的表情,但嘴裡依然是恐嚇:「你還沒還清呢,你不要以為就可以這樣走掉。」


 


「不就是一個眼睛嗎……我是皇帝,天下什麼做好的神醫找不過來!」


 


他著急忙慌地抱起我,一路上踉跄了幾個跟頭,他大吼著:「宣太醫,宣太醫!」


 


宮內所有的太醫一時間都圍了過來,但查看我的症狀後,都隻是搖搖頭走開。


 


「姑娘這是一時悲慟過度,才致的失明,連這身體也……」


 


「悲慟,什麼悲慟?」他咬著牙說,「你在我身邊,就這麼心不甘情不願嗎。」


 


其實不單是因為他,

我喘著粗氣,這一樁樁一件件,人世間的事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隻是我本來以為龍衍司是我救贖,但沒想到他也是給我捅刀子的人罷了。


 


龍衍司一怒,就踹開了一個太醫,要衝著他們發火:「你們治不好她……」


 


我喘著氣,拼命拉住了龍衍司的手。


 


我最痛恨拿別人的心愛之物威脅了,我不想也成為其中的一個。


 


龍衍司沉默了,最終令所有太醫退了下去。


 


他握住我的手,很久都沒有說話。


 


許久,我感到手背上有點冰涼。


 


我驚訝,緊接著聽到新皇那帶著哭腔的聲音:「我放你走,我放你走,隻要你活著就好。」


 


我想了想,說:「也不用。」


 


他驚訝地抬起頭來看我。


 


我就這樣當著他的面,

生生地把一雙眼睛挖了出來。


 


「當初是我看見了你的臉,才將錯就錯。」


 


「這樣我就真的不欠你了,別再來用任何理由綁著我了。」


 


滿眼的血紅震驚了龍衍司的雙目,他忍住反嘔的衝動,好像是失了智,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龍衍司從來就不知道,其實最固執的人,是我啊。


 


尾聲


 


出宮那天,龍衍司沒來送我。


 


聽說張美人當晚就下了獄,被折磨得S相悽慘,S之前還在不停地咒罵我,後來得知是皇帝下的令,又開始咒罵皇帝,然後被拔了舌頭。


 


宮內的一眾妃嫔也解的解,散的散,不過我都無所謂。龍衍司這點伎倆我看得分明,那些妃嫔都是有名無實,我囑託了身邊的小侍官,記得給她們找一個好去處。


 


我找到了張裴的墓,在他旁邊蓋了一棟小房子,開始自給自足的生活。村裡的大娘也覺我面善,看我是盲女還多救濟幾分。


 


我很喜歡這樣的生活,雖然眼是盲的,可心是自由的。


 


直到有一天。


 


「枝枝,這個人說認識你。」


 


大娘著急忙慌地站起身,把人領到我的旁邊。我聽著這個呼吸聲,急促而又間斷,聽著便知道十分緊張。


 


他不敢說話,我便替他說。我笑道:「龍衍司?」


 


他囫囵吞棗地應了一聲,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你來做什麼?」


 


「我,我來給你當兒子。」


 


旁邊的大娘驚得眼睛都快要掉出來了,我卻釋然道:「好,當兒子還有點聊。」


 


他局促地跟在我身後,隨我進了屋,絮絮叨叨地:「阿知,

我把你的眼睛保存得很好,我一定會讓你重見光明的。」


 


「這張臉。」他摸了摸自己,「如果你想從中看見舅舅,我便好好呵護。」


 


「你若覺得我褻瀆了舅舅,我也可以馬上劃爛他。」


 


「是我自視甚高。」他哽咽著,「哪怕你不給我名分也好,隻要我能在你身邊。」


 


「隻要你,好好活著……」


 


我沒說話,風從窗口進來,一片清甜的麥子香。


 


時光正好,時間還長。


 


(完)